梦境的开端,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褚承影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具单薄的躯壳里。
十四岁的夏天,蝉鸣刺耳得令人心烦,空气中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眼前是那张收拾得空荡,属于淳于苇的课桌。
「淳于同学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以后不会再来了。」
老师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音,瞬间抽干了教室里的空气。
褚承影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椅。
最开始是惊愕,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恶劣玩笑,接着是难以抑制的慌乱。
他发了疯似地冲出校园,朝着淳于家的方向狂奔。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大门上那道刺眼的黄色封条。
天空是阴沉的灰色,街头巷尾的萤幕新闻上,全都是针对淳于家铺天盖地的恶意报导与抹黑。
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将那个曾经辉煌的家族切割得支离破碎。
「小鱼儿⋯⋯你在哪里?」
他在梦里奔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去了学校的顶楼、去了那座属于两人的秘密公园、去了他们并肩温习的图书馆,还有街角那间他们最爱去的餐厅 。
没有。
哪里都没有她。
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将自己从他的世界里连根拔起,抹除得干干净净。
失魂落魄的少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海边。
那是淳于苇曾经说过,她最喜欢的地方。
眼前的沙滩洁白细软,蔚蓝的果冻海在阳光下折射出浪漫而迷人的波光。
明明是一幅温柔静谧的画卷,但褚承影却觉得,荒芜得令人绝望。
他无暇欣赏这份美丽,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踩着细沙,一步步走向那片没有尽头的深蓝。
冰凉的海水漫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小腿,一直攀升到他的大腿。
透着刺骨的寒意,浪花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身上,带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像要将他整个人拖进深不见底的漆黑水底。
就在这近乎溺毙的冰冷与窒息中,褚承影的心里却如跑马灯般闪过无数个画面——
是她解开数学题时微微扬起的骄傲下巴。
是她被他抢走零食时气鼓鼓的泛红脸颊。
是她看着大海时,那温暖又可爱的明媚笑容。
是她做起事来,永远认真、正直得让人移不开眼的专注模样。
被冰冷海水包裹着的少年,在巨大的痛楚中迎来了迟到的领悟。
原来,那些总是不由自主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变着法子想惹她生气、引起她注意的幼稚举动,还有那些看见她红着眼眶就想替她扛下全世界的冲动⋯⋯
全都是因为心动。
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可是,他却来不及向她诉说这份心意。
他不知道他的小鱼儿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更不知道在这茫茫人海中,他该如何才能找到她。
本该温和凉爽的海风,此时像利刃一样狠狠刮着他的脸颊,阵阵生疼。
接下来的几年,褚承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渡过的。
看着同龄人热血地谈论未来,或是为了独立自由的生活而欣喜,他的世界只剩下小鱼儿留下的巨大空落。
这个空洞让他在大学毕业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灵魂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地跟着那个女孩消失了。
直到那个执念成为了他生存的唯一支撑:他要找到她。
哪怕翻遍整个人世间,也绝不放手。
他从未放弃她。
「⋯⋯影⋯⋯承影?」
一道轻柔温软的声音,伴随着脸颊上微暖的触感,将他从那片绝望的深海中拉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长睫微颤。
没有刺骨的海水,没有呼啸的狂风,也没有那种失去全世界的恐慌。
映入眼帘的,是属于清晨的和煦阳光。
他们趁着假期,来到了一间临海的民宿渡假。
那个在梦境中让他找得肝肠寸断的女孩,正安稳地躺在他怀里。
于苇穿着柔软的睡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
她半撑起身子,眼里透着一丝担忧,指尖正轻抚着他紧蹙的眉心:「你还好吗?做噩梦了吗?眉头皱得这幺紧,还一直流汗。」
褚承影定定地看着她,胸膛因为梦魇的余悸而剧烈起伏着。
下一秒,他伸出双臂,将于苇紧紧地收进自己的怀里。
「承影?」
于苇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便温顺地放软了身子,双手轻轻环住他结实的背脊,无声地安抚着。
褚承影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专属于于苇的气息,一点一滴地熨平了梦中千疮百孔的心。
「没事了⋯⋯」
褚承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闭上眼睛,嘴角却慢慢扬起了一抹庆幸的微笑。
幸好,当年那个站在海水里的茫然少年,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幸好,他没有放弃,在那片更加危险莫测的记忆大海里,将他心爱的小鱼儿,完好无损地捞回了岸上。
「小鱼儿。」
他在她耳畔低语。
「嗯?」
「我爱你。」
于苇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泛起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没有追问他不安的原因,只是微微偏过头,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轻声回应:「我爱你,承影。」
褚承影低低地笑了一声:「一般不是都会说,我也爱你吗?」
「不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爱你。」
于苇把脑袋埋进他温暖的怀抱:「是我本来就爱你⋯⋯很爱很爱你⋯⋯」
窗外,平和的浪潮声正温柔地拍打着沙滩。
这一次,海风送来的,只有现世安稳的甜蜜与宁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