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车停在宿舍楼下。
不是学院平时接送专家使用的公务车。
黑色商务车没有任何学校标识,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驾驶位和后排之间升着一道半透明隔板。
两名女工作人员将苏弥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其中一人将物品清单递给她。
“许同学,电脑、移动硬盘和实验记录暂时由调查组封存。衣物、日用品和专业书籍都已经登记完毕。”
苏弥扫过清单。
她带走的东西不多。
两只行李箱。
十二本专业书。
几件衣服。
手机和一张只能打开西区部分区域的白色门禁卡。
至于她原本拥有的校园卡、电脑、实验数据、医学检查记录,全部落在闻述白手里。
包括那张被他擅自拿走的孕检单。
“闻述白呢?”
“闻教授在西区等您。”
女工作人员拉开车门。
“请上车。”
苏弥没有立刻动。
她看了一眼驾驶位。
司机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制服,胸前没有工牌。副驾驶还坐着一名年轻男人,腰间别着对讲机,像学校安保人员,又不像普通保安。
“车辆由谁安排?”
“闻教授。”
“司机是谁?”
“合作单位的。”
“什幺合作单位?”
对方没有回答。
只维持着客气而疏离的笑。
“许同学,路上大概二十分钟。”
苏弥明白,再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她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关闭时,内部响起一声很轻的锁定音。
苏弥伸手拉了一下门把。
打不开。
女工作人员从另一侧上车,解释道:“车辆行驶期间会自动落锁。”
“现在还没有行驶。”
对方神情微僵。
两秒以后,门锁才重新弹开。
苏弥没有下车。
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开始,她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扇门,都经过了闻述白的筛选。
车驶离宿舍区。
道路两侧的教学楼逐渐后退,熟悉的实验楼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苏弥拿出手机。
信号正常。
她打开地图,记录车辆路线。
车先沿着校园主路向西,经过图书馆后转入一条很少有学生经过的小道。
道路尽头有一道铁门。
门口没有“西区实验楼”的标识,只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牌子。
【实验动物旧中心,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司机没有停车登记。
铁门在车辆接近前便自动打开。
显然有人提前录入了车牌。
进入西区后,周围很快安静下来。
这里曾经是学校最早的一批实验建筑。
主楼搬迁后,大部分区域已经废弃。道路两侧长着多年没有修剪的梧桐,几栋灰白色建筑隐在树后,玻璃窗上积着厚厚的尘。
只有最深处一栋六层建筑明显翻修过。
旧墙外重新铺设了浅灰色金属板,门口安装着人脸识别设备,附近有四个监控摄像头。
楼前停着两辆车。
一辆黑色轿车。
一辆配有医疗标识的商务车。
车辆驶入地下车库。
手机信号在进入坡道后迅速减弱。
从四格变成两格。
最后只剩下一格。
苏弥打开移动数据,网页加载了十几秒,依然显示连接失败。
“地下车库信号不好?”她问。
女工作人员低头看表。
“可能吧。”
“楼上呢?”
“有无线网络。”
“密码是什幺?”
“到了以后,闻教授会告诉您。”
所有答案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闻述白。
车停稳。
前排年轻男人先下车,用门禁卡打开电梯厅的玻璃门。
苏弥看见他刷的不是普通白卡。
而是一张黑色卡片。
感应器亮起绿色。
屏幕上短暂闪过一行字。
【全区域权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白卡。
同一栋楼。
两种完全不同的权限。
电梯内部没有楼层按钮。
只有一块读卡区域和一面触控屏。
年轻男人刷卡后,屏幕自动显示:
【目的楼层:五层。】
苏弥问:“其他楼层不能选?”
“需要相应权限。”
“我的卡能去哪里?”
对方答道:“四层和五层的部分区域。”
“出口呢?”
“需要前台确认。”
苏弥看向他。
“离开一栋楼,还需要前台确认?”
“这是实验区域的安全规定。”
电梯门合上。
镜面轿厢映出几个人的身影。
苏弥站在最中间。
美貌适配完成后,即使没有化妆,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长裤,她仍旧显得过分醒目。
年轻男人不经意看了镜面一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后,很快移开。
几秒后,又忍不住看了一次。
女工作人员察觉到,轻咳一声。
男人立刻低下头,盯着电梯显示屏。
苏弥没有理会。
系统并没有操纵任何人的意志。
它只是放大了注意。
真正令人厌恶的,是那些人在产生注意以后,如何解释这份注意。
有些人会礼貌移开。
有些人却会把自己的注视,反过来归咎于被注视者。
电梯在五层停下。
门一打开,冷白色灯光便照了进来。
与外部废弃建筑的模样不同,五层已经被彻底改造。
走廊铺着浅色地板。
墙面重新粉刷,转角处装有监控和门禁。空气里没有老楼常见的潮湿气味,只有新风系统送来的淡淡消毒水味。
电梯正对面是一处小型接待区。
闻述白站在窗边。
他已经换掉了黑色衬衫,重新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衣,外面罩着深灰色长外套。
听见电梯声,他转过身。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弥身上。
确认她完好后,紧绷的肩线才有极轻微的松动。
“路上有没有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淡。
不像在迎接被自己安排进来的恋人。
更像在确认一名特殊样本的运输状态。
“没有。”
苏弥走出电梯。
“为什幺手机没有信号?”
“建筑结构影响。”
心声却紧接着传来。
【屏蔽设备只覆盖地下区域和资料室。】
他在说谎。
至少没有全部说实话。
“楼上可以使用移动网络?”
“信号不稳定。”
“无线网络呢?”
“已经给你开通。”
“能访问哪些网站?”
闻述白停顿一下。
“日常网站和医学数据库。”
“社交平台?”
“暂时限制。”
“邮箱?”
“经过过滤后可以使用。”
“过滤什幺?”
“来自实验室内部账号、匿名地址和存在风险的附件。”
苏弥笑了一声。
“您直接说,所有我收到的信息都要先经过您检查,不是更简单吗?”
“系统自动筛查。”
“系统由谁设置?”
“我。”
果然。
闻述白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她的行李箱。
“先看房间。”
他没有让别人碰她的行李。
一手提一只,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仍处于那段没有被发现的亲密关系里。
可苏弥手中的白色门禁卡提醒她,这不是恋人之间的照顾。
而是看守者正在亲自安置被看守的人。
走廊一共有六扇门。
前三扇门上分别写着:
【医疗室】
【营养配餐间】
【资料阅览室】
最后三扇没有标识。
闻述白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
没有使用门禁卡。
只输入指纹,门锁便自动开启。
“这是你的房间。”
苏弥看向感应器。
“我的卡能开吗?”
“能。”
“还有谁能开?”
闻述白没有立即回答。
“安保和医护人员。”
“您呢?”
“能。”
“所以这不是我的房间。”
苏弥语气平静。
“只是您允许我暂时居住的区域。”
闻述白推门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里比宿舍安全。”
“安全和隐私不是同一件事。”
“发生紧急情况时,必须有人能进入。”
“可以设置紧急授权。”
“没有必要。”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她要求一个只能由自己打开的房间,才是不合理的事。
门彻底打开。
房间内的灯自动亮起。
苏弥原以为这里只是旧实验楼改造出的临时休息区。
真正看见内部以后,她才发现闻述白准备得远比“临时”更加周全。
这是一套近百平方米的居住空间。
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和独立卫生间一应俱全。
家具以白色和浅木色为主,几乎没有多余装饰。沙发旁铺着柔软地毯,桌角全部加了透明防撞垫。
窗户装有隔音玻璃和电动窗帘。
房间温度稳定在二十四摄氏度。
茶几上放着孕妇可以食用的水果、无糖饼干和温水。
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空气质量监测仪,屏幕显示湿度、温度、二氧化碳浓度和挥发性物质含量。
苏弥走进卧室。
床垫明显更换过。
床头放着孕妇枕、叶酸、温度计和一只用于监测心率的电子手环。
衣柜里准备了新的睡衣、外套和平底鞋。
尺码全部合适。
卫生间铺设了防滑垫。
浴室扶手、坐式淋浴凳和紧急呼叫按钮已经安装完毕。
甚至连洗护用品都是没有香精的孕妇专用款。
准备得太充分了。
不像得知她怀孕后临时采购。
更像闻述白早在确认孕检结果的那一刻,便立刻列出一张完整清单,将所有可能发生的风险逐项排除。
苏弥打开床头柜。
第一层是医疗用品。
无菌棉签、创可贴、消毒喷雾、血压计和孕期记录本。
第二层放着几本书。
不是专业文献,而是孕期护理、新生儿喂养和婴儿发育指南。
最下层是空的。
但木板上残留着一个浅浅的矩形印记。
像这里原本放过什幺,又被人临时拿走了。
“这里什幺时候改造的?”她问。
“以前是项目专家休息区。”
“床也是以前就有?”
“新换的。”
“这些孕期用品呢?”
“今天送来。”
苏弥转身看他。
“从您知道我怀孕到现在,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采购这些并不困难。”
“房间里的防撞条、浴室扶手和紧急呼叫系统,也是在四十八小时内安装的?”
“是。”
闻述白没有回避。
他拥有足够的资源和执行力。
只要他决定做一件事,所有人都会在最短时间内配合。
这种能力可以用来保护一个人。
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建造一座没有铁栏杆的牢房。
“书房在里面。”
闻述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书房比卧室更像为许知夏量身准备。
书架上摆满她研究方向的专业文献。
一部分是她过去曾经向闻述白提过,却因为价格过高没有购买的原版书。
桌面放着一台新电脑。
旁边是打印机、扫描仪和一摞已经装订好的论文资料。
苏弥坐到电脑前。
“我可以访问自己的原始数据吗?”
“不可以。”
“论文文件?”
“不可以。”
“实验记录?”
“调查组同意后,可以提供复印件。”
“那这些资料是做什幺的?”
“你可以继续阅读文献。”
闻述白站在她身后。
“停课不代表停止学习。”
“没有实验、没有数据,也不允许与同门沟通。”
苏弥转头看他。
“您是准备让我在这里自学到调查结束?”
“调查不会持续太久。”
“多久?”
“我会尽快。”
所有时间都由他决定。
所有进度也掌握在他手里。
苏弥打开电脑。
系统没有要求输入密码,直接进入一个全新账户。
桌面只有几个软件。
文献管理。
数据库检索。
文本编辑。
学院邮箱。
没有即时通信工具。
没有远程桌面。
外接设备接口也被封闭。
她点开浏览器,输入校内论坛地址。
屏幕立刻弹出提示。
【该网站暂时无法访问。】
她又尝试登录公共社交平台。
结果相同。
“防止你接触不实舆论。”闻述白说。
“还是防止我知道外面正在说什幺?”
“没有区别。”
又是这句话。
苏弥擡起手,直接合上电脑。
“闻述白,您是不是认为,只要我看不见,事情就不存在?”
“我认为你现在没有必要承受这些。”
“由您替我承受?”
“是。”
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心声却更加深重。
【她看见那些话会难过。】
【她不该知道有多少人在讨论她的脸、孩子和我。】
【我会处理。】
苏弥望着他。
“您准备怎幺处理?”
“删除不实信息。”
“处分传播者。”
“追查匿名账号。”
“还有呢?”
闻述白沉默。
“是不是还准备把我继续藏在这里,直到所有人忘记许知夏?”
“这只是临时安排。”
“临时多久?”
“危险排除为止。”
“谁认定危险已经排除?”
“我。”
答案依旧是他。
闻述白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面上。
“这是这栋楼的生活安排。”
苏弥展开。
上面是一份精确到小时的日程表。
七点三十分,早餐。
八点,体温、血压和基础情况记录。
九点至十一点,资料阅读。
十一点半,午餐。
下午一点,午休。
三点,医生检查或室内活动。
六点,晚餐。
十点半,休息。
每周两次妇产科检查。
每周一次营养评估。
每周一次血液复查。
食物全部由营养师制定,配送前留样。
所有药物由医生确认后送入房间。
“这是建议还是规定?”苏弥问。
“建议。”
“我不按时执行呢?”
闻述白看着她。
“医生会提醒。”
“我拒绝检查?”
“我会过来。”
“拒绝用餐?”
“调整菜品。”
“拒绝吃药?”
闻述白的目光微沉。
“要看你拒绝的原因。”
表面是建议。
实际上,每一个偏离都需要经过他的重新评估。
苏弥将纸放回桌面。
“车辆呢?”
“地下车库有车。”
“我可以随时使用?”
“提前申请。”
“向谁申请?”
“我。”
“司机由谁安排?”
“我。”
“我可以自己开车吗?”
“不行。”
“为什幺?”
“你体内药物成分还没有完全明确。”
“这与驾驶能力无关。”
“也可能出现眩晕、低血压和短暂意识障碍。”
他说得足够专业。
也足够合理。
合理到苏弥无法用一句“我没有不舒服”推翻。
“我想下楼散步呢?”
“四层有室内活动区。”
“我问的是离开这栋楼。”
“暂时不行。”
“去医院?”
“车辆接送。”
“见律师?”
“可以安排视频。”
“见朋友?”
“暂时没有必要。”
“谁决定有没有必要?”
“许知夏。”
闻述白的语气第一次明显变重。
“课题组里有人想伤害你。”
“你体内检测到的药物与实验室化合物有关。”
“在确定嫌疑人以前,任何与你有接触的人都不能完全排除。”
苏弥盯着他。
“包括您?”
会议室般的沉默再次落下。
闻述白神情未变。
“包括我。”
“那为什幺所有权限都交给您?”
他没有回答。
苏弥继续道:“如果您也不能完全排除,最合理的安排应该是由独立调查机构、警方或律师共同监督。”
“不是把我放进一栋只有您拥有完整权限的楼里。”
“警方目前没有立案。”
“那就报警。”
“证据不足。”
“有人给孕妇注射不明药物,还不够?”
“目前只能证明你体内存在代谢物,不能证明来源。”
“因为您把我的药品和生活记录都拿走了。”
“我正在查。”
“依旧是您。”
苏弥慢慢站起来。
“闻述白,这栋楼里有医生、有营养师、有资料、有车辆。”
“您甚至考虑了我洗澡时会不会滑倒。”
“可我不能自己打开出口。”
“不能选择什幺时候离开。”
“不能决定见谁。”
“也不能知道自己收到过什幺信息。”
她看着他。
“您准备得这幺周全,是为了让我安全,还是为了让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住在这里?”
闻述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波动。
心声在下一刻传来。
【只要她住下来。】
【只要她不离开我的视线。】
【这里不会有人伤害她。】
停顿片刻,那道声音又低了下去。
【除了我。】
苏弥微微一怔。
他知道。
闻述白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正在越界。
他知道这些保护过于严密。
知道自己用导师权力和孩子父亲的身份替她做了决定。
甚至知道这栋私人实验楼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可他仍然没有停下。
“这里不是监禁。”闻述白开口。
“那是什幺?”
“保护性安置。”
“换一个名字,门就会打开吗?”
闻述白没有回答。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
三十多岁,短发,面容温和,手里提着医疗箱。
“闻教授。”
她先向闻述白点头,随后看向苏弥。
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神情明显有些意外。
但她很快恢复专业状态。
“许小姐,我叫沈珈,是附属医院妇产科医生。近期由我负责您的孕期检查。”
苏弥问:“我的主治医生是您?”
“暂时是。”
“谁委托的?”
沈珈看了一眼闻述白。
“闻教授联系了医院。”
“我的检查结果会提供给谁?”
“正常情况下,会先向您本人说明。”
“然后呢?”
沈珈沉默半秒。
“考虑到您体内存在不明药物代谢物,部分数据需要与闻教授和相关专家共同评估。”
“经过我的同意吗?”
“闻教授是应急联系人。”
“谁填写的?”
沈珈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闻述白。
从发现她怀孕开始,他便已经把自己放进了她医疗决策的中心。
不是通过询问。
而是通过填写表格、安排医生和提供资源。
“把应急联系人改掉。”苏弥说。
闻述白眉心轻动。
“改成谁?”
“我的律师。”
“律师不了解你的身体情况。”
“医生了解。”
“紧急状态下需要有人签字。”
“那也不该由您默认获得。”
闻述白看着她。
“孩子是我的。”
“这句话不能赋予您医疗决定权。”
“我没有替你作决定。”
“您已经在做。”
苏弥指向医生手中的文件。
“从医生、检查频率到结果共享对象,全是您安排的。”
“您甚至先于我看过药物筛查结果。”
沈珈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她合上医疗箱。
“应急联系人可以重新填写。”
“患者本人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任何医疗决定都会以患者意见为准。”
苏弥看向她。
“谢谢。”
闻述白没有阻止。
可心声却骤然压低。
【她想把我排除出去。】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没有当场反对,不代表他接受。
只是因为医生在场。
也是因为他仍然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尊重程序。
沈珈做了简单检查。
血压偏低。
体温正常。
没有持续出血和明显腹痛。
“目前胚胎状态还需要结合超声结果判断。”
她记录完数据。
“今天先休息,明早去医院复查。”
苏弥问:“药物筛查结果是什幺?”
沈珈动作停了一下。
“完整报告我没有带来。”
“您看过吗?”
“看过一部分。”
“检测到什幺?”
沈珈再次看向闻述白。
这一次,苏弥直接打断。
“我是患者。”
“请看着我回答。”
沈珈面露歉意。
“初步检测到一种受体调节剂的代谢产物,与常规药物不完全一致。实验室正在做进一步比对。”
“可能影响妊娠吗?”
“理论上存在风险。”
“什幺风险?”
“剂量较大时,可能影响激素水平、子宫平滑肌状态和胚胎发育。”
苏弥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检测浓度呢?”
“不是单次高剂量暴露。”
沈珈声音放轻。
“从代谢曲线判断,更像持续一段时间的小剂量摄入。”
与匿名消息一致。
过去六周。
每天都在吃。
“来源可能是什幺?”
“药品、保健品,也可能是受到污染的食物或饮水。”
“我带来的药在哪里?”
闻述白回答:“全部封存。”
“包括叶酸?”
“包括。”
“谁在检测?”
“我的团队。”
“我要求送第三方机构复检。”
“可以。”
这一次,他答应得很快。
“报告由谁接收?”
“你。”
“原始文件呢?”
“也给你。”
苏弥看着他。
“您终于准备让我先看到一次属于我自己的检查结果?”
闻述白的神情没有变化。
心声却沉了下去。
【她已经不信我了。】
沈珈检查结束后,营养餐也被送了进来。
三菜一汤。
清蒸鱼、嫩豆腐、时蔬和一小碗杂粮饭。
旁边还有一杯无糖酸奶和切好的水果。
餐盒外贴着成分表、制作时间、留样编号和配送人员签名。
精确得像一份实验报告。
闻述白亲自检查过封条,才将餐盒放到桌上。
“先吃饭。”
苏弥没有动。
“我想看厨房。”
“配餐间在走廊另一侧。”
“谁负责?”
“营养师和两名厨师。”
“他们能接触我的餐食?”
“全程有监控。”
“谁看监控?”
“安保。”
“安保由谁安排?”
闻述白看着她。
答案又回到了他。
苏弥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食物会留样多久?”
“四十八小时。”
“我可以自己保留一份吗?”
“可以。”
闻述白从餐边柜中取出一个未拆封的无菌盒。
显然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要求。
“每顿饭都可以留。”
他甚至没有因为她的怀疑表现出不悦。
仿佛只要她肯吃东西,无论提出多少防备条件,他都会满足。
这种无微不至让人很容易产生错觉。
仿佛他不是在限制她。
只是太担心。
太爱她。
才不得不把所有风险握进自己手中。
可真正的尊重不是把牢笼装修得更加舒适。
而是在她要求开门时,让她自己决定是否出去。
“今晚我留在这里。”闻述白说。
苏弥擡眼。
“哪里?”
“隔壁。”
“隔壁是什幺房间?”
“休息室。”
“您准备每天都住在这里?”
“近期是。”
“为了保护我?”
“是。”
心声却紧跟着响起。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也不放心任何人靠近她。】
“包括医生和安保?”
“包括所有人。”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防着您?”
闻述白拿起水杯的动作停顿片刻。
“应该。”
他承认得太平静。
反而让苏弥无法立刻接话。
“所以你的房门从里面可以反锁。”
他继续道。
“我不会进入。”
“紧急权限呢?”
“我仍然保留。”
“那就不叫反锁。”
闻述白没有争辩。
“你可以在门内放东西挡住。”
他竟然认真给出建议。
像是愿意允许她用一把椅子,抵抗自己拥有的整套门禁系统。
苏弥忽然明白,闻述白的矛盾远比表面更加严重。
他想把她完全掌握在手里。
又想证明自己不会真的伤害她。
于是他一边控制门、电梯、网络和车辆,一边告诉她可以用家具堵门。
他允许她在牢笼内部拥有微小的防御。
却不肯把钥匙真正交出来。
吃过晚饭,闻述白离开房间。
门关闭后,苏弥立刻起身。
她没有先查看卧室。
而是重新检查整套房间的结构。
客厅有两个摄像头。
一个在门外走廊。
一个正对公共区域入口,但镜头没有直接覆盖沙发和餐桌。
卧室内没有明显监控。
卫生间也没有。
窗户只能开启不到十厘米,外部装有金属限位器。
五层距离地面太高,无法从窗户离开。
她刷卡进入走廊。
白卡可以打开房门、资料室和四层活动区。
医疗室需要医生权限。
配餐间不能进入。
电梯感应到她的卡后,只显示两个选项。
【四层】
【五层】
没有地下车库。
没有一层出口。
她选择四层。
电梯正常下降。
四层被改造成室内活动区。
有跑步机、瑜伽垫、小型阅读区和一处封闭花房。
花房种着几株绿植。
顶部是人工光源。
没有通往外部的门。
苏弥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安全楼梯。
白卡无法解锁。
门上贴着“紧急出口”的标识。
她按下门把。
锁死。
旁边有一个红色紧急按钮。
苏弥按了下去。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层。
不到十秒,对讲系统自动接通。
“许知夏。”
闻述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冷静之下带着明显的紧绷。
“发生什幺了?”
“我想测试紧急出口。”
“站在原地。”
“如果真的着火,我也要先站在原地等您?”
“消防状态下门锁会自动解除。”
“现在为什幺不解除?”
“因为不是紧急状态。”
“谁判断是不是?”
“系统。”
“系统由谁设置?”
闻述白没有回答。
三十秒后,电梯门打开。
他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白衬衫最上方的扣子没有扣好,显然是听见警报后立刻赶来。
看见苏弥平安站在楼梯门前,他眼底那一瞬间的恐惧才彻底压下。
“为什幺按警报?”
“为了确认我能不能出去。”
“你已经知道答案。”
“我想听您亲口说。”
闻述白走到她面前。
“没有授权,你不能从这里离开。”
“电梯不能去一层。”
“是。”
“楼梯锁着。”
“是。”
“车辆需要您批准。”
“是。”
“网络经过筛选。”
“是。”
“房门您拥有紧急权限。”
“是。”
苏弥看着他。
“闻述白,这和囚禁有什幺区别?”
警报声仍在重复。
冷白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表情依旧克制。
心声却在剧烈翻涌。
【她不会理解。】
【等危险过去就好。】
【只需要几天。】
停顿片刻。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一个更加隐秘的念头。
【几天以后呢?】
【她如果还是想走怎幺办?】
闻述白擡手关闭墙上的警报。
整层重新安静下来。
“区别是,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他说。
“医生、食物、资料、安全。”
“我需要自由。”
“暂时不能给。”
“那就没有区别。”
闻述白望着她。
“你可以恨我。”
“又是这句话。”
苏弥忽然笑了。
“您总认为只要愿意承受我的恨,就显得您的控制很伟大。”
“我没有这样认为。”
“可您正在这样做。”
她向前一步。
“您把每一道门都锁上,然后告诉我,您愿意承担我不高兴的后果。”
“闻述白,被关起来的人是我。”
“不是您。”
男人的眼底终于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
可下一秒,他再次压下所有情绪。
“回房间。”
“这是命令?”
“是。”
“以什幺身份?”
闻述白沉默。
导师。
孩子父亲。
曾经的恋人。
无论哪个身份,都没有合法权力将她困在这里。
可他仍然开口:
“以一个知道你随时可能再次被下药的人。”
苏弥与他对视片刻。
没有继续争执。
她转身走进电梯。
这一次,闻述白没有跟进来。
只站在门外看着她。
电梯门合上前,苏弥听见他的心声。
【等我抓到那个人。】
【我会把所有权限还给她。】
停顿一瞬。
【除了离开我的权限。】
电梯回到五层。
苏弥重新进入房间。
餐具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
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
床头放着今晚需要服用的叶酸和一杯温水。
药物装在透明小盒里。
盒盖上贴着她的名字、服用时间和医生签名。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苏弥没有碰。
她先拿出自己从晚餐中留下的食物样本,放进房间的小冰箱。
随后走进书房,打开那台受到限制的电脑。
匿名网站无法访问。
私人邮箱也收不到外部附件。
她尝试插入手机数据线。
电脑立刻弹出警告。
【外接设备权限已关闭。】
闻述白封锁得很彻底。
这栋楼里所有看得见的通道,都掌握在他手里。
苏弥关掉电脑。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打印机忽然自行启动。
机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一张白纸缓缓吐了出来。
苏弥动作停住。
她没有发送任何打印任务。
纸面上没有文件标题。
只有两行黑字。
【不要吃床头的药。】
【有人已经进入西区实验楼。】
打印机安静了两秒。
第二张纸紧接着被吐出。
上面是一张楼层平面图。
五层最西侧,被闻述白标注为“闲置区域”的两间房外,用红色画了一个圆。
圆圈旁边写着:
【他告诉你,这栋楼只有安保、医生和他拥有完整权限。】
【他撒谎了。】
苏弥盯着那张图。
走廊外忽然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叮——”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按照闻述白制定的安排,医生、营养师和工作人员都已经离开。
闻述白住在隔壁。
不需要使用电梯。
苏弥缓缓擡起头。
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刷卡声。
绿色指示灯亮起。
有人使用完整权限,打开了五层最西侧那扇从未对她开放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