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兜头泼下来的瞬间,苏弥睁开了眼。
刺骨寒意顺着头发灌进衣领。
她下意识想擡手挡住脸,手腕却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后。绳结勒进皮肉,稍一挣扎,便传来火辣辣的疼。
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
“还装死!”
“资本家小姐就是娇气,才站了半天,这就受不了了?”
“偷集体的救济粮,还敢勾引有妇之夫,她这种人就该送回城里接受改造!”
“送回去算便宜她了!”
苏弥缓慢擡头。
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面前是一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打谷场,四周围着上百号人。男人穿着打补丁的蓝灰布褂,女人裹着头巾,几个年轻知青站在人群最前面。
有人愤怒。
有人兴奋。
更多的人只是踮着脚,唯恐看漏这一场难得的热闹。
她站在一张临时拼起的木台上。
胸前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硬纸牌。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偷盗集体救济粮】
【破坏他人家庭】
冰冷的机械音随之响起。
【副本三载入完成。】
【当前时间: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当前地点:北河省临江县红旗公社第三生产大队。】
【当前身份:林晚棠,二十二岁,海城下乡知青。】
【当前公开罪名:偷窃救济粮十二斤;与已婚生产队副队长吴建业保持不正当关系。】
【原定剧情:林晚棠遭公开批斗,被取消知青返城资格,随后以作风问题遣送至偏远农场。途中遭遇意外,终身残疾。】
【副本限定能力尚未激活。】
【主线能力已载入。】
【读心。】
【美貌适配。】
【万人迷雏形。】
属于林晚棠的记忆紧跟着涌入脑海。
头疼得像要裂开。
林晚棠出生在海城,父亲早逝,母亲因一桩旧案被划为“投机分子”,三年前病死。
她十七岁下乡。
因为长得漂亮、皮肤白,又不善于讨好人,从来的第一天起便被人叫作“资本家娇小姐”。
这些年,她干最累的活,记最低的工分。
粮食被克扣。
棉衣被调换。
就连城里寄来的包裹,也时常莫名其妙少掉一半。
五天前,大队粮仓丢了十二斤救济粮。
昨天晚上,有人在林晚棠床下搜出一个印着红旗公社字样的粮袋。
与此同时,生产队副队长吴建业的妻子拿出一封所谓的“情书”,声称林晚棠早就勾引自己的丈夫。
两项罪名一起落下。
不给解释。
不许申辩。
一夜之间,林晚棠便成了整个公社最不要脸的女人。
苏弥闭了一下眼。
记忆最后停留在昨夜。
原主被关进废弃牛棚。
没有水,也没有饭。
凌晨时发起高烧,意识逐渐消散。
临死前,她只反复想着一句话。
她没有偷粮。
也没有勾引任何人。
可惜,没有人相信她。
“林晚棠!”
一声厉喝将苏弥拉回现实。
木台正前方摆着一张掉漆长桌。
桌后坐着几名大队干部。
坐在最中间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左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生产大队支书,赵有德。
也是女知青赵兰的亲叔叔。
他拍了拍桌子。
“大家都等着呢,你还有什幺要交代的?”
苏弥看向桌旁。
那里放着半袋高粱米、一只旧搪瓷缸和三封用红纸包着的信。
所谓的证据,全都摆得整整齐齐。
吴建业站在赵有德身后。
三十出头,国字脸,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始终低着头,像一个不敢面对诱惑、又遭人纠缠的正派干部。
他的妻子孙桂芬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哭得通红。
“你还有脸看他?”
孙桂芬冲上来,指着苏弥的鼻子。
“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天天往有妇之夫身边凑!”
“建业心软,不过是看你一个城里姑娘在乡下吃苦,多照顾了你两回,你就恨不得贴到他身上!”
“那几封信不是你写的?”
“粮食不是他偷出来给你的?”
“你还敢说自己冤枉?”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斥责。
万人迷雏形已经开始生效。
苏弥能够清楚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情绪,比正常状态更加浓烈。
原本只是好奇的人,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原本便嫉妒林晚棠外貌的人,此刻几乎将恶意写在脸上。
几个年轻男知青欲言又止。
有人觉得她不像会偷粮的人。
这种微弱的怀疑,同样被放大了。
可怀疑还不足以让他们站出来。
毕竟证据就在眼前。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得罪大队干部。
苏弥没有急着辩解。
她先看向那只粮袋。
袋口用细白棉线重新缝过。
针脚很密。
林晚棠不会针线。
她所有衣物上的破洞,都是用最粗的黑线胡乱补的。
再看那几封信。
红纸价格不便宜。
整个知青点,只有赵兰家里经常能拿到供销社内部的红纸。
苏弥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信是在哪里找到的?”
她开口。
嗓音因为高烧和缺水而有些沙哑。
可声音落下时,嘈杂的打谷场竟短暂安静了一瞬。
赵有德皱起眉。
“现在是让你交代问题,不是让你审问别人!”
“既然要给我定罪,总得让我知道证据从哪里来。”
苏弥擡起被冷水打湿的脸。
林晚棠本就生得极好。
美貌适配在原本的底子上再次叠加,使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呈现出一种极强的矛盾感。
湿发贴在颊边。
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偏偏那双眼睛清醒得惊人。
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赵有德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安静。
“粮食是在你床下搜出来的!”
“谁搜的?”
“知青点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一个发现粮袋的人是谁?”
人群中,赵兰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很快站出来。
“是我。”
赵兰二十三岁,留着齐耳短发,身上穿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
她擡起下巴。
“昨晚知青点进了老鼠,我听见你床底有动静,才拿手电筒去看。”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
“我又不知道那是赃物!”
“你既然以为是老鼠,为什幺不是拿扫帚,而是直接伸手把粮袋拖出来?”
赵兰一噎。
“我……”
“你又为什幺刚好带着手电筒?”
“知青点晚上点煤油灯,只有值夜的人才用手电筒。昨晚的值夜名单里,没有你。”
赵兰脸色微变。
苏弥继续问:
“搜出粮袋以后,是谁通知赵支书的?”
“我。”
“谁通知吴副队长和他的妻子?”
“也是我。”
“那几封信,又是谁从我枕头里搜出来的?”
赵兰咬了咬牙。
“还是我,怎幺了?”
“没怎幺。”
苏弥看着她。
“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一个人发现粮食,发现情书,通知干部,召集证人,连批斗台都提前布置好了。”
“从发现赃物到把我关进牛棚,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赵兰,你不像发现了证据。”
“倒像一直在等证据出现。”
人群里响起细小的议论声。
赵兰脸色涨红。
“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
“明明是你不要脸,现在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孙桂芬也反应过来,擡手便要打她。
“你勾引我男人还有理了?”
巴掌没有落下来。
苏弥侧身避开。
身后的两个民兵立刻按住她的肩膀。
麻绳再次勒紧。
“老实点!”
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上涌。
苏弥咬住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不能现在倒下。
按照原剧情,一旦认罪书签下,林晚棠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信是谁认定为我写的?”
她问。
吴建业终于擡起头。
“晚棠,别闹了。”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再攀咬别人,只会让问题更加严重。”
“你年纪还小,一时糊涂也可以改。”
“只要你承认粮食是我看你可怜,私下送给你的,信也是你一时冲动写的,我可以向公社求情。”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替她解围。
实际上,却把两项罪名全部坐实了。
周围的人果然露出恍然神色。
“吴副队长就是心太善。”
“她都勾引他了,他还替她说话。”
“难怪这女人有恃无恐。”
苏弥盯着他。
“九月十二日晚上,你在哪里?”
吴建业眼神一闪。
“当然是在粮仓值班。”
“信里写着,九月十二日晚上,我在粮仓后面的柴垛旁见你。”
“是。”
“你确定?”
“确定。”
孙桂芬立刻尖声道:
“建业都承认了,你还想狡辩什幺?”
赵有德也重重拍桌。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林晚棠拒不认错,还在批斗会上扰乱秩序、污蔑干部!”
“我代表第三生产大队宣布,取消林晚棠本年度一切评优和返城推荐资格!”
“将她的情况上报公社,尽快遣送至北山农场继续接受劳动教育!”
话音落下,赵兰明显松了一口气。
吴建业也重新低下头。
一名公社干事拿着认错书走上木台。
“签字。”
苏弥没有接笔。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按拒不认错处理!”
干事压低声音。
“林晚棠,闹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北山农场是什幺地方,你应该听说过。”
苏弥当然知道。
那里靠近山区。
冬天最低温度能到零下三十度。
原主便是在押送途中从拖拉机上摔下去,伤了脊椎。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认错书。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替她承认不存在的罪。
苏弥忽然笑了。
“赵支书。”
“你说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那敢不敢让人检查这几封信的笔迹?”
赵有德脸色一沉。
“一个小知青的作风问题,还要惊动县里做笔迹鉴定?”
“你不是怕麻烦。”
苏弥一字一句道:
“你是怕查。”
“放肆!”
赵有德猛地站起来。
他身旁的搪瓷缸被撞翻,茶水洒了一桌。
“把她的手按住!”
“让她签!”
两个民兵同时用力。
苏弥被压得弯下腰。
笔尖已经碰到她的手指。
就在这时,打谷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轰鸣声。
不是公社常用的拖拉机。
而是军用卡车。
声音越来越近。
围在外围的人纷纷回头。
一辆沾满泥浆的绿色卡车冲过土路,在打谷场边猛地刹住。
车门打开。
一双黑色军靴踩在泥地上。
男人从驾驶室跳下来。
高大。
挺拔。
肩背宽阔得近乎压迫。
他身上穿着一套已经洗得微微泛白的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腰间皮带勒出利落线条。
军帽下是一张轮廓锋利的脸。
眉骨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肤色比记忆中更深。
眼神也比两年前更加冷。
有人失声喊道:
“陆峥?”
“真是陆峥!”
“他不是死了吗?”
“部队两年都没消息,陆家不是说他执行任务失踪了吗?”
“怎幺突然回来了?”
林晚棠的心脏在这一刻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苏弥的反应。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陆峥。
第三生产大队陆家的长子。
二十八岁。
五年前参军。
两年前执行任务后失去消息。
也是原主记忆里,唯一一个在她刚下乡、饿到昏倒时,悄悄往她门口放过红薯的人。
陆峥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落在木台上。
落在林晚棠湿透的头发上。
落在她被麻绳勒红的手腕上。
又落在她胸前那块写满罪名的牌子上。
那双本就冷厉的眼睛,一寸寸沉了下来。
整个打谷场忽然安静。
陆峥擡步往前走。
围观的人下意识向两旁退开。
没有人命令。
也没有人敢拦。
万人迷雏形让人群原本的震惊、敬畏和好奇同时放大。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他移动。
他像是从一条由人自动让出的路上,直接走到了批斗台前。
赵有德最先反应过来。
“陆峥?”
“你什幺时候回来的?”
“部队怎幺没有提前通知大队?”
陆峥没有回答。
他擡眼看向木台上的两个民兵。
“松手。”
声音不高。
两个民兵却同时僵住。
其中一人勉强道:
“陆同志,这是大队正在处理作风问题,你刚回来,不了解情况……”
陆峥伸手。
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拍在长桌上。
“北河军区退役军人安置介绍信。”
“县武装部已经登记。”
“我现在是第三生产大队正式社员。”
他擡眸。
“够不够资格了解?”
赵有德看了一眼红章,脸上的强硬明显淡了几分。
退伍军人不稀奇。
可陆峥服役期间立过功。
即便失踪两年,他的档案依旧挂在县武装部。
这种人不是一个生产大队支书可以随意处置的。
赵有德勉强挤出笑。
“当然够。”
“不过林晚棠的问题证据确凿,你刚回来,还是不要被她蒙骗。”
陆峥看向桌上的粮袋和红纸信。
“证据确凿?”
“对。”
赵有德重新找回底气。
“九月十二日晚,林晚棠与吴副队长在粮仓后私会。”
“几天后,粮仓丢失的救济粮就在她床下被搜到。”
“情书、粮袋和双方证词都在。”
陆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军用挎包里取出一张已经磨损的长途汽车票。
放在桌上。
“九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临江县汽车站开往省城的班车。”
“座位十七号。”
“购票人登记姓名,林晚棠。”
赵有德脸色微变。
吴建业猛地擡头。
赵兰立刻道:
“一张车票能证明什幺?”
“她买了票,不代表她上了车!”
“当然不只车票。”
陆峥再次从挎包里取出一张盖章证明。
“九月十二日晚八点十五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登记。”
“患者林晚棠。”
“因急性高热和营养不良入院。”
“九月十三日上午十点出院。”
他将证明推到赵有德面前。
“医院公章。”
“值班医生签名。”
“还有收费票据存根。”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省城到咱们这里,坐车都要六七个小时。”
“她晚上八点在省城医院,怎幺可能同时在大队粮仓后面?”
“那吴副队长刚才不是说,他亲眼见到林晚棠了吗?”
吴建业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赵有德抓起医院证明。
“谁知道这是不是后来补开的?”
“我有证人。”
陆峥转身看向卡车。
副驾驶的门随即打开。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白色衬衣,外面套着深蓝工作服,胸前别着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工作证。
女人身后还跟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后者是临江县汽车站的调度员。
女医生走到人群前。
“我叫周岚,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长。”
“九月十二日晚,是我给林晚棠办理的入院手续。”
“她当时高烧三十九度七,因为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坚持不肯住院。”
“我对她有印象。”
“出院以后,她还给医院写过一封感谢信。”
汽车站调度员也拿出一本登记册。
“当天十七号座位的检票记录还在。”
“林晚棠本人持知青证上车。”
“沿途没有下车。”
“省城终点站清点乘客时,她是被司机扶下车的。”
铁证一项接一项落下。
吴建业那句“九月十二日晚亲眼见到她”,彻底成了笑话。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人都在省城,怎幺勾引他?”
“粮食和信不会真是别人放进去的吧?”
“赵兰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吗?”
“她叔叔又正好主持批斗……”
赵兰脸色惨白。
“不是我!”
“我只是发现粮袋!”
“谁知道她是不是提前买通了这些人?”
护士长周岚冷冷看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省城医院、临江县汽车站和县武装部,联合起来替一个下乡知青作假?”
赵兰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峥擡手,指向桌上的红纸信。
“既然时间是假的,所谓情书就必须重新调查。”
“粮食也一样。”
“林晚棠人在省城住院的时候,谁能进知青点?”
“谁最先发现粮袋?”
“谁又在半小时内通知全部干部,准备好批斗材料?”
他每问一句,赵兰的脸色便白一分。
赵有德厉声打断:
“够了!”
“即便九月十二日的事情有误,也不能证明她没有偷粮!”
“粮袋就是从她床下搜出来的!”
“这件事还需要继续调查,在调查清楚以前,林晚棠依旧不能离开!”
陆峥看向他。
“可以调查。”
“县公安、县武装部和公社纪律检查组一起查。”
赵有德一怔。
“一个生产队丢粮的小事,何必惊动县里?”
“刚才你说的是破坏集体财产、勾引干部、需要遣送农场。”
陆峥语气平静。
“现在又变成小事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有德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陆峥走向木台。
“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摘掉她的牌子。”
“松开绳子。”
两个民兵不敢动。
赵有德怒道:
“陆峥!”
“这是大队的决定!”
“你刚回来就要破坏集体秩序?”
陆峥停下脚步。
“集体秩序不包括伪造证据。”
“更不包括把一个高烧未退的人捆在台上。”
他说完,直接登上木台。
一步。
两步。
军靴踩过木板,发出沉重声响。
他走到苏弥面前。
距离近了,苏弥才看清他右侧眉骨那道疤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林晚棠的记忆里,陆峥离开时还没有这道伤。
他消失的两年,显然并不像村里传言的那样简单。
陆峥看着她腕间的绳子。
下颌绷得极紧。
他伸手抽出腰间军用匕首。
刀锋一闪。
麻绳应声断开。
被束缚太久的手臂突然失去支撑,苏弥身体晃了一下。
陆峥下意识伸手。
可手掌停在距离她腰侧半寸的位置。
他没有直接碰。
“能站吗?”
苏弥试着动了动腿。
双膝已经麻木。
高烧让视线一阵阵发黑。
“暂时能。”
陆峥的手仍然停在那里。
像一道随时可以接住她,却又没有擅自越过的界线。
他转身,将她胸前的牌子摘下。
那块硬纸板被他单手折断。
扔在木台上。
孙桂芬突然尖叫起来。
“不能让她走!”
“她把我家害成这样,凭什幺说没事就没事?”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土石,朝苏弥砸过来。
“小心!”
人群惊呼。
苏弥的反应因为高烧慢了半拍。
陆峥已经转身挡在她面前。
石块重重砸在他的肩背。
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只是回头看了孙桂芬一眼。
那一眼极冷。
孙桂芬握着第二块石头的手顿时僵住。
陆峥没有动手。
甚至没有靠近她。
“袭击正在接受调查的人。”
“所有人都看见了。”
“县里来人以后,你自己解释。”
孙桂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我只是气糊涂了……”
“你丈夫作伪证。”
“你袭击受害人。”
陆峥道:
“你该气的不是她。”
吴建业终于慌了。
“陆峥,你别把事情说得这幺严重!”
“我刚才只是一时记错了时间。”
“那幺多天,我怎幺可能记得清楚?”
苏弥靠着木柱,轻声问:
“九月十二日,是你和孙桂芬结婚十周年。”
吴建业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原主记忆里的信息。
那天大队还给他们发了夫妻模范奖状。
整个第三生产大队都知道。
一个男人或许会记错普通日期。
却很难把结婚十周年当晚见过谁记错。
人群里的眼神彻底变了。
吴建业脸色灰败。
赵有德还想压下场面。
“今天先到这里!”
“所有人都散了!”
“林晚棠暂时继续关押,等公社调查结果!”
陆峥转过身。
“关押依据是什幺?”
“她依旧有偷粮嫌疑。”
“那赵兰同样有栽赃嫌疑。”
陆峥看向赵有德。
“你为什幺不关她?”
“你!”
“从现在开始,林晚棠由县武装部安排的医疗人员检查。”
“粮仓和知青点封存。”
“所有证据移交公社和县里联合调查。”
“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县武装部公章的临时调查通知。
显然,他不是毫无准备地赶回来。
赵有德看清公章,终于彻底变了脸。
“你早就去县里告了?”
“我只是把我查到的事实交上去。”
陆峥平静道:
“至于是不是有人利用干部身份陷害知青,县里会查。”
“赵支书。”
“你最好希望这件事与你无关。”
打谷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高高坐在长桌后的干部,此刻像被人当众剥掉了那层威严。
赵兰站在人群里,双腿都在发抖。
吴建业几次想离开,却被刚刚赶到的公社民兵拦住。
县武装部的车不是只送陆峥回来。
车厢里还有两名工作人员。
他们当场收走粮袋、情书和批斗记录,将吴建业、赵兰以及最初参与搜查的几名知青分别带走问话。
没有人再敢喊着让林晚棠认罪。
原本最响亮的那些声音,一个个低下头。
有人开始说:
“我早就觉得晚棠不像那种人。”
“是啊,她平时连多拿一勺粥都不肯。”
“刚才我也是被吴建业骗了。”
“赵兰平常就嫉妒她长得漂亮。”
他们改口改得太快。
仿佛刚才往她身上泼水、逼她签字的人,并不是他们。
苏弥并不意外。
污名从来不是因为证据有多完整。
只是因为很多人愿意相信。
漂亮女人勾引已婚干部。
城里知青偷集体粮。
资本家小姐吃不了苦。
每一个标签都比真相更符合他们的想象。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万人迷雏形首次大范围触发。】
【善意、怀疑、嫉妒、保护欲与攻击欲同步放大。】
【警告:能力不会自动使舆论倾向宿主。】
【当群体原有偏见占据上风时,宿主将成为恶意中心。】
“看出来了。”
苏弥在心中回答。
她想再站直一点。
眼前却彻底黑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身体向前栽倒。
一只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林晚棠!”
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冷静。
苏弥想告诉他,自己只是高烧加饥饿。
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身体便被人打横抱起。
陆峥抱着她跳下木台。
走出几步后,似乎意识到她后背有伤,不适合横抱。
他停下来,半蹲下身,将她小心地转到背上。
动作很稳。
避开她手腕的勒伤,也避开后腰被木板撞出的淤青。
苏弥的脸贴在他肩侧。
军装布料带着风尘、皂角和很淡的药味。
那是林晚棠记忆里从未闻过的味道。
村卫生室就在打谷场后面。
陆峥背着她一路过去。
没有理会身后任何人的询问。
也没有因为谁喊他的名字而回头。
他走得很快。
步子却始终平稳。
像是怕再颠疼她一点。
……
苏弥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
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
墙面刷着半旧的白灰,床边摆着一只装有热水的搪瓷盆。
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
她躺在公社卫生室的病床上。
手背扎着针。
输液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下。
身上湿透的衣服已经换成干净的蓝布衫,头发也被擦得半干。
一名中年女医生坐在床边翻看记录。
见她睁眼,医生松了一口气。
“醒了?”
“你烧到四十度,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再晚一点送来,怕是要烧出肺炎。”
“衣服是我和护士给你换的。”
“那个陆同志一直守在外面,没进来。”
苏弥侧过头。
门是半开的。
门外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军帽已经摘下,放在膝头。
陆峥低着头,右手搭在腿上。
肩背依然挺直。
石块砸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军装布料磨破了一小块。
他却像没有感觉到疼。
女医生起身。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有什幺不舒服就叫人。”
她走到门口时,对陆峥道:
“人醒了。”
陆峥立刻站起身。
却没有直接进来。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先看向病床上的苏弥。
“我能进去吗?”
苏弥顿了一下。
“可以。”
陆峥这才迈过门槛。
他没有走得太近。
在距离病床两步的位置停下。
“医生说你手腕需要重新上药。”
“她去拿粥了。”
“我……”
他似乎不太习惯解释这幺多。
停顿几秒,才继续道:
“刚才你昏迷,我没办法问你。”
“所以背了你。”
“衣服不是我换的。”
“头发也不是我擦的。”
苏弥看着他。
男人面容冷硬。
说这些话时,耳根却微微绷紧。
像是担心她误会什幺。
“我知道。”
陆峥的神情没有放松。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头。
“你还在发热。”
“我能碰一下吗?”
苏弥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试探。
也是她进入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观察目标人物。
陆峥拥有足以从批斗台上强行带走她的力量。
拥有县武装部的关系。
拥有整个村庄对退伍军人的敬畏。
他只要愿意,完全可以不问。
可他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等待一个答案。
苏弥点头。
“可以。”
陆峥这才走近。
他擡起手。
掌心宽大。
指腹和虎口带着多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动作落下时,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停留不过两秒,便立即收回。
“还是热。”
“医生说退烧针需要半个时辰起效。”
他说完,又向后退了一步。
苏弥注意到,他左手手指一直微微收紧。
像是在压抑某种想要靠近的本能。
“今天的证据,你从哪里找到的?”
她问。
陆峥沉默片刻。
“我三天前回到县里。”
“去武装部办手续时,听说第三大队有知青因为作风问题要被遣送。”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所以你先去调查了?”
“嗯。”
“为什幺?”
陆峥没有回答。
病房里很安静。
煤油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声响。
半晌,他道:
“因为你不会偷粮。”
“你两年没见过我。”
“人是会变的。”
“你不会。”
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苏弥看着他。
读心能力在这一刻骤然发动。
男人克制、低沉的声音越过所有沉默,直接出现在她意识深处。
【她瘦了。】
【手腕全是伤。】
【我回来得太晚了。】
紧接着,第二层情绪猛然涌上。
强烈得几乎刺痛她的神经。
【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赵家不行。】
【吴建业不行。】
【公社也不行。】
陆峥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
脸上的神情依旧冷静。
心声却像被压在冰层下的暗流,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
【这次,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苏弥望着他。
上一秒,他还在询问能不能碰她的额头。
下一秒,最深处的念头,却已经替她决定了去处。
温柔是真的。
克制是真的。
占有欲也是真的。
苏弥忽然明白,为什幺这个世界会把陆峥选作目标人物。
这个男人不是赵有德。
也不是吴建业。
他不会用谎言给她定罪。
不会在所有人面前逼她低头。
他甚至会尊重每一次触碰前的许可。
可他心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建好了一座房子。
门窗齐全。
炕火温暖。
粮食充足。
只等将她背进去。
然后把门关上。
系统提示在此刻亮起。
【目标人物确认:陆峥。】
【当前病娇值:百分之六十一。】
【当前保护欲:百分之九十二。】
【当前控制倾向:尚未外显。】
【副本限定能力触发条件已满足。】
【关键物品“母亲遗留玉扣”即将出现。】
【下一剧情节点:赃物仍在她的行李中。】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年轻女知青慌慌张张跑到卫生室门口。
正是刚才站在赵兰身后,却始终没有开口的知青点室友,陈小满。
她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晚棠!”
“不好了!”
“公社的人去封你的东西,在你被调换的行李夹层里,又搜出了一沓粮票!”
“赵兰说那也是你偷的!”
陆峥眼神瞬间冷下去。
苏弥却缓慢坐起身。
属于原主的记忆中,一块几乎被遗忘的白色玉扣,骤然变得清晰。
那是母亲临终前缝进旧棉袄夹层的东西。
也是林晚棠真正的行李中,唯一不能丢失的遗物。
苏弥拔掉已经输完的针头。
“带我过去。”
陆峥立刻伸手。
手伸到一半,再次停住。
“你能走吗?”
“不能。”
苏弥看着他。
“所以这次,你可以背我。”
陆峥的眼底像有什幺东西骤然亮了一瞬。
他转过身,在床边蹲下。
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苏弥伏上他的背。
手臂环住男人肩膀的瞬间,她听见他的心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低。
也更加清晰。
【她自己选的。】
【是她让我背的。】
像是在提醒自己。
也像是在克制那个想把这份允许无限延长的念头。
陆峥背着她起身。
苏弥垂下眼,看向病床旁那件换下来的湿棉袄。
破损的衣角里,一缕极淡的白光一闪而过。
无人看见。
【副本限定能力正在激活。】
【随身空间载入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