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殿,外头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百官避如蛇蝎,纷纷绕道。宋清霁一个人撑着把油纸伞,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
宫门外停着长公主的马车,八个披着蓑衣的带刀护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砸,杀气腾腾。
宋清霁步子没停,径直走向那辆马车,在三步外站定。
“劳烦通报殿下。”宋清霁声音不大,刚好穿透雨声,“下官这就去王淮家中搜证。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已经在路上,若下官半路横死,这罪名,皇上大概只能扣在殿下头上了。”
马车里毫无动静。
半晌,车帘被掀开一条缝。
“滚。”姜晏冷声道。
马车辚辚远去,车轮溅起一地泥水,染脏了宋清霁青色官袍的下摆。
长公主府。
几个新进府的面首跪在堂下,瑟瑟发抖。姜晏坐在主位上,由着侍女褪下半湿的披风。
她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个个抖得像鹌鹑,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稍加试探便露出满脸谄媚。见了这些蠢物,姜晏只觉得倒胃口,连利用的心思都歇了。
“蠢货,全都拖出去。”姜晏踢开一个试图来碰她裙角求饶的面首。
她要的是能咬人的恶犬,不是摇尾巴的废物。
“宋清霁……”姜晏咬牙念着这三个字。老皇帝拿她当刀,这姓宋的还真敢往刀刃上撞。
“长史。”姜晏擡眼,“宋家那个嫡男,是个什幺成色?”
长史躬身上前:“回殿下,宋清雾是个实打实的草包。文不成武不就,平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就是流连花街柳巷。”
姜晏笑了。宋清霁这种自命清高的圣人,兄长居然是个废物。
“太妃明日不是要在南苑办赏花宴吗?给宋家送张帖子。把药备好,下足分量。”姜晏眼底泛起恶劣的寒意,“本宫倒要看看,宋家嫡男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发情的公狗,宋侍御那张清高的脸,还能不能端得住。”
当晚,宋府。
那张烫金的帖子被拦在了书房里。宋清雾还在后院斗蛐蛐,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书房只点了一盏烛火,宋清霁看着帖子上的“南苑”二字,垂眸不语。
姜晏这招釜底抽薪,是要把宋家的脊梁骨敲碎。一旦宋清雾在宫宴上失态,宋家三代清流的招牌就此砸烂,她这个侍御史也会成为朝堂上的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她不在乎名声,但她需要地位。
这朝堂已经烂透了,若是被剥了这身官皮,她拿什幺去护大理寺验尸台上的那些冤魂?拿什幺去肃清吏治?
手中无权,她想庇护天下苍生的仁心,便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笑话。
目光落回那张请帖上,宋清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能看透姜晏的疯魔。
虽然大楚承袭武皇遗风,女子入仕寻常,但也仅此而已。
底下的皇男们生来就有宗族礼法撑腰,底牌太厚。姜晏作为女子,想要在这场厮杀中赢,就必须比所有皇男都狠。她没有退路,一旦输了,新皇登基,长公主的下场不是去蛮荒之地和亲,便是赐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姜晏是在绝境里蹚血路。
可这条路走错了。宋清霁时常想起原书里那个被千刀万剐的结局,那样一个骄傲耀眼的人,不该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姜晏把后路走绝。
“罢了。”
宋清霁站起身,解开官服的系带,褪下青色的外袍。
单薄的中衣贴着肌理,勾勒出匀称挺拔的身段。她虽是文臣,但常年修习君子六艺,挽弓骑马不在话下,身形并不羸弱,反倒透着股韧劲。
视线扫过平坦的小腹,宋清霁神色淡淡。那里生着双身的性征,柔软的一丛,透着浅淡的粉,安静地垂着。
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切除手术伴随着感染风险。况且这具身体天性清心寡欲,这物件跟了她二十二年,从未起过任何反应,她也随它去了。
她从柜中翻出一套宋清雾常穿的暗纹锦袍,换上,束发,佩玉。
再立于铜镜前时,眉眼间的清冷被刻意压下了几分,身形、气质,已与宋清雾有了七八分相似。
姜晏行事毒辣,这次的南苑宴无非是针对宋家的死局。无论是构陷谋反,还是栽赃贪墨,宋清雾那个没脑子的去了一定会中招,连怎幺死的都不知道。
她得替他去,把这满盘的暗箭接下来。
次日,南苑。
太妃的赏花宴设在临水的水榭。京中权贵云集,说是赏花,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探底、结交的筹码局。
宋清雾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往日里眼神虚浮,显得轻佻。
今日换了宋清霁的里子,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正端方,配上半散的桃花眼和刻意装出的风流,竟惹得席间不少贵女频频侧目。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隔着水榭抛来一枝半开的芍药,正正落进宋清霁怀里。
宋清霁动作一顿,她擡眼,对岸那千金用团扇半遮着脸,眼神直白热烈。
宋清霁不愿扔回去让人家失了脸面,只放在案头,遥遥举了下酒杯,算是全了对方的面子。随后便垂下眼,不再搭理任何递来的秋波。
正席未开,外头忽然静了。
“长公主到——”
原本还在投壶行酒令的世家子弟立刻白了脸,纷纷收敛做派,起身行礼。
姜晏今日穿了身正红色的蹙金宫装,步摇微晃,走得不急不缓。她没看那些伏低做小的朝臣家眷,径直走向太妃身旁的主位,理所当然地坐下。
太妃资历老,见她这般喧宾夺主,面露不悦,却生生咽了回去,没敢吭声。
有个新上任的外放官员家眷不懂规矩,退让时袖子不小心扫落了姜晏案上的茶盏。碎瓷溅开,茶水沾了姜晏的裙摆。
那家眷吓得立刻跪下磕头求饶,姜晏眼皮都没擡,身后的侍卫直接上前,一巴掌将他扇得见了血。
“拖下去。”姜晏语气随意,“没长眼的东西,别在这儿碍本宫的眼。”
满座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没人敢求半句情。
这就是姜晏。她要折辱谁,立什幺威,从不需要遮掩。
所以当那个宫女端着一壶秋露白,直冲冲地走到宋清霁案前时,宋清霁立刻就明白了。
“宋公子,太妃赏的。”宫女低着头,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