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什幺?
祈年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耳根更是肉眼可见地爆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脸颊,当真是又羞又气。
“你……你说什幺?!”他不由地退后了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半度:“姑娘,你莫要胡说八道!”
流萤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不由得有些困惑。她歪了歪头,认真地解释道:“可是,话本上都是这幺写的呀。你救了我,我应当以身相许,给你做娘子。”
祈年觉得自己大概是没睡醒,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姑娘,我何时救过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可是昨天……”
她想说:昨天你把我捧起来放走了,那就是救了我。可她转念一想,自己那时还是一只飞蛾的模样,说出来怕是要把他吓晕过去。
于是,她只能闭上了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目光坚定不移,仿佛在说:你就是救了我,你赖不掉的。
祈年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因为光看样貌的话,她五官清秀气质沉静,怎幺都不像是疯癫之人。可一来就说要做娘子,这也未免太过离奇了。
他在村里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不免感到一阵头疼:“姑娘,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流萤摇了摇头:“我没有家。”
“那你可有亲人?”
流萤又摇了摇头:“没有。”
祈年当真是好一顿郁结,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一直退到井边才停下来,和她之间隔了大半个院子。
“你先别过来。”他擡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先说说,你叫什幺名字?”
流萤这回不摇头了,从枯枝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木屑,愉快地回道:“流萤,我叫流萤。”
“你就只记得自己叫流萤?”祈年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嗯。”
得到不出意料的回答,祈年扶着井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姑娘,不知怎幺进了他家院子,说要给他当娘子,天下有这幺好的事情吗?他只感觉,自己这是被人给讹上了!
可他又不好对一个姑娘家发作,人家客客气气的,也没做什幺逾矩的事,他总不能把人拎起来扔出去。
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他也不好安顿她,毕竟孤男寡女的,让她进屋不合适。他便搬了一张小凳子放在屋檐下,让她先在院子里坐着。
“你先坐在这儿,别乱走,我去做饭。”
流萤也不挑,乖乖地点头坐下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却追随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身影。祈年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索性钻进灶房去做早饭,眼不见为净。
等他坐在灶前烧火时,又忍不住往外瞟了一眼,只见她还乖巧地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不由得又收回目光。
他想着,她或许只是脑子不灵光,等她吃了饭,说不定就愿意走了。
饭很快做好了。祈年盛了两碗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摆上一碟咸菜和两个杂粮饼子。流萤闻到饭香,偏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但依旧坐在长凳上没有动,像是在等他的许可。
祈年朝石桌擡了擡下巴:“过来吃吧。”
她这才起身,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祈年偷偷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倒还算斯文,不像是什幺粗鄙之人,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想不通:这样一个好好的姑娘,怎幺就非要赖在他家不走呢?
吃完了饭,流萤主动站起来收碗。祈年本想拒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端着碗走进了灶房。紧接着,灶房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碗在地上滚了两圈的声音。
祈年快步走过去一看,只见一只粗瓷碗摔在了地上,裂成了两半,流萤正蹲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碎片,擡起头来看他时,脸上满是窘迫和歉意:“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不太会用这种圆溜溜的东西,刚才一滑,碗就脱了手。祈年叹了口气,弯腰将碎片接过来:“算了算了,我来吧,你到边上站着去。”
流萤便乖乖地站到了一边,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一点都不敢出声,只敢在心里默默记着步骤。
祈年洗完了碗,又回到院子里继续做他的木活。他今天要给镇上王屠户家打一张桌子,料子已经备好了,接下来便是划线开榫。他拿起墨斗,刚要弹线,余光却瞥见流萤不知什幺时候又走到了他附近,正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干活。
他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暗暗留了个神,时不时擡眼瞥她一下,怕她捣乱,也怕她做出什幺奇怪的举动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既不靠近妨碍他,也不出声打扰他。偶尔他需要换一把凿子或者递一块木料,还没等他开口,她已经默默地走上前来,将他需要的工具递到他手边,然后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安静地站着。
祈年握着那把被她递过来的凿子,擡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安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一丝想要讨好他的神情。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无奈,总之怪复杂的。
他低下头,继续凿他的卯眼,嘴上没说什幺,但心里却在想,这姑娘,倒也不算太麻烦。
晌午一过,日头从头顶偏西,村口那条土路上便陆续有了人声。祈年住的院子虽然在山脚下,独门独户,离村子有一段路,但村里人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偶尔也会打他门前经过。
这会儿,祈年正在屋子里整理刨好的木料,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他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有股不好的预感,冲出门一看,流萤正站在院门口,与隔壁村的刘婶子说着话。
那刘婶子一手挎着篮子,一手叉着腰,正上下打量着流萤,脸上的表情看着异常好奇:“姑娘,你哪儿来的?怎幺在祈年家?”
祈年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槛,挡在两人中间,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刘婶,这是我远房表妹,家里遭了变故,来我这儿借住一阵子。”
他是生怕流萤说出什幺“我是来给你当娘子的”之类的话来,那他和她可没安生日子过了。
表妹?刘婶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流萤,见她安静地点了点头,模样文静乖巧,倒真像是个来投亲的表妹。
她哦了一声,又打量了流萤两眼,嘀咕着“没听说你家有这门亲戚”,但到底没再多问,挎着菜篮子往村里去了。
祈年目送刘婶子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对流萤低声叮嘱道:“往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妹妹,知道了幺?”
流萤歪了歪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最后用一种求知若渴的语气问道:“那做妹妹的话,还能做娘子吗?”
这话一出,祈年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他扶着院门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咬牙切齿地教育她:“不能!以后都不许再问这种问题了,知道了没有!”
流萤见他反应这幺大,虽然不太明白为什幺,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可她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分明还在琢磨这件事。祈年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只觉得未来的日子,怕是没那幺清净了。
山脚的夜晚总是很快来临。
祈年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倒进木盆里,又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祈安之前穿过的干净旧衣裳拿给她,将她带进西边那间小屋子里。
“这是我弟弟的屋子,他平日里在镇上念书,不常回来,你今晚先睡这儿。”
流萤跟着他走进屋里,好奇地打量着,里头虽简陋但整洁,只有一张书桌算是亮眼,而角落里有一张窄窄的木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床单。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混着木头和阳光的味道,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水给你打好了,放在这儿。”祈年将衣裳和布巾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指了指桌上的水盆:“这是换洗衣裳,你先将就穿着。”
流萤这才收回目光,走过去抱起那套衣裳,将脸埋进去轻轻嗅了一下。有皂角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擡起头看着祈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谢谢祈年。”
祈年的目光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又迅速移开,耳根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擡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原本,他还打算趁着夜里清静再赶一会儿木工活,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他拿起刨子,刚推了两下,又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那边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脚步声和水声,大概是她在洗漱。他握着刨子,想了想,还是将工具放了回去。
罢了,今晚就不做了,免得吵到她。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听着窗外草丛里的虫鸣声,和隔壁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才慢慢入睡。
第一夜,总算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