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记得自己睁开眼睛的那一天,是在一座破旧的木屋里。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幺,只是蜷缩在墙角一堆腐朽的稻草中,身上裹着一层灰扑扑的细鳞,翅膀皱巴巴地贴在背上,还未能完全展开。
可是,她很冷,也很饿,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时,木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七八岁的小男童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灯光虽然很暗,但也照耀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庞——圆圆的脑袋,明亮的眼睛,鼻梁上还沾着一道灰痕。
他看到了她,先是将油灯靠近,接着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从稻草堆中捧了起来。他的手心温热干燥,一下便占满了她整个身躯,也让她得以更加靠近那个稚嫩的脸庞。
“你是一只飞蛾吗?”他将她凑到灯前,仔细端详着,像看什幺新奇事物一般:“怎幺一个人在这里?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当然无法回答他。她只能仰着头,用那双刚刚学会聚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想了想,最后将她轻轻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兜里,带着她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感受到他奔跑时胸腔传来的震动,和衣兜里那股属于他的、温暖的气息。
“小安——吃饭了!”
远处传来一个少年催促的声音,那男童这才停下脚步,回头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兜里的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将她轻轻放在路边一片宽大的芋叶下。
“哥哥在叫我了,你也快回家吧!”
说着,便转身朝一边跑远了。
她自然也无法回答他,她并没有家,或许说,她都不知道家为何物。她只能躺在芋叶下,等着他的再次归家,再将她放入那个温暖的衣兜里,予她暖意。
可是,她从中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露水打湿了她的翅膀,夜风冻得她瑟瑟发抖,那个人始终没有再回来。
后来,她随着枯叶四处飘荡,学会了振翅飞翔,学会了觅食,学会了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生存。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她的人形也渐渐有了模样,开始混入烟火的人群中,体会真实的暖意。
她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提着小油灯的男童,和他衣兜里的温度。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只凭着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在四处搜寻。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最终她又陷入了沉睡,只记得自己随着随风飘荡,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条溪到另一条溪,最终在某一阵风停歇的时候,她落在了一堆枯枝上,意识彻底模糊。
不知春秋轮转,不知岁月几何。
再次有意识时,她感觉自己被一阵规律的敲击声包围。
那声音笃笃笃的,沉稳而有节奏,像是有什幺东西在反复敲打着木头。流萤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新砍的枯枝上,身下还带着草木清气的木屑。
她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在院子里埋头忙活着。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褐色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手臂。他正弓着腰,手里握着一把刨子,熟练地在一块长长的木料上来回推拉,接着薄薄的木花从他手下卷曲着落下来,堆在脚边,瞬间散发出好闻的木头香气。
流萤趴在枯枝上看着他的背影,虽说看不清他的脸,但这个背影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她动了动翅膀,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刨木的声音盖过,可那个年轻男人却像是感应到了什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过,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张脸。那个男童的脸是圆圆的、稚嫩的,笑起来鼻梁会皱起来。而眼前这张脸棱角分明,眉骨英挺,一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稳重和内敛,感觉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可不知道为什幺,她就是挪不开目光。
祈年原本在专心作活,但总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偏不倚,像是被什幺东西盯住了一般。他放下刨子,转过身来,竟发现是只扑棱着翅膀的飞蛾,正趴在枯枝上歪着头看他。
见此他不免有些想笑,自己竟被一只飞蛾看得不自在起来。不过,那飞蛾也不怕人,竟就这样与他对视着。他觉得有趣,但也知道飞蛾不该留在院子里,万一被路过的鸡啄了去,或是被哪个顽童捉了玩,总归是不好的。
他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掌心将它捧了起来。那飞蛾落在他掌中,轻得像一片枯叶,灰扑扑的翅膀微微翕动着,却没有挣扎,乖巧得出奇。
“去吧。”
祈年双手往前一扬,便将飞蛾抛入空中。流萤下意识地扑扇了几下翅膀,才稳住了身形悬停在半空中。她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在看她,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正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祈年的脸上,将他原本硬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而那双明亮的眼睛,也不知不觉间,与她记忆中那个男童的笑容,一分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他,就是他。她可以笃定地说,就是他。
流萤的心中霎时涌起一股莫大的欢喜,她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飞了回来,落在院墙的木桩上,不肯走了。
祈年看到她飞回来,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怎幺还不走?”
她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立在木桩上,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明天她还会来的。
祈年自然也懒得与一只飞蛾较劲。它不走便不走罢,一只飞蛾而已,碍不着什幺事。这般想着,他便收了嘴角,弯腰拾起那把刨子,继续推那根已经刨了一半的木料。他做得专注,很快便将那只灰扑扑的飞蛾抛在了脑后。
他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他将刨好的木料量了尺寸弹了记号,便码放在墙边,准备明天开始打榫。他做木活有几年了,从最开始给人打下手、扛木头,到如今能独立接活、打出一套像样的桌椅,全靠这些年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当初爹娘走的时候,他十四岁,祈安才九岁。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就压在了他身上。那会儿,村里人都说学木匠吃香,他一边照顾弟弟,一边跟着村里的老木匠上山,从扛木头开始学。
他肯吃苦,学得也快,没几年便开始接些活计,也有能力供弟弟也上学堂了。而弟弟祈安也很是懂事争气,书读得好,先生都夸他聪明,说将来必能考个好功名。
一想到弟弟,他心中不免又燃起一股冲劲,毕竟将来弟弟还要成家立业,这些都得靠他这双手去争才行。因此他用冷水洗了把脸,便正了正精神,开始去灶房生火做饭。
他想着,晚上再熬一熬,争取再缩短一下工期,便能赚更多的银子了。
因此,他简单地弄了一碗咸菜和稀饭,草草吃完又开始锯木头,直到深夜,这才熄了灯,疲惫地躺到床上。
夜色渐深,祈年躺在床上,很快就沉入了睡梦中。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窗台的木框上,一只灰扑扑的飞蛾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月光落在它那双黑亮的眼睛上,映出两点微光。它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屋内那个熟睡的人影,一夜都没有飞走。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祈年推开门,准备打水洗漱。他刚迈出一步,视线不由得一顿,因为他发现院中那堆枯枝上,竟睡着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个女子。
她侧卧在枯枝堆上,蜷着身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睡颜安和恬静。不过,她的衣裳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和身下的枯枝倒有些相似,仿佛和她融为一体。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定了定神,连忙快步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姑娘?姑娘,醒醒。”
听到声响,流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在接触到光线时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
是他。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但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祈年见她醒了,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皱着眉,警惕地问她:“姑娘,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家院子里?”
流萤坐起身来,擡手理了理散落的发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话本里好像有些精怪报恩的故事,白蛇化身为娘子报答许仙,狐女以身相许报答救命恩人。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大概就是正确的做法了。
于是她擡起头,用极其认真坦然的语气说道:“相公,我是来给你当娘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