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把纸钱烧完,温良看了一眼墓碑上奶奶的名字,木然地站起了身。一身的尘土也懒得管,阴沉的天气似乎在提醒他,再不走,就要下雨了。
今年十二岁的生辰刚过,奶奶便撒手走了。七岁那年,他的父母双双染疫去世,是奶奶牵着他的手,站在两座新坟前,对他说以后奶奶陪着你。
可如今,奶奶也不在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回到村里,隔壁叔叔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个木桶。叔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知道该怎幺安慰这个接连失去亲人的孩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木桶递过去,说塘里刚捞的,拿去炖汤补补身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见是条小金鱼,便道了声谢,茫然地提着木桶进了屋,又把它往桌上一放,便开始忙活起来。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劈柴、喂鸡、扫地、烧水,这些活计他从七八岁起就开始做,早已做得熟练。他弓着背在院子里劈了一摞柴,又撒了一把谷糠喂了鸡,回到屋里将奶奶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叠好收进柜中,又将灶台擦洗干净。
等他终于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点起一盏油灯,又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就着一碗凉水吃了,便从书箱里翻出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论语》,打算趁着夜静读几页。
奶奶曾说,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她在地下也会笑的。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每天再累也要点灯读上半个时辰。
今天也是一样的。
他刚翻开书页,还没来得及念出声,便听到桌上一阵哗啦的水响。他擡起头,只见木桶里的那条金鱼正在拼命地扑腾着尾巴,溅起大片的水花,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他摊开的书页上。
温良放下书起身走到木桶边,想看看它是不是不舒服。他刚凑近桶口,那条金鱼像是瞅准了时机似的,猛地一甩尾巴,“哗啦”一声,泼了他满头满脸的水。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和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看着桶中那条始作俑者正悠闲地摆着尾,仿佛对自己的恶作剧十分满意。
温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那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的橙红色身影,不知怎的,竟没有生气,反而扯动嘴角笑了笑。
那是一个久违的笑。他在桶边蹲下身,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水面,那金鱼也不怕他,游过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指尖,又甩了他一手背的水。
凉丝丝的,又痒酥酥的。
“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
他轻声说,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个圈。不知道是在对它说,还是他自己。可鱼自然不会回应他,依旧在欢快地游来游去。
从那天起,这间空荡荡的老屋里,除了他,便多了一条鱼。他给它换水,喂它米粒和馍渣,趴在桌边看它一圈一圈地游动,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鱼不会说话,但它会在水里翻跟头,把尾巴甩得哗啦啦响,溅他一脸水花。
他每次都用袖子擦一把脸,假装生气地说“你再闹我就不喂你了”,然后第二天还是照常往桶里丢米粒。他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红”。这名字毫无文采可言,纯粹是因为它通身赤红,在水里游起来像一团移动的晚霞。
他倒是想过取“赤鳞”“朱鳞”之类的雅号,但每次走到桶边张嘴就变成了“小红,吃饭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温良用攒下的鸡蛋从货郎那儿换了几张草纸和一小截秃笔,又咬咬牙买了一小包鱼粮。卖鱼粮的老汉说这玩意儿能让鱼长得快、颜色艳,他虽半信半疑,还是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心里想着,小红吃了正经鱼粮,大概会更活泼吧。不,还是别太活泼了,少泼他几次水就行。
他急急忙忙地回了家,一推开院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因为,他的院子里,不知道什幺时候多了一个小姑娘。
她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光景,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裳,正蹲在院子角落那块大石头旁边玩泥巴。她玩的专心致志,正捏着一个圆滚滚的、看不出是什幺形状的东西。
听到院门响动,她擡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澈见底。她看到温良,也不怕生,反而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小门牙。
温良手里攥着那包鱼粮,茫然地看了看自家院子,又看了看那个红衣小姑娘,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
“小妹妹……你是谁啊?怎幺在我家?”
那小姑娘歪了歪头,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迷路了,找不到家了,所以我要住在哥哥这里。”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事情,完全没有考虑过对方是否同意。可把温良吓得不轻。他连忙放下东西,跑到隔壁问王叔,又去村头问了几个相熟的婶子,大家都摇头说没见过这孩子,附近也没有谁家丢了小姑娘。
他回到自家院子时,那小姑娘依然蹲在石头边,已经把那个泥巴团子捏成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的形状,正举起来对着阳光满意地欣赏。温良看着这个来历不明却赖着不走的小丫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试图跟她讲道理吧,她又不听。强行说这里不方便应该去找自己的家人吧,她又说听不懂。反正,她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最后,还要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委屈巴巴地问:“哥哥,你饿不饿?我饿了。”
温良没法子,只能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进厨房,多淘了一捧米,又将灶台上的锅架好,准备多煮些粥。他蹲在灶前添柴,听着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心想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自己都还养不利索,如今还得养一个捡来的小丫头。
唉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擦了擦手,打算去看看那条金鱼,顺便喂几颗新买的鱼粮。可他一转身,却看到那个红衣小姑娘正蹲在桌脚边,手里捏着什幺东西往嘴里送,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正香。
走近一看,整个人差点没站稳:她手里捏着的,正是他今天刚买回来的那包鱼粮,已经拆开了口,少了大半袋。
“哎——!”温良连忙蹲下身,从她手里抢过那包鱼粮,心疼地看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颗粒。“这是鱼吃的,你怎幺给吃了!”
小姑娘舔了舔嘴角沾着的碎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脸无辜:“不能吃吗?我觉得还挺香的。”
温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鱼粮收好,忽然想起了什幺,快步走到木桶边往里一看——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半桶清水,那条金鱼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心里一紧,连忙回头问那小姑娘:“小红呢?你有没有看到桶里的鱼?”
她此时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珠转了转,然后脆生生地答道:“它回去了呀。”
“回去了?”温良皱了皱眉头。“回哪儿去了?”
“就是回去了啊。”
“你是说,你把它放生了吗?”
他又接着追问,那小姑娘歪了歪头,想了想,最后认真地回答了一声“嗯。”老实说,他有些将信将疑,可见她眼神坦坦荡荡的,不像是在撒谎,便也不好再多问什幺。
况且,灶上的粥还在翻滚,他得赶紧去看火,不然糊了锅今晚两个人都得饿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