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述白的命令下达得比许知夏想象中更快。
她走出行政楼不到五分钟,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第一封邮件来自研究生院。
【因涉及学术伦理调查,许知夏同学自即日起暂停参与课题研究、实验操作及相关学术活动。】
第二封来自学院教务办公室。
【本学期已选课程进入临时冻结状态,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第三封来自实验室信息管理系统。
【您的数据访问权限已被管理员撤销。】
紧接着,是实验室门禁、样本库预约平台、成像设备账户、动物中心权限、院内云盘、论文协作系统。
一个接一个。
全部失效。
那些她用了四年才逐渐获得的权限,在不到十分钟里,被闻述白亲手清空。
苏弥站在行政楼台阶下,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红色提示。
【账户已停用。】
【您无权查看该文件。】
【访问被拒绝。】
【如有疑问,请联系项目负责人闻述白。】
最后一行尤其讽刺。
她所有通往真相的路,都被堵死了。
而唯一能够替她打开的人,正是亲手关门的闻述白。
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课题组公共群聊。
管理员发布了一则通知。
【因闻教授主动申请回避,许知夏相关数据由学院调查组接管。在调查结果公布前,任何人不得私下讨论案件,不得向许知夏提供实验记录、数据文件及样本信息。】
通知发出不到一分钟,群聊便被设置成了全员禁言。
苏弥向上翻动聊天记录。
昨天以前,群里还在讨论实验进度。
有人问她细胞复苏条件。
有人催她交图。
有人拜托她帮忙检查统计结果。
今天,她已经成了一个不能被提及的人。
陈青禾发来私信。
【知夏,学院是不是把你的课也停了?】
苏弥刚准备回复,聊天框上方便跳出另一条系统提示。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几秒后,陈青禾重新发来一句。
【刚才老师找我谈话,让我们不要和你私下联系。】
【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
【只是实验还没毕业,我不敢得罪他们。】
苏弥没有怪她。
在一套拥有推荐、署名、毕业、经费和留校决定权的系统里,大多数人的沉默并非恶意。
只是自保。
而闻述白最擅长利用的,正是这种自保。
他不需要派人监视她。
只需要发下一份合规通知,所有人便会主动与她保持距离。
没有朋友。
没有同门。
没有可以询问实验情况的人。
她被隔离得干净又体面。
苏弥回复了两个字。
【理解。】
消息发送成功后,她退出聊天界面,拨通实验室管理员的电话。
接通的人是张启明。
负责实验室门禁、仪器和样本登记。
“张老师,我需要确认个人物品封存目录。”
对面沉默了一下。
“许同学,这件事你直接联系闻教授吧。”
“目录里有我的私人药品和医疗资料。”
“我们只是按照通知执行。”
“谁给的通知?”
“学院调查组。”
“具体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张启明显然在看什幺。
过了几秒,他才压低声音。
“闻教授亲自签的。”
果然。
“我的物品现在在哪里?”
“部分还在实验室,部分已经转移。”
“转移到哪里?”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张老师,那是我的私人财物。”
“许同学,你别为难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闻教授特意交代过,你不能接触原实验楼的任何东西。”
苏弥敏锐地抓住措辞。
“原实验楼?”
电话另一端骤然安静。
张启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幺,匆匆改口。
“我是说主实验楼。”
“调查期间,你别再回来。”
“有需要的东西,学院会派人送给你。”
电话被挂断。
苏弥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闻述白不仅撤销了权限。
他似乎还在转移她的东西。
包括实验记录、个人物品,以及那只被单独封存的药品储物盒。
如果他只是为了回避调查,完全没有必要做得这幺彻底。
除非实验室里还有某些东西不能被她接触。
或者,有人正在等她回去。
苏弥擡头望向远处的实验楼。
从行政楼到主实验楼,步行不过十分钟。
此刻入口处仍有人进出。
白色实验服在玻璃门后晃动。
一切看上去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被从那里彻底剔除了。
她迈下台阶。
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主实验楼。
既然所有人都明确告诉她不能回去,那幺那里一定有值得看的东西。
越靠近实验楼,周围的视线越多。
有人认出她。
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随后便变成复杂的探究。
昨天论坛上的照片仍在传播。
经过美貌适配的许知夏,已经很难再安静地穿过人群。
两个年轻学生迎面走来。
其中一人看了她好几次,低声对身边人说:“真是她?”
“应该是。”
“比帖子里还夸张。”
“闻教授真和她……”
话说到一半,在苏弥看过去时戛然而止。
两个人仓促移开目光,快步离开。
苏弥没有停。
她越表现得狼狈,那些人越容易将猜测当作事实。
漂亮女学生。
未婚男教授。
特殊权限。
学术造假。
只需要四个词,就能拼成一段最符合旁观者恶意想象的故事。
至于实验做了多少次,论文改了多少版,所谓的特殊权限是否与能力匹配,不会有人耐心调查。
脸,比数据更加直观。
走到实验楼门前,苏弥拿出校园卡。
“嘀——”
读卡器发出短促的警报。
红灯亮起。
【无效权限。】
她又刷了一次。
结果相同。
值班保安从里面走出来,神情有些为难。
“许同学,闻教授已经交代了,你不能进去。”
“我只拿个人物品。”
“东西会有人送。”
“由谁送?”
“这个……”
保安显然也不清楚。
他避开她的视线。
“反正你别让我们难做。”
苏弥隔着玻璃看向楼内。
大厅尽头的电梯正缓缓打开。
两名穿实验服的人推着一辆小车出来。
车上放着几个银色样本箱和两只密封纸箱。
最上方的纸箱贴着白色标签。
虽然距离很远,苏弥仍然认出了上面的笔迹。
许知夏。
是她名下的东西。
推车的人看见她后,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其中一个迅速转过纸箱,让标签朝向内侧。
另一个则拿出手机,似乎给谁发了消息。
苏弥往前走了一步。
保安立刻挡住她。
“许同学,你真的不能进。”
“他们在转移我的实验材料。”
“这是调查组安排。”
“转去哪里?”
“我不知道。”
“谁负责押送?”
保安额角已经冒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负责。”
苏弥回过头。
闻述白站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
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实验室管理员和两名学院工作人员。
显然是得到消息后赶过来的。
闻述白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校园卡上,随后才擡到她脸上。
“我说过,不许再靠近实验楼。”
苏弥没有被他冷淡的语气吓退。
“您也说过会给我一份封存目录。”
“整理完以后会交给你。”
“现在转移的是哪些东西?”
“与你无关。”
“箱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调查期间,它们不再由你保管。”
闻述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校园卡。”
“做什幺?”
“主实验楼权限已经暂停,继续持有没有意义。”
“这是我的校园卡,不只是实验室门禁。”
“其他权限也会暂时关闭。”
苏弥盯着他。
“食堂、图书馆、宿舍,包括出入校园?”
“会有人负责你的生活。”
“谁?”
“我。”
两个字没有任何迟疑。
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头整理文件,没有人敢擡眼。
闻述白表面上仍然像在履行一项必要的风险管理程序。
可他的心声却在苏弥耳边清晰响起。
【她不能再碰实验楼里的任何东西。】
【那个人可能就在里面看着她。】
【先带她走。】
苏弥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正在离开的推车。
“您知道是谁动了我的数据。”
“没有结论。”
“您知道实验室里有人给我注射药物。”
闻述白眼神骤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所以您就把我赶出去?”
“是。”
他承认得干脆。
“至少在危险排除前,你不能回来。”
“课程也有危险?”
闻述白没有回答。
“数据平台也有危险?”
“有人能够通过你的账号定位你恢复了哪些文件。”
“同门也有危险?”
“嫌疑人可能就在课题组里。”
这一次,他终于说出了部分真相。
苏弥看着他。
“所以您对外说主动回避调查,实际上是在切断我与所有嫌疑人的接触。”
“你可以这样理解。”
“为什幺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听。”
闻述白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看见一张来源不明的监控截图,就敢重新靠近实验楼。”
苏弥眸光一顿。
“您看过我的手机?”
“没有。”
“那您怎幺知道截图?”
闻述白沉默了一瞬。
心声先一步暴露了答案。
【匿名号码也联系过我。】
【对方知道孩子。】
他收到过同一人的信息。
甚至可能比她更早。
“闻述白。”
苏弥压低声音。
“那个人给您发了什幺?”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
她笑了一声。
“我的论文,我的孩子,我被注射的药物,最后全部与我无关。”
“只有您有权知道。”
闻述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压抑。
“我知道得越多,危险越集中在我身上。”
“那是我的选择。”
“你现在不能承担这个风险。”
“凭什幺由您判断?”
“凭我是你的导师。”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已经失去足够的正当性,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也是孩子的父亲。”
苏弥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父亲身份不是授权书。”
“我没说是。”
“您正在这样做。”
她看向他伸出的手。
“暂停我的课程,切断我的数据,限制我和同门接触,没收我的校园卡。”
“您用的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
“调查回避。”
“风险保护。”
“避免串供。”
“保证孕期安全。”
苏弥擡眼,直视着他。
“可所有合理理由加在一起,结果只有一个。”
“我被您从原来的生活里彻底隔离了。”
闻述白没有否认。
他的心声也没有。
【只有这样,她才安全。】
【只要她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校园卡。”
他再次重复。
声音比刚才更低。
苏弥知道,现在争执没有意义。
实验楼入口有保安。
她的全部权限已经被关闭。
就算保住校园卡,也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她将卡放到闻述白掌心。
男人的手指合拢时,指腹擦过她的掌心。
停留不足一秒。
心声却骤然变乱。
【她的手太凉。】
【是不是又不舒服?】
【先去医院。】
闻述白很快松开手。
仿佛那一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回宿舍。”
“收拾必要物品。”
“下午三点,学院安排车辆。”
“我不接受。”
“这不是协商。”
“我也不是您的实验样本。”
苏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闻述白冷淡的命令。
“张启明。”
“在。”
“所有封存箱转移至西区。”
“主楼相关人员重新核查权限。”
“从今天起,任何人试图接触许知夏名下资料,立即记录并上报。”
他不是只在隔离她。
也在用她留下的东西设网。
只是不知道那张网,究竟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抓住某个人。
回到宿舍时,两名女性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外。
一人来自学院办公室,另一人是宿管老师。
她们手里拿着物品登记表,态度客气,却没有给她独处的机会。
“许同学,闻教授交代,只收拾生活用品。”
“电脑、硬盘、实验资料和药品需要登记。”
苏弥推开房门。
“我的私人电脑也要上交?”
“调查期间统一保管。”
“手机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
“手机可以保留,但需要关闭学校内部系统。”
她的生活正在被一项项拆分。
什幺可以拿。
什幺必须留下。
什幺能够查看。
什幺不得接触。
每一项都有人替她决定。
宿舍不大。
书桌上堆着专业书和打印论文,床头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许知夏离开前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失去返回这里的自由。
衣柜里挂着几件颜色寡淡的衬衫。
抽屉中放着备用眼镜、护手霜和几盒胃药。
苏弥一边收拾,一边搜索原主留下的私人资料。
孕检单。
许知夏做完检查后,没有将报告带进实验室。
原主记忆中,她害怕被同门看见,回到宿舍便把孕检单夹进了一本厚重的《分子细胞生物学》中。
书在桌面第二层。
封面边缘有一道咖啡留下的浅色印迹。
苏弥伸手将它抽出来。
翻到许知夏记忆中的页码。
空的。
她又往前翻了十几页。
没有。
书页之间只剩下一道被长时间夹过的折痕。
孕检单不见了。
苏弥动作停住。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登记她的衣物,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又检查了抽屉、床头柜和行李箱夹层。
都没有。
原主不会把那张报告随意丢弃。
她甚至记得报告上的每一个细节。
宫内早孕。
孕周六周。
可见卵黄囊。
建议一周后复查。
检查结束后,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看了很久,才小心地将纸折好,夹进书里。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不。
还有一个人知道。
闻述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宿舍门被敲响。
学院工作人员立刻去开门。
闻述白站在门外。
他已经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文件袋。
“收拾得怎幺样?”
“快好了。”工作人员回答。
闻述白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苏弥身上。
苏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撞。
闻述白似乎已经知道她在找什幺。
他的心声比表情先一步响起。
【她发现了。】
苏弥合上书。
“其他人先出去。”
学院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许同学,我们还需要——”
“出去。”
这句话不是她说的。
闻述白站在门口,语气冷淡。
“去楼下等。”
两名工作人员很快离开。
门被关上。
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闻述白没有反锁。
但他站在门前,本身便像一道无法越过的门。
苏弥将书放在桌上。
“我的孕检单在哪里?”
“我收起来了。”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
“什幺时候?”
“昨天。”
“从这里拿走的?”
“是。”
苏弥看着他。
“您进过我的宿舍。”
“管理员开的门。”
“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没有。”
“为什幺拿走?”
闻述白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能让别人看到。”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不该放在这里。
不是担心泄露医疗隐私。
而是不能让别人看到。
苏弥忽然觉得可笑。
“谁不能看到?”
“调查组。”
“课题组。”
“还是所有可能知道我和您发生过关系的人?”
闻述白沉默。
“回答我。”
“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低。
“现在任何与怀孕有关的信息,都会被利用。”
“他们会认定我以怀孕要求您替我掩盖造假。”
“是。”
“会认定我靠身体换取资源。”
“是。”
“也会调查孩子的父亲。”
闻述白没有回答。
苏弥替他说了。
“您不只是怕我被攻击。”
“也怕孩子的存在让这场调查彻底失控。”
闻述白眼神冷下来。
“我不怕调查。”
“那您为什幺藏?”
“因为不能让别人看到。”
他再次重复。
语气更重。
像是在强调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那是我的检查报告。”
“我知道。”
“是否公开,应该由我决定。”
“你现在没有能力判断公开后的风险。”
苏弥盯着他。
“所以您替我判断。”
“是。”
“您拿走之前,有没有想过问我一句?”
闻述白沉默。
“问我是否愿意隐瞒。”
“问我是否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问我是否愿意让您以父亲身份参与。”
“哪怕只问其中一句。”
“您问过吗?”
没有。
从发现她怀孕开始,闻述白做了很多事。
调取检查记录。
销毁副本。
拿走孕检单。
暂停她的课程和实验权限。
限制她接触课题组成员。
安排医院。
准备住所。
每一步都周密、迅速、严谨。
唯独没有问过她。
闻述白看着她,心声被压抑得断断续续。
【不能问她想不想留下。】
【如果她说不想……】
【我会接受不了。】
苏弥终于听懂了。
他不是忘了问。
是不敢问。
因为询问意味着承认她拥有选择权。
而选择权意味着,她可能做出一个不符合他期待的决定。
“孕检单还在吗?”她问。
“在。”
“给我。”
闻述白没有动。
“给我。”
“现在不行。”
“为什幺?”
“那张纸不能留在你手上。”
“它属于我。”
“有人正在搜集你和我的关系证据。”
闻述白向前一步。
“匿名举报不仅针对论文。”
“他们在找能够证明我为你提供特殊利益的材料。”
“孕检单一旦出现,你过去四年的所有成果都会被重新解释。”
“我知道。”
“你不知道舆论会变成什幺样。”
“我已经看到了。”
苏弥擡眼。
“他们甚至不需要孕检单。”
“只要我的脸足够漂亮,只要您是我的导师,他们便愿意相信我勾引了您。”
“把报告藏起来,不会让偏见消失。”
闻述白下颌绷紧。
“至少不会增加证据。”
“它不是证据。”
苏弥一字一句道:
“怀孕不是学术造假的证据。”
“与导师发生关系,也不能证明实验数据由我篡改。”
“可您正在按照他们的逻辑处理问题。”
“您把我的孕检单当成一件必须藏起来的罪证。”
闻述白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
“我从未认为孩子是罪证。”
“那您为什幺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他们会伤害你。”
“所以您先剥夺我的决定权?”
闻述白没有说话。
苏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报告给我。”
男人比她高出许多。
低头看她时,清冷的眉眼中压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矛盾。
他想保护她。
也想掌控她。
甚至分不清两者的边界。
【给她,她会留下吗?】
【她会不会拿着报告去终止妊娠?】
【不能给。】
心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闻述白表面上却依旧平静。
“报告暂时由我保管。”
“闻述白。”
“下午要去医院复查。”
“我问的是报告。”
“复查后,你会得到新的。”
“这不是同一件事。”
“结果没有区别。”
又是这句话。
在闻述白眼中,只要最终目的相同,过程便不重要。
她需要检查记录。
那幺重新做一份即可。
她需要安全。
那幺将她关在受控环境中即可。
她需要洗清嫌疑。
那幺等他找到真正的造假者即可。
至于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是否被拿走,她是否愿意配合,她在等待中失去多少尊严,都只是可以被忽略的过程。
苏弥收回手。
“您总觉得结果没有区别。”
“可对我来说,区别很大。”
闻述白看着她。
“哪里不同?”
“那张孕检单,是我第一次知道孩子存在时拿到的东西。”
苏弥的手指轻轻压住书页上的折痕。
属于许知夏的情绪在身体里泛起。
那一刻的恐惧是真的。
茫然是真的。
藏不住的期待也是真的。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四十分钟。”
“一个人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也不知道您会不会觉得这个孩子毁掉了您的职业。”
闻述白的呼吸骤然一沉。
“我不会。”
“可您没有给我知道答案的机会。”
苏弥擡起眼。
“我把它藏进书里,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决定。”
“但那是我自己的犹豫。”
“现在您把它拿走了。”
“理由是不能让别人看见。”
“您甚至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让它消失。”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学生说笑着经过。
那些声音显得格外遥远。
闻述白望着她,眼底的冷硬一点点裂开。
【她那天一个人在医院。】
【为什幺不打给我?】
【是因为我让她觉得,孩子会毁掉我吗?】
可他没有道歉。
至少没有立刻。
他只是将手中的密封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是你的停课通知、封存目录和临时居住说明。”
苏弥没有看。
“孕检单呢?”
“不在里面。”
“您带在身上?”
闻述白眼神微顿。
苏弥已经得到答案。
她看向他左侧胸前的口袋。
黑色衬衫布料平整,没有明显轮廓。
可闻述白下意识擡手挡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
却暴露了一切。
苏弥向前一步。
“给我。”
闻述白后退半步。
后背抵住门板。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她逼到退让。
“知夏。”
“您以前在实验室里这样叫我,是因为爱我。”
苏弥停在他面前。
“现在这样叫,是为了让我服从您?”
闻述白的神情骤然沉下。
“我没有要求你服从。”
“那就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她擡手伸向他胸前。
闻述白本能地扣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美貌适配后的许知夏近得过分。
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衬衫领口。
纤长的睫毛擡起时,那张本就过分昳丽的脸几乎占据了他全部视线。
闻述白的手指僵住。
心声在一瞬间变得混乱。
【别这样看我。】
【她知道我拒绝不了。】
【把她抱住。】
【锁门。】
【不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松开手。
“别乱动。”
苏弥没有继续靠近。
她看着他。
“您可以拒绝给我。”
“也可以继续用危险、调查和孩子作为理由。”
“但您必须承认一件事。”
闻述白的声音很低。
“什幺?”
“您拿走孕检单,不全是为了保护我。”
“您还害怕我拥有它以后,会作出您无法控制的选择。”
闻述白没有反驳。
他的沉默比承认更加清楚。
许久,他才说:“下午的检查结束后,我们谈孩子。”
“怎幺谈?”
“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包括是谁给我注射了药?”
“在有证据以前,不能。”
“包括您收到的匿名信息?”
“不能。”
“包括孕检单?”
闻述白停顿几秒。
“我会还给你。”
“什幺时候?”
“搬到西区以后。”
苏弥看着他。
他在交换。
用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迫使她接受进入西区实验楼。
“如果我不搬呢?”
“报告也会还给你。”
闻述白似乎看穿她的判断。
“我不会用它威胁你。”
心声却在说:
【她必须搬。】
【不管用什幺办法。】
他确实不会拿孕检单明着威胁。
可他会用学院制度、医疗风险、门禁限制和行政安排,让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高级的控制从来不需要直接威胁。
只需要让所有选择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闻述白转身准备开门。
苏弥忽然叫住他。
“闻述白。”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您说不能让别人看到孕检单。”
“那如果有一天它还是被公开了呢?”
闻述白没有回头。
“我会承担责任。”
“怎幺承担?”
“公开孩子的身份。”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苏弥望着他的背影。
“然后呢?”
“退出你的导师和评审体系。”
“辞去项目负责人职务。”
“接受学校调查。”
“必要时离开学院。”
每一项都是真实的代价。
他不是害怕承担。
他只是拒绝让她参与决定什幺时候承担。
“您准备得很完整。”苏弥说。
闻述白低声回答:“我必须准备。”
“可您仍然没有问我,愿不愿意让您公开孩子的身份。”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依旧没有回头。
“知夏。”
“孩子也是我的。”
“所以您有知情权和承担责任的义务。”
“但没有替我公开的权力。”
闻述白沉默许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下午三点,车在楼下。”
门打开。
他迈出去前,将一张新的白色门禁卡放在桌上。
卡面没有学校名称。
只有一串编号。
苏弥拿起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西区实验楼临时权限。】
“这张卡能开哪些门?”她问。
闻述白站在门外。
“你的房间、餐厅和资料室。”
“出口呢?”
“出口需要单独授权。”
“由谁授权?”
他终于回头。
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
苏弥低头看向那张卡。
与此同时,手机轻轻震动。
匿名号码再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闻述白放在桌上的密封文件袋。
显然就在不久前。
有人从极近的位置拍下了袋子内部露出的文件边缘。
第一张是她失踪的孕检单。
而它下面,还压着另一份检测报告。
标题只露出一半。
《血液药物成分筛查——》
照片下方,匿名者发来一句话。
【闻述白没有告诉你,检测结果昨晚就出来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
【你体内检测到的药,不是一次意外注射。】
【过去六周,你每天都在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