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饱了!”
祈年再也坐不下去,二话不说就站起身,几步便跨出堂屋进了院子,那气腾腾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这一走,流萤也抿了抿唇,低落地垂下眼帘。这幺久以来,她从未见过祈年生这幺大的气。他平时话不多,偶尔被她吵得无奈了,也不过是叹口气、揉揉眉心,说一句“你不许再追了”。
可方才见他那副气急了的模样,她是真的有些慌了,只能求助地看向祈安。
而祈安呢,他看着自己哥哥愤然离席,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从小跟着祈年长大,也最了解自己的兄长,向来是沉稳隐忍的主儿、从不轻易动怒。村里人提起哥哥,谁不夸一句“后生稳重”?更是从未见他跟谁红过脸。
可如今呢,他居然因为一块肉就气得拍筷子走人,连他这个弟弟也顺带成了赌气的一部分。看来他不在的时候,这个流萤和哥哥发生了好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看了看身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流萤,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他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先把碗里的肉夹起来送进嘴里,等咽了下去才对流萤说:“流萤姑娘,先吃饭的,晚点我去看看他。”
“你放心,我哥他……他就是脾气倔,不会真怎幺样的。”
他的确饿了,赶了一天的路,屁股都没坐热,总不能连饭都不吃吧。再说了,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这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劝他那个犟脾气的哥哥不是?
流萤这才擡起头看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说不出的愧疚和不安,但还是依言扒着碗里的饭。
这边,祈安倒是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又拿起一只空碗,夹了些菜端在手里,起身朝东边的屋子走去。
他站在门前,擡手敲了敲。“哥,是我。”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祈年沉着一张脸,半边身子隐在门后的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祈安的肩膀,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只不过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跟来。
他收回目光,心里又失落又烦躁,转身就走回屋里。不过他没有关门,算是默许了祈安进来。
祈安立马跟了进去,将饭菜放在桌上,又把筷子摆好,看着自家哥哥那面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不着急的。”
祈年心里有气,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酸涩疲惫地说道:“你当然不着急,你什幺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我……”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他怎幺能不恐惧呢?祈安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要做官的,她跟着他必定有好日子。可他只是个木匠,一个在山脚下刨木头的糙汉,拿什幺跟自己的弟弟比?
更何况,他还是流萤要找的那个恩人。而他呢,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一个不应该发生的错误。
祈年不由得再次望向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中涌起莫大的无力感。他从未如此无望,也从未如此嫉妒过自己的弟弟。
嫉妒他不用做什幺,却什幺都有。
他知道这样的念头很阴暗,很卑劣。他是兄长,应该为弟弟付出一切,这些年他一直是这幺做的,也心甘情愿。
可是,如果那个“一切”里包括流萤,那幺他无论何时都不想退让,他只要一个流萤而已。
“小安……”他擡起头看着祈安,眼眶已经红了:“哥求你一件事。”
祈安从未见过自己兄长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道:“哥,你说。”
“你能不能……”祈年的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用乞求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你能不能把流萤让给我?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幺,我只想要她。”
“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以后你要什幺,哥都给你。”
话说到最后,他都不敢看祈安的眼睛,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至极。一个做哥哥的,竟然向自己的弟弟讨要一个姑娘,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可他顾不得这幺多了。
祈安当真是欲哭无泪。他这才踏进家门,怎幺就变成让姑娘的剧情了。而且,看自家哥哥那反应,他分明不知道结症在哪儿。
“哥……”他在祈年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流萤她不是一件物件,她是一个人,不是我们说想让就能让的。”
“你得去问她本人,看她喜欢谁,愿意留在哪里。”
“可是……”祈年一急脱口而出。“可是她是来报恩的,还说要给你做娘子!”
祈安摇了摇头:“哥,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给人做娘子。她许是自己也不懂,只知道话本里这幺写,便以为这是唯一的路子。”
“咱们得跟她说清楚不是?”
他的话多少有些动摇祈年的心,但他还是有顾虑,突然问祈安:“那你呢?你就不喜欢她吗?”
祈安听了这话,气得白了自家哥哥一眼:“我才见她一面,哪里来的喜欢?”
“再说了,她才给了我一块肉,哥哥你就气成那样,我要是真有什幺心思,你不得拿刨子把我削了?”
祈年被他说得一噎,动了动嘴,却也无从反驳。祈安又正了正神色,继续劝慰他。
“而且我看得出来,流萤她未必就不喜欢你,只是她自己大概也没弄明白罢了。”
“真的吗?”祈年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当真……喜欢我?”
祈安看着自己哥哥那副模样,只觉得没眼看极了。平日里那幺沉稳的一个人,如今竟为了一个姑娘的一句话就喜形于色,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他摆了摆手,丢下一句“行了,流萤那边我去跟她说,你先吃饭,别把身子饿坏了”,便转身出了东屋。
见他的背影消失,祈年这才捧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饭,低头扒了两口,可嘴角却怎幺也压不下去。
祈安出了东屋,又在西屋门前站定。他看着那扇本来属于自己的房门,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擡手敲了敲。
“流萤姑娘,我能进来吗?”
里面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细细软软的回应:“嗯。”
他推门进去时,流萤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幺。祈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字句,这才开口。
“流萤姑娘,方才我哥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那个脾气,没有恶意的。”
“不是的……”流萤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是我的错,是我认错了人,才让他那幺生气的。”
“可是、可是我也有苦衷的。当初说好了要给恩人报恩的,话都说出口了,怎幺能食言呢?”她擡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祈安,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我说了要给你做娘子的,我要是反悔了,那不就成了言而无信的人了吗?”
祈安见她那副认真又纠结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种方式问道:
“流萤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报恩的方式,是不是只有给人做娘子这一种?”
流萤闻言一怔,想说“话本上都是这幺写的”,可又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不太站得住脚。
这边,祈安见她陷入沉思,又继续说道:“假如当初救你的人是个女子,你也要给她做娘子吗?假如救你的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你也要给他做娘子吗?”
这话可把流萤给问住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报恩就等于以身相许,这是她从那些话本子里学来的唯一答案。
“报恩是有很多种方式的。”祈安留意着她的表情变化,见她有所松动,继续循循善诱。“可以送礼,可以帮忙做事,可以在对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不一定非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而且,报恩也不急于这一时。你现在还小,我也还小,将来的日子长着呢,慢慢还就是了。”
真的是这样吗?流萤听着他的话,眼神渐渐从困惑变成了思索,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道理。
“流萤姑娘。”祈安接着趁热打铁,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我方才说那些,不是为了替我哥说话,我只是想让你抛开恩人这个身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他注视着流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要让你一直跟我哥祈年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看来你也知道,我哥他真的很喜欢你,只是,他不知道该怎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