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所以她没有那样

江却却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窝在翳决怀里。

他的手臂松松搭在她腰间,像是揽着一条床边多出来的被子。窗外天光已明,可厚厚的一层云堆积着,只滤出一片灰蓝的暗色。殿内没有点灯,愈加昏暗,只有模糊的微光让人看清他扣住在她腰侧的手指,骨节分明,纤尘不染,如同某种冷硬的幻觉。

这还是江却却第一次在醒来之后,还能看到翳决。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男人钢铁似的臂弯底下钻出来。

脚踩上冰凉的黑石地面,冷意顺着脚掌窜上来,她轻嘶了一声,一咬牙三两步跑到了小桌边,双腿蜷进到宽大椅子中,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里的水总是凉的,喝下去江却却心口不太舒服。

可总去要热水也很是麻烦,她如今多少已经有些习惯了,一边喝着冷茶,一边轻抚自己胸口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可真阴沉啊。没有阳光,也不见人影,整座照野宫安静地沉在一片空旷的昏暗里。

听说天道崩裂之前,魔宫就没什幺阳光。这里秽气重,积聚着,连阳光似乎都要避开这里。

也不知道这样晦暗的天光下,翳决是怎幺被晒成那种淡铜色的……

她不知怎幺回事,念头竟然转到了翳决身上,下意识就回首去看床上的位置。

翳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坐起在被褥之间,一头乌发散乱地披着,遮掩住了几分他平日里身上的锋芒锐气。软缎的里衣贴着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他慢条斯理地将厚重规整的外袍覆盖到其上,动作从容冷淡,指尖拂过,似乎衣襟儿上的一点褶皱都不敢不听话地多留。

随着翳决从床边站起,平日里那个阴晴不定,连众多魔修都闻之色变的少尊主,又重新回来了。

他垂着眸,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眉宇间压着股薄薄的沉郁,可又像是不耐烦开口,冷漠拒人。

江却却自觉十分有眼色,绝不敢凑到跟前多惹这魔头不快。反而努力将自己收了收,更团进椅中,减弱存在。

但翳决显然不可能如她幻想的那样,完全没注意到她。

他淡淡起身走到桌旁,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擡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两个人相对坐着,沉默地饮茶。

离得近了,江却却又闻到翳决身上那股淡淡的灰烬味道……

她想起昨夜里的癫狂,忍不住有些耳根发烫,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向对面。

其实清醒冷静下来,江却却便能想起很多细节了。

比如她昨晚其实迷迷茫茫中,一直听到有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她听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也记不住那声音说了什幺,只好像从内心深处升起一种灼热的紧迫感,催促着她必须立刻去找翳决,去就缠他,得到他……

她是那幺急迫,那幺渴望,不惜一切。

可那声音显然源自外界。她不是吃错了什幺,便是碰错了什幺。

最近几日,唯一接触过她的人,就是青姚。

那个面色清冷的女修。自上次照野宫起火的事情,对方伸出援手,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在这魔宫中遇到一个朋友……

可青姚为什幺又半途退缩了、没有出现?她的计划不是进展得很顺利吗,自己也分明开口说出了她想要的话?

何况,翳决这幺重欲的人,青姚何必大费这样的周章,直接自荐枕席,难道还会失败吗?

甚至说不定,他反倒会对自己腻了。

腻了……想到这个可能性,江却却眉宇间染上层纤薄的戚哀。她想起翳决说过的话,要是有一天他腻了,她便会被处死……

没有离开,只有死。

和其他相比,她更不想死。

江却却还捧着杯子,忍不住擡起眼睛看向对面的翳决,又垂下来,几次三番,终于鼓足勇气措辞。

“昨晚……是我被人控制了,对方不怀好心,说出来的话都并非我本意的。我、我不想要三个人的……”

见翳决一直沉默,江却却内心如擂鼓一般。

她咬了咬唇。

“……不要别人,好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对翳决提出请求,声音语调缓了又缓,生怕他会暴怒如雷,干脆现在就冷笑着将她诛杀。

翳决早从她欲言又止的时候,余光便瞄到了,只是颇有闲情,等着看她到底能说出什幺。

他淡淡哼一声,道:“你中了咒,我知道。”

江却却一愣,旋即又觉得十分合理。她虽然不懂修行,没法准确判断翳决的实力,但是魔宫中的只言片语,众人对翳决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

翳决强,非常强。

那样的小把戏是逃不过他眼睛的。

翳决伸手抓过江却却的手,漫不经心地捏揉把玩了两下,又侧过头看向她:“下手的人,我已经处理过了。”

他说话时,状似不经意地抹了下储物戒指,从中取出一只手镯来。通体如乌墨,只有镯子内圈有一条淡淡的金线,被他不由分说又不甚在意地套到了江却却手上。

那乌金的镯子像是感应到易主,微微收紧了一圈,几乎是贴合着江却却皮肤。

莫名像一只黑沉的镣铐。

翳决的声音依旧很冷清,没有威胁或敲打的意味,只是淡淡地询问:“你要去看看她吗?”

江却却没说话,也没敢动。

她确定那不会是看了能让人放松的场面。

只目光低垂,像是盯着腕上的镯子,被吸引了全部注意。

翳决微微擡动手指,指尖溢出一缕黑雾般的气息,注入了镯子。只见一片淡青色的结界无声地撑开,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结界薄如蝉翼,流转着极淡的光纹。

“再有人对你使用灵力,这便结界会自动展开。不需要修为也能用得。”

而且他会有感应。

谁敢动他的东西,大可继续试试。

翳决轻微眯了眯眼睛,后半句没有必要告诉江却却。

就像这魔宫里也无人告诉她,她之所以能在各处走动,而毫发无损,不是因为这里的修士善良,或者见她毫无威胁。只是因为这魔宫中没有修为的凡人只有一个,就是他翳决的人。

人们恐惧她身上沾染着的味道,所以敬而远之。

所以她能同魔宫的护卫讲话,而得到回复。

所以阴邪的淫修不曾把贪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所以她能同各路侍女闲话,好似不经意地去打探出去魔宫的路线,或是她从前的事。

所以她不会像此刻的青姚那样——

离照野宫不过数百尺的殿宇中,女人一身被血染透的黑纱薄裙,狼狈地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着。

她床边站了一位红衣的女修。

如果江却却此时也在,便会认出,一位是青姚,一位是翳决生辰那日,替她换衣又喂她吃药的那位女官。

红衣的女官幽幽叹了口气,看向好友的目光饱含着真切的惋惜:“你也太心急了……面对少尊,你也敢使这种手段?”

好友显然已经无法回答,只能呜呜啊啊地发出模糊声音,擡眼回看着她,似乎有满肺腑的悔恨与不甘想要倾诉。

女官从指尖捻出一粒药丸,放到青姚鼻子下:“闻闻清楚,这是生骨塑肌的灵药,我可没有骗你,也没有不管你。”

等青姚确认清味道,她才将药丸喂进去,然后继续微微笑着,手指搭上青姚的手腕,微微用力。

“只是你也懂的吧,在这魔宫里,万事万物都有价码。”

一股股的黑色秽气便顺着二人相接的肌肤,从青姚腕间流到女修掌中。

青姚没有抵抗,她也没什幺能力再抵抗,对方来取用自己这身修为之前,还记得带颗疗伤的丹药,已经是魔宫中难得的情意。

若异位而处,她也是这样。

她只恨那个女人……明明中了咒,却仍旧是那样笨拙!一定是她没有伺候好少尊,惹怒了他,才害自己受到牵连!

青姚忽地擡起另一只手,抓住正欲转身离去的好友。

她的目光灼灼,有愤恨也有恐惧,有强烈的求生欲望,也有对好友的戚哀恳求。

可女官像是没有感受到她抓上来的手,不曾停顿半分,也不曾看到她目光中的复杂,连头都没有回地,继续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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