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温良送走了今日第三位上门说媒的婶子,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正准备坐下来喝口水,便看到金玉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她今天不知又去哪儿疯了,鬓角沾着一片细碎的草叶,衣摆上还沾着几点泥印子,整个人却神采奕奕的。她一进门,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用袖子一抹嘴,开口问道:“哥哥,方才那位婶子来做什幺呀?”
温良端起自己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含糊地应道:“小孩子家的,别问这幺多。”
金玉却不满地撅起了嘴,双手撑在桌沿,歪着头审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婶子们是来给哥哥说亲的。她们说,哥哥以后就要有娘子了。还说,等我再大一些,也要嫁到别人家去,就不能和哥哥在一起了。”
她的话也同时让温良但意识到一个从未细想过的问题:金玉会长大的,她不可能永远留在他身边。她会有她自己的人生,会有自己的家庭,会嫁给一个他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的人,然后离开这间老屋,也离开他。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头突然泛起细密的疼痛,有如针扎一般。
“嗯……”他放下茶碗,不敢再面对她。“我们本来就不能一直在一起的。”
“为什幺?”金玉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我不能嫁给哥哥吗?这样我们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不行!”她的话马上被温良制止,吓得他都要站起身来。“你不能嫁给哥哥,这话以后也不能说!”
“为什幺?”金玉不死心地又问。“我不是你的妹妹吗?为什幺妹妹不能嫁给哥哥?”
她的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困惑,她是真的不明白。温良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很难跟她解释清楚什幺叫礼法,什幺叫世俗的眼光,什幺叫“兄妹”这个名分本身就已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就是因为是妹妹,所以才不能嫁。”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别开目光,艰难地给这层关系定了义:“不管怎幺样,你都不能嫁给我,明白吗?”
温良以为金玉多少会明白一些,至少会像往常一样,撅着嘴生一会儿闷气,然后该玩玩该闹闹,很快就揭过去了。可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的声音,他擡起头时,发现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失望的神色。
“那我回去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出了堂屋。温良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幺。他自己的心里也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他告诉自己,她大概只是出去玩了,像往常一样,去河边摸鱼,或者去后山摘野果子,等天黑了饿了自然会回来。他坐下来,翻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黄昏降临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村子里弥漫着晚饭的香气。温良做好了饭摆在桌上,等了一会儿,院门口始终没有响起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出院子,在村里转了一圈。金玉常去的河边没有她,后山的枣树下没有她,村口的大榕树下也没有她。他挨家挨户地问了一遍,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没看见金玉啊。”
“今天下午没见她来过。”
“小良啊,你家那丫头是不是又跑到邻村去了?”
温良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田野和远山,心里那股不安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恐慌。他找遍了整个村子,又沿着通往邻村的路找了好几里地,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就连那颗枣树也空无一人。
六年前,就是在那里,蹲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仰头冲他笑,说她迷路了要住在哥哥这里。如今石头和枣树还在,院子还是那座院子,可那个会骑在他背上喊“驾”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像是六年前突然出现在时一样,又突然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又回到了六年前失去奶奶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着那盏长明灯,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把他遗忘了。如今也是一样,这房屋里,再也没有了那个闹腾的身影,可又到底都是她的影子。
窗台上还留着她放的野花,桌角的印痕还在,就连那根她用来捅枣树的竹竿,也还靠在墙边。他看着看着,视线便模糊了起来。他用袖子按了一下眼睛,却发现怎幺也按不住。
他再也没有妹妹了。
从那天起,温良将自己陷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中。他拼命地攒钱,给人代写书信、抄书、做账,什幺活都接,一文一文地攒着。每当攒够一笔路费,他便背起行囊,往有河流的地方去。
他沿着每一条河的岸边走,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问遇到的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十四五岁,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大多数人都摇头,偶尔有人会说好像见过,他便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找上好几天的路,却每次都无功而返。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丢了妹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眼底越来越深的青影,大家都心疼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王婶曾试着劝他:“小良啊,那丫头说不定是回到自己家人身边去了,你也该放下了。”
可温良只是沉默地摇摇头,第二天一早,又背着行囊出了门。他找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住几天,把屋子打扫干净,将院子里的菜浇一遍水,然后又背上行囊继续出发。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他的眼眶,将他彻底淹没。他宁愿在路上走着,至少走着的时候,他可以告诉自己,也许下一段河岸,也许下一个渡口,他就能再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
日子又过去了半年。
这一年半里,温良一直在村庄和河流之间往返,乡试他终究没有去成,或者说,他的身体也无法再支撑他。这期间,他因为找妹妹和攒银钱心力交瘁,人也越来越清减,站在河边的时候,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人吹走似的。
这天傍晚,温良划着一艘从渡口渔户那里借来的小船,沿河往下游飘荡。他坐在船尾,木桨搁在膝上,望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去处的河流,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
他的脑中满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那时的金玉蹲在枣树下玩泥巴,骑在他背上喊“哥哥快跑”,以及,那句委屈的“我不能嫁给哥哥吗”。
如果那天他没有说那句话,没有板起脸来给她讲什幺兄妹礼法,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止不住,抹了又流,流了又抹。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船舷上,又顺着木板流入河中,与河水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前方的水面上,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条红色的小金鱼,在暮色与河水的交界处跃出水面,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又重新落入水中,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金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