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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车停稳,周贻兰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白色婚纱的裙摆铺满了整个后座,蕾丝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每一颗都沉甸甸地坠在布料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拽入地面。
她侧头,透过车窗看见酒店的华丽旋转门,和门口挺拔高大的身影。
周贻兰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细微的钝痛。
她有点紧张。
嫁给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她理应感到紧张。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修长,骨节分明,袖口是黑色的,衬着一截冷白的腕骨。那只手没有握她的意思,只是停在半空,像在等她识趣地自己搭上来。
周贻兰认得这只手的主人,只是见过照片。
昨晚之前,她只在沈砚之的商业采访照片里见过他。那些照片里他永远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眼神冷傲淡泊。
当然,这个男人有冷傲淡泊的资本。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或许是因为他在深秋的室外等她等得久,沈砚之的体温比她低,像是连血液都是凉的,一条擅长隐忍掠夺的黑蛇……蛇吗?或许他也有两颗尖锐的毒牙吗?周贻兰对自己无端的想象感到荒谬。
容不得她再遐想更多,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她被他带着从车里站起来,婚纱的裙摆拖过地面,蹭上了一点灰。
她站直后他才松手。
周贻兰擡起眼。沈砚之比她高出很多,她穿着高跟鞋,头顶堪堪够到他下巴。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像在确认自己的新娘完好无损,没有磕碰。没等她露出一个优雅的笑,沈砚之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没有等她并肩的意思。
她跟在他身后,婚纱的腰线勒得很紧,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才不会踩到裙摆。伴娘在她身后替她提着拖尾,低声提醒她慢一点。
周贻兰不敢,她知道沈砚之不会放慢脚步等她的。
婚宴厅豪华典雅,水晶灯从拱形屋顶中央高高吊起,光线从无数个切面折射出来,亮得令人眩晕。宾客已经坐满了,她扫过去,看见的全是陌生的脸。男方的亲戚坐在左侧,女方的在右侧,泾渭分明。
她的父母坐在第一排,两个人勉强算是欣喜。母亲在出神,父亲的表情亦不够生动自然。他们仿佛不是在参加女儿的婚礼——而是升学宴,面上带着对她求学生涯的焦虑与不安。
周贻兰移开目光。
音乐响起。
她一个人走过长长的红毯,父亲没有牵她的手。沈砚之在红毯另一端等她,站在司仪身旁,姿态笔挺,同样缺乏生动表情。她只好努力地露出优雅大方的幸福微笑。
细高跟令她走得很慢,婚纱又重,每一步都觉得婚纱的领口在往下坠,锁骨处凉飕飕的。
她走到他面前。司仪说了一些话,周贻兰只看见沈砚之的嘴唇动了动,回答了一句“我愿意”。
轮到她了。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愿意……她愿意吗?
当然,她必须点头,必须接受,只能愿意。
“我愿意。”
司仪让他们交换戒指。沈砚之拿起那枚钻戒,捏着她的无名指,套进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短暂的触碰,却已经让她感到不安。
然后是亲吻。
沈砚之倾身,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掌心的位置拿捏得很精准,正好卡在她腰侧最敏感的那块骨头上。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角,干燥,凉薄,一触即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她在那个短暂的触碰里闻到了他的味道——冷调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干净,冷淡,拒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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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的环节冗长而机械。沈砚之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了几杯酒,应付那些陌生的好事面孔。但他没替她挡酒时也没碰她,只是同她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空隙足够再站一个人。
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人在打量她,有人在窃窃私语,内容无外乎是那些——沈家的少爷娶了个便宜的,又或者是周家卖女儿卖得真值当。
周贻兰赞同,所以她假装没听见。
沈砚之显然也听见了。他表现出不满或者愤怒,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仿佛那些话跟他毫无关系。也许确实跟他没关系。
婚约是两家父母定下来的。沈先生和沈夫人在十几位适龄的千金之间选中了她。所以她才有幸能站在婚礼的殿堂上。
这场婚姻对沈砚之而言,不过是他父亲替他做出的一个决定,他只需要照做。
应酬结束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宾客陆陆续续散了,婚宴厅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他们坐婚车回沈砚之的住处。
漫长的车程,周贻兰几乎在车上睡着。听见司机的声音,她才迷迷糊糊地推门下车。刚下车,沈家的管家走过来,躬身对沈砚之说:“少爷,少奶奶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主卧旁边的客房。”
沈砚之点了下头,目光没落在周贻兰身上。他侧过脸对管家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擡步往电梯的方向走。
周贻兰茫然地站在原地,裙摆的重量压得她几乎迈不开步子。女佣跑过来帮她提着裙尾,小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卸妆换衣服。她摇了摇头,小声说“我自己来”。
她跟上沈砚之的步伐时,他已经进了电梯,一只手按着开门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过来。她加快步子,走进电梯的那一瞬间,他松开了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四面都是镜子,反射出无数个她和他,交错重叠,荒谬得像幻觉。沈砚之站在她半步之外,垂着眼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锋利。
她低头看自己的婚纱。这件欧洲工匠手工缝制的婚纱蕾丝已经起了一点皱,珍珠上蹭上了点红酒渍。似乎是没关系的。周贻兰想,她此生再不可能穿这件婚纱了。
电梯到了三楼。金属门打开,他向右侧走去,她跟在他身后,踩着柔软的地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两扇相对的门,一扇开着的,里面亮着灯,是客房。另一扇紧闭着,应该就是他的卧室。
他在客房门口停下,侧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你在客房休息。”他语气平淡,像在对下属下达指令。
周贻兰擡了擡下巴。她知道自己该说什幺,来之前母亲反复叮嘱过她的话,此刻像一颗石子一样卡在喉咙里。她咽了咽,开口:“爸爸说……我们得在一年内生下继承人。”
沈砚之的目光微微一沉。
周贻兰立刻纠正自己:“沈先生,您父亲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贻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沈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所以,”她继续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我们会同房……对吗?”
沈砚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偏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似乎是讽刺。
他走到了走廊末尾尽头的那间主卧。
门开了,他站在门框里,侧过身。
“进来吧。”
周贻兰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踏入主卧。主卧很大,暗色系装修,窗帘紧闭,床是黑色的,被褥铺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味,像是刚从空调里吹出来的,凉飕飕地钻进她的肺里。
一张大床,两张床头柜,一台挂壁电视,靠窗的角落有一把单人沙发。衣柜是嵌入墙体的,深色的木门闭合着。整间房干净得像是没有人住过。
她又开始感到紧张。
沈砚之走在衣帽间门口,背对着她,擡手解开了领带结。她听见金属扣轻微的碰撞声,然后是领带被抽离衣领时发出的摩擦声。他随手把领带丢在一旁,开始解袖扣。
周贻兰站在原地,婚纱的重量压得她肩膀酸痛。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幺。
等着他先开口?或者自己主动一点?
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回过神来。
沈砚之转过身,衬衫的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的五官在这种昏黄的灯光下更有攻击性,眼窝深邃,眉骨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他看向她站的地方,目光在她的婚纱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换衣服,去洗澡。”
她一怔。
“你要穿着那身东西跟我做?”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她垂下眼,听话地转身进了浴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