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抓起船桨,拼命朝那个方向划去。
“金玉!”
他一边划桨一边嘶哑地声音呼喊,船在水面上摇晃着前进,手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可他顾不上那幺多,只想靠近它,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动静。
可他追了很久,追到双臂酸软、气喘吁吁,却再也没有看到那条金鱼的身影。河面恢复了平静,没有鱼也没有光,什幺都没有,一切都好像是他的幻觉,又像是上天在惩罚他的恍惚。
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手中的船桨无力地滑落,他整个人颓然地往下一沉,扑通一声,坠入了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灌入他的衣领和袖口,裹着他沉重的身体向下拽去。
他已经累得不想再挣扎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所有的力气早就在这一年半的奔波里耗干了。
就这样吧,他想,他真的不知道该怎幺办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往河底坠去,意识早已模糊不清。就在这时,一道水红色的身影从深水中急速游来,准确地冲向温良下沉的方向。她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托起,奋力向上游去。
破开水面的一刹那,温良的口鼻重新接触到空气,他本能地咳出一大口河水,意识在混沌中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感觉自己被拖上了岸,背部抵在坚实的泥土上,有人在他胸口按压了几下,又拍了拍他的脸。
“金玉……”
他想地睁开眼,想开口喊她,可他的视线始终模糊,连虚虚地擡起手去触碰都没做到,便陷入混沌的黑暗之中。
而那个身影已经站起身来,最后再不舍地看了他一眼,便纵身一跃,重新投入了那片茫茫的河水之中。
温良醒来时,浑身滚烫,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一般。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得有人在给他换额头的帕子,有人在耳边叹气,有人往他嘴里灌苦涩的药汁。
他几次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很,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碎片。
“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
“找了这幺久,也该放下了……”
“烧成这样,也不知能不能挺过来……”
不知过了几天,他终于勉强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邻居王婶坐在床边,正拿着一块湿帕子替他擦脸,看到他醒了,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红了眼眶:
“你可算醒了,你这孩子,怎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几天前,若不是相熟的人告知,他只怕得烧死在河岸了。王婶看着眼前的温良,心中也是酸涩一片。
她如何不知道呢,为了找妹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是不该,可对他来说,那也同样是他的命啊。
温良心中同样梗塞得厉害,他张嘴想说话安慰,喉咙却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王婶连忙端来一碗温水,扶着他喝了几口,他才缓过一口气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爽利的女声:“请问,温良温公子是住这儿吗?”
王婶疑惑地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口一看,来人是个打扮利落的媒婆,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上堆着笑,一看就是来说媒的。
“这位大姐。”王婶皱了皱眉,将人挡在门口:“温良他大病初愈,这会儿怕是没精力说这些事儿……”
“哎呦。”那媒婆却摆了摆手笑道:“婶子您别忙着拒我,我今儿个可不是随便来的。是城东李员外家的千金托我来的,说是仰慕温公子的才学,一心想要嫁给他。”
王婶叹了口气:“温良他,他妹妹丢了这一年多,他哪有心思娶亲啊……”
媒婆却神秘地一笑:“那位小姐说了,只要温公子听到她的名字,保管他一定会答应的。”
名字?
屋内的温良听到这话,心中突地腾起一阵狂喜,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门口。
“请、请问大姐。”因为是初次开口,他的声音异常沙哑,也异常急切。“那位小姐……叫什幺名字?”
那媒婆转过身,朝门口的温良扬了扬手里的红帕子,笑得花枝乱颤:
“小姐闺名——金玉。金子的金,美玉的玉。”
温良只觉得脑子里有什幺东西轰地一下,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摇摇欲坠的心上,以至于他身子支撑不住地晃了晃,眼前陷入白茫茫的一片。
接着,他的意识再次堕入黑暗。
“小良!”王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子,手忙脚乱地将他重新放回床上,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
她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转身正要去找那位媒婆说道说道,却见那媒婆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王婶面前:“婶子,这是那位小姐托我转交给温公子的。她说,等公子醒了,把这个交给他,他就明白了。”
王婶低头一看,那布袋里装竟是鱼粮。她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见媒婆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应下,将媒婆送出了门。
温良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王婶还守在床边打着盹儿。听到动静,她惊醒过来,看到温良睁着眼睛,连忙端水给他润喉。
温良喝了几口水,精神恢复了一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却不见那媒婆,正想出声问询,王婶这时将那只布袋拿过来,递到他手中:
“这是那位小姐托媒婆带给你的,说等你醒了交给你。”
他有些疑惑地接过那只布袋,解开绳子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里面装着的,正是他当年买过的那种鱼粮。一粒一粒,小小的,圆圆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布袋上。
他就知道,一定是她。
三日后,温良早早地便起了床。他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衣裳,对着水盆仔细地梳了头刮了脸。虽然大病初愈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终于重新有了一丝光亮。
他特意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镇上那家迎宾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却一口也没喝,只是不停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心情异常忐忑,心跳也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她会以什幺样的模样出现,是当年那个扎着双丫髻的红衣小姑娘,还是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不知道该说什幺,是该先道歉,还是先问她这一年多过得好不好。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道水红色的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温良擡起头,终于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依旧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身量却比一年前拔高了许多,少女的身段已经初具轮廓,眉眼间多了一份属于少女的柔美和沉静。只有她那双眼睛,依然是他记忆中那般亮晶晶的星光。
此时的她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就这幺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的笑意。
“温良哥哥。”
温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顾不上周围食客的目光,顾不上什幺秀才的体面,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
“金玉!”他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像是要用尽一生的力气,将她嵌回自己的骨血里。“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你别再走了,别再走了……”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泪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声音沙哑而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金玉被他抱在怀里,只是柔和一笑,接着擡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