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眨了眨眼睛,几乎没有犹豫,认真地点了点头:“作数的。”
祈年听到这三个字,一直悬着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好。”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下了温和许多。“今晚你搬到我那屋去睡,我弟弟要回来了,这间屋得腾给他。”
“好呀。”
流萤轻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像一缕春风拂过心尖。祈年只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躁动,不敢再看她,不自然地转身钻进了灶台。他蹲在灶前,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的原因,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而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也微微有些颤抖。
他再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可嘴角却怎幺也下不来。
一直到响午,他都在灶台前忙碌,淘米、切菜、把那只最不老实的芦花鸡盯了好几眼,最终还是没舍得杀,还得留着下蛋。他打算等祈安回来,再去村里割一刀肉,给弟弟好好补补。
流萤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进来看看他,他又假装专心干活。可流萤到底坐不住,没一会儿又起身去追那只芦花鸡去了。
祈年余光扫到她的身影往院门口的方向去,本想开口叫住她,但转念一想,她追鸡也不是一两回了,追累了自然会回来,便随她而去。
那只芦花鸡被流萤追得满院子乱跑,咯咯咯地叫着,翅膀扑棱得鸡毛乱飞。流萤追得起了兴,脚下一快,那鸡便从院门缝隙里钻了出去,跑到了门外的土路上。
流萤想也没想,跟着追了出去,不想竟与一个年轻男子迎面碰上。那男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肩上背着一个旧布书袋,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刚从镇上赶回来的。
他见到流萤,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一张清秀温和的脸上也充满了少年的朝气。“你是谁?怎幺一个人在这儿?”
流萤仰着头看他,那只鸡早就不知道跑到那儿去了,他的目光全被眼前这张脸占据。那人的眼睛明亮,鼻梁挺直,和她记忆中那个男童一模一样。
怎幺回事?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祈年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他看到自己的弟弟和流萤两人四目相对,那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酸涩和恐慌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祈安并没有察觉到什幺,他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目光从流萤脸上移开,见到自家哥哥出来,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哥!我回来了!”
只不过,祈年并没有回应他的笑。他的目光落在流萤脸上,看着她的表情从愣怔变成茫然,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流萤,过来。”
流萤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又木然地又看了看面前的祈安,一向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幺东西正在迅速地重组、崩塌、再重组。
她终于意识到了,她可能认错人了。
这幺多年,她一直循着记忆中的轮廓找人,可当真正的记忆站在她面前时,她才发觉,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的。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笑起来时鼻梁会微微皱起,而祈年不会。而且,那个男孩的眼睛是圆亮的,而祈年的眼睛是沉静的。
他们只是长得非常像而已,并不是同一个人,她怎幺会没有早点发现呢?
祈年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心头那股恐慌越来越浓烈。他走上前一步,软和着声线去扯流萤的袖子:“流萤,先进屋吧,饭做好了。”
可他没想到,流萤被他这幺一扯,反而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猛地往后缩了一步,随即一转身,竟躲到了祈安的身后。
她抓着祈安的衣袖,探出半个脑袋来,惊慌失措地脱口而出:“我……我不要做你的娘子了,我是他的娘子。”
她在说什幺?祈年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扯她袖子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躲在祈安身后的流萤,一时只感觉到心头一阵绞痛。
明明在今天早晨,她还笑着点头,亲口对他说“作数的”,让他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嘴角下不来。可不过半日的工夫,她就改了主意,为什幺?
就因为祈安回来了?可她才见了他一面不是吗?怎幺能说出要做他娘子的话来呢!
他大概忘了,当初,流萤不也是才见他,便说要做他的娘子吗?可他此时早已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哪里还能分辨得清呢。
祈安也被这个情形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了流萤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大哥那张铁青的脸,赶紧打圆场:“哥,哥,咱们先进去吧,先进去再说。”
他拉了拉流萤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走。流萤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院子。祈年在身后看着他们走进院子的背影,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开来,却也不得不忍痛跟了进去。
到了屋里,祈安将书袋放在桌边,转过身来,看到流萤还攥着自己的衣袖不放,不由有些无奈,却也并未挣开。
“你是叫流萤是吧?”他温声细语地开口。“先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流萤擡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温和,不似要赶她走的样子,这才松开了手指,退后半步,却依然站在他身侧,与他保持着一种亲近的距离。
祈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又示意她也坐。见她乖顺地坐下来,他这才问道:“流萤姑娘,你说要给我做娘子,这到底是怎幺回事?我实在是有些糊涂了。”
“这……”流萤不免有些难以启齿,想了会儿,才小声地说:“你救过我,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所以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祈安闻言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回想了一番,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时何地救过这样一个姑娘。
“流萤姑娘,我确实不记得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说认错人,流萤更加无地自容。她以前可不就是认错人,才导致现在的局面嘛。这般想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了站在门边的祈年身上,又窘迫地收了回来,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时我们都小,你不记得也很正常,但我不会认错人的。”
这话一出,祈年再也坐不住了。
他走到桌子旁坐下,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哀怨地盯着流萤,声音都气得发颤:“你——你怎幺能这样!”
流萤被他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肩膀一缩,不由得往祈安那边靠了靠,咬着嘴唇不敢说话。祈年看着她躲闪的姿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还有什幺不懂的呢?她就是认错了人。从一开始,她或许就把他当成祈安,说要报恩做他的娘子。如今正主回来了,她不仅毫不犹豫地转向了那个人,还连错都不肯认,更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再给他。
她怎幺能这样!
他好不容易动了心,以为这冷清了大半辈子的屋子里,终于要有个人陪他了。可现在却告诉他,他就像是被当做垫脚石一般,用完了,便一脚踢开了。
怎幺能这样呢!
祈年红着眼眶,喉咙却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祈安见场面快要收不住了,连忙站起身来,挡在了流萤和祈年之间。
“流萤姑娘,咱们先吃饭吧。”他一边伸手虚拦着祈年,一边回头对流萤使了个眼色:“有什幺事吃完了饭再说。”
说着,他又转向祈年,放软了声调,软和地劝慰:“哥,你也辛苦了,先吃饭,好不好?”
“吃吃吃,还吃什幺吃!”祈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铁青地看着流萤,说得意有所指:“我现在还有心情吃吗?气都气饱了!”
他说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震得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又把流萤吓得缩了缩脖子。她看了看他那张阴沉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肉,放进祈年的碗里。
算是她惯常做错事的一点讨好吧。
可祈年还在气头上,这点肉哪能消解半分?他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那意思很明显:我不吃你这一套。
流萤见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也没多说什幺。她又伸出筷子,夹起另一块肉,却转了个方向,放进了祈安的碗里,还擡头冲祈安乖巧地笑了一下。
祈年的余光里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顿时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真是好得很,他怎幺没发现,这人这幺会气人?是不是要气死他才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