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祈年不自然地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转而走到桌边坐下,流萤也乖巧地在一边落坐下来。只有祈安,两边望了望,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
可他左右看了看,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黏糊得让他这个中间人浑身不自在。他决定速战速决,埋头扒饭,争取尽快脱离这片“战场”。
饭吃到一半,祈年放下了筷子,心中的情绪也酝酿完毕。他擡起头看向流萤,郑重地开口:“流萤,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也不该摔筷子走人。”
“你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
流萤听着他这声软和的声线,只觉得心头一软,耳根也悄悄红了。她握着筷子,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最后才夹起一块肉,放进了他的碗里。
一如她从前那般乖巧的姿态。
祈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可嘴角却是往上翘的。他不再多言,端起碗将那块肉连同米饭一起,大口大口地扒进了嘴里,连同她的原谅和爱意一起。
而祈安坐在中间,看着这一切发生,只觉得嘴里的饭忽然变得有些酸。他低头扒饭,决定什幺也不说,什幺都不想。
饭后,祈年收拾了碗筷,又回到院子里继续做他的木活。他打算再给家里添些家具,特别是一张宽敞的木床,今后,家里要多一个人,他必须提早准备。
而祈安呢,识趣地在灶房里洗碗,流萤依旧在一旁看着,偶尔在他需要的时候把凿子递过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祈年偶尔擡头看她一眼,她也不躲,就那幺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但是他先不好意思起来,急忙脸红心跳地移开视线。
这心一跳,手上的刨子便没个准头,一下子偏了方向,从他虎口边削过去,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顿时,血从伤口里渗了出来,滴在了木料上。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用右手去按住。这时,流萤从长凳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竟一把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指含进了自己嘴里。
她的嘴唇温热香软,包裹着伤口用舌头笨拙地抚慰着,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和酥麻。
祈年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被她含住的那根手指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再冲到头顶,将他整个人烧成了一根木头桩子。
流萤含了一会儿,才将他的手指轻轻吐出来,又低头仔细看了看,见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这才擡起头,小声地说了声“好了”。
可她对上祈年那双风云变幻的眼睛,心头也不知为何,竟也砰砰直跳起来,连带着脸颊也瞬间通红,好似她在做的,是什幺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流萤本是无心之举,可祈年心中早已沸腾一片。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她含过的手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唇齿间的温度,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将他的理智烧成了一片灰烬。
他好想拥抱她,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和爱意,一股脑地全部交付出去。
就在这时,祈安端着一杯水从灶房里走了出来。他刚迈出门口,便看到院子里那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自家哥哥那目光黏在流萤身上,都拔不下来。他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又默默地转身走回了灶房。
算了,明天他就回学堂去。这个家,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次日清晨,祈安便收拾好了书袋,踏上了回镇上的路。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两个人,祈年和流萤并肩站着,一个沉默内敛,一个安静温柔,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宁静的画卷。
他朝他们招了招手,朝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祈安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两天。第三天傍晚,祈年收工后洗了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走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流萤面前,突然郑重地开口:
“流萤,我之前问过你的那句话……我现在想再问一次。”
流萤抱着收下来的衣裳,安静地点了点头,等待着他的话语。祈年这才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娘子?”
很快的,流萤弯起眉眼,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婚礼办得也很简单。祈年去村里请了刘婶和几位相熟的长辈,又托人给祈安捎了信。祈安赶回来的时候,看着热闹的院落,不禁还有些恍惚,但还是真切地为自家哥哥高兴。
不过,流萤没有娘家,也就省了许多虚礼,简单地拜了天地之后,她便被刘婶她们拥簇着,走进去了新房。祈年提前好些天打好了一张新木床,床架上还细细地刻了几只振翅欲飞的飞蛾,在并不宽敞的房里格外起眼。
而且,他又添了一对新枕头、一床新棉被,将简陋的东屋点缀得好不喜庆。她被扶着坐向床沿,听着院内喧闹的动静,一颗心也从未平静过。
临近黄昏了,人们还在吃着酒。村里人都好奇,这个远房表妹怎幺就成了他的娘子?大家都忍不住想问他,可看着祈年那张难得露出笑容的脸,又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只是纷纷送上祝福,热闹地喝了几杯喜酒,才肯离去。
宾客离场的时候,明月高悬了。刘婶和祈安帮忙收拾好了碗筷,又把祈年推进屋,把红烛给点上,这才满意地笑着关上了门,留下两个新人。
此时,屋里烛火摇曳,荒野晕朦胧,流萤正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头上还顶着一块红盖头,那是刘婶硬给她盖上的,说成亲就得有这个规矩。祈年看着那个端坐在烛光下的红色身影,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接着伸出手,颤抖着捏住了那块红盖头的边角,缓缓地掀了起来。烛光流泻而入,照亮了盖头下那张粲然娴静的脸,流萤正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羞涩的笑意。
“祈年。”
她轻声唤他,眼中情意万千,祈年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喧嚣好像都在这一刻沉寂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娘子。”
祈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他的目光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在过去的岁月里,在月光下在晨光里偷偷看过无数遍的脸,此刻终于光明正大地属于他,他哪里看得够吗?
过了好一会儿,当微风吹动烛火,当空气越来越炙热的时候,他终于伸出手,指尖抚过她的鬓角,然后将一个轻柔又郑重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接着,他又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抱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只觉得这颗漂泊了二十多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娘子。”他再次温柔地唤她:“早些歇息吧。”
流萤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也缓缓擡起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地蹭了蹭。
他身上有木屑和松木的味道,干净温暖,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飞蛾,落在了属于她的那一盏灯火旁。
她闭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耀着两依偎的两个身影,缓缓落在崭新的木床上,被褥间还散发着新棉和干爽阳光的气息。流萤蜷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闭着眼呼吸绵长。
祁年却没有睡,只是借着月光,无比眷恋着凝望着她。不知道为什幺,他忽然想起那天被他放飞的那只飞蛾,它后来怎幺样了?有找到自己的伙伴吗?它还是孤单一只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抱着更紧。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今后的每一个明天,他都要好好活着才是。不然,会如同漂流的飞蛾一样,落入不知名的命运之中。
夜色渐深,窗外虫鸣声声,他们静默着相拥而眠,却没有更多的动作,毕竟,还有很多个夜晚要到来。
他们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