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死得可真惨。”
后面抱着刀的大理寺捕快探头看了一眼,对上双目圆瞪,口舌青紫的尸体,赶紧缩了回去。
死的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叫王淮。大理寺的人嫌麻烦,看现场没打斗痕迹,脖子上有勒痕,直接报了悬梁自尽,准备结案。
闷热的厢房里站了五个人,为首的女子穿着正六品侍御史的青色官服,袖口卷起。身后跟着一个大理寺评事和三个捕快,几人嫌秽气,全挤在门边,不耐烦地左脚换右脚。
他们是大理寺的老油条,自然打心眼里瞧不上宋清霁。一来她年纪小,二来御史台这帮文臣平时只会写折子骂人,如今跑来命案现场指手画脚,纯粹是添乱。
更何况,办悬案讲究经验和资历,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贵族姊弟能懂什幺验尸?
“宋大人,这屋里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大理寺评事赵德揣着手,语气敷衍,“依下官看,这位王大人八成是手脚不干净怕被查,自己抹脖子了事了。”
赵德说完,探头瞅了瞅外面阴沉沉的天,心里直犯嘀咕。这鬼天气怕是要下暴雨,他昨儿刚花十两银子买的斗鸡还拴在院子树底下,要是淋病了,这月的俸禄算是全打了水漂。
“事情查清之前,不要妄下定论。”宋清霁头也没回,声音平稳。
赵德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没敢顶回去。宋清霁现在的确只是个六品的芝麻官,但她姓宋。宋家祖上出过三代帝师,门庭极高,清贵无匹。
更别提这位宋大人三岁识字,是连皇上都夸过一句的神童。真把她惹毛了,明天御史台的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大理寺的门槛淹了。
宋清霁没理会身后的暗流。她戴着皮革手套,指腹顺着尸体的颈部寸寸往下按。
她穿书前是拿解剖刀的,活人会做局,但尸体不会骗她。
王淮脖子上的勒痕有两条,一深一浅,受力方向完全不对。她捏开死者的手,指甲根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蓝色。
这不是上吊。
这是中了西域的曼陀罗毒,死后再被人挂上房梁伪造了现场。
而这种毒,整个京城,只有长公主姜晏的库房里有。
第二天的早朝,姜晏坐在皇帝下首,正打算把王淮空出来的位子,换成自己手底下的贪官。
满朝文武没人敢放个屁。
直到宋清霁从最后一排站了出来。
她穿过一干低着头的同僚,停在大殿中央:“臣,侍御史宋清霁,有本奏。”
御座之侧,长公主姜晏拨弄着护甲,眼皮都没擡:“宋御史要参谁?”
“参殿下。”
群臣骇然。
姜晏动作一顿,终于施舍般垂眸,看向阶下那个身板挺得笔直的年轻女人。
“王淮不是自杀,是毒杀。”宋清霁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太监,“死因是曼陀罗毒。臣查了内务府的档,这毒上个月刚赏给长公主府。”
大殿安静非常。
所有人都觉得这六品小官疯了。
姜晏冷笑出声,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宋清霁面前。
姜晏道,“你胆子挺大,一个六品芝麻官,在这儿跟本宫查案?你知不知道死字怎幺写?”
宋清霁这人,哪天死在大理寺门口了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宋清霁擡头,看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书里写过,姜晏最后倒台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些草菅人命的烂账被人翻出来,落了个千刀万剐的下场。
宋清霁抿了抿唇,语气温和,“臣不怕死,但王淮不该死。他家里还有个瞎娘,他要是背着畏罪自杀的名头,他娘连抚恤金都拿不到,活不过这个冬天。”
姜晏嗤笑:“关本宫什幺事?”
“所以臣站出来了,”宋清霁迎着姜晏的视线,“殿下要权,有的是光明正大的路可以走。拿人命去填,填出来的都是死局。臣今天把这事揭出来,不光是为了王淮一家老小。”
宋清霁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也是想劝殿下,别把自己的后路走绝了。”
姜晏愣了一下。
她见过骂她妖女的,见过跪下求饶的,唯独没见过宋清霁这种,明明是在指控她杀人,眼神里却透着股让人烦躁的怜悯和担忧。
怜悯?一个六品芝麻小官,凭什幺觉得可以怜悯她?
姜晏感觉自己被冒犯了,火气上涌,龙椅上突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声。
老皇帝靠在隐囊上,病得连坐直都费劲,但垂下来的目光依旧像淬了毒的钩子。
前太子刚被废黜,底下几个成年的皇子像饿狼一样盯着储君的位子。老皇帝看着阶下对峙的两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味。
姜晏是他亲手养出来的、用来制衡皇子的一把刀。够毒,够狠,杀起自己的兄弟来毫不手软。他乐于看着这把刀把朝堂搅得血肉模糊,好让所有人的命脉都死死攥在他手里。王淮死不死,他根本不在乎。
但他更清楚,刀太快了,偶尔也得套个鞘。这宋家的丫头,就是个现成的鞘。
“行了。”老皇帝开了口,“一个礼部主事,死便死了,不值当在朝堂上动刀动枪。”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宋清霁:“宋家的丫头,你说是毒杀,大理寺断错了案。好,这案子朕交给你查。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随你调遣。”
接着,老皇帝目光一转,看向姜晏,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晏儿,你觉得呢?”
姜晏慢慢站直身子。她冷眼看着龙椅上的老东西,心里门儿清,这是嫌她最近手伸得太长,故意找个不怕死的愣头青来敲打她。
“儿臣没意见。”姜晏连个正眼都没再给宋清霁,“宋大人既然爱操心,就好好查。只是京城这几日雨大,宋大人出门查案,可得当心路滑,别一不小心跌断了脖子。”
宋清霁退后半步,掀起青色官袍的下摆,行了个叩拜礼。
“微臣领旨。”
老皇帝这一手,表面上是给了宋清霁查案的实权,实际上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满朝文武看着宋清霁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下了朝,只要她走出宫门,长公主的暗杀随时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