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君出了乌衣巷,不见王稚踪影,只寻到一只元安,蟾光映于街前,河中沉寂晦暗,秦淮河上,游着一艘瑰丽琼楼,过了朱雀桥,直临雕龙画栋的画舫,沈昭君上了画舫
‘痛恩爱之永离……叹别鹤以舒情……’
舫舱内一间雅阁,扬起悠悠琴声,商调清怨悠长,奏者音色哀叹婉转,尽显柔情,
沈昭君驻足,闻此哀乐,
昆仑奴打开门扉,沈昭君便瞧见他,
一头委地青丝束起,首悬蝉纹金铛进贤冠,身着绛纱袍,腰间佩绶坠香囊,凭几而坐,玉手抚琴,阖上凤眼,素唇轻启,
绵长柔情古调,先秦哀鸣古语,从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中发出,沈昭君坐在宾位,荡着一壶酒,呷了一口,待王稚奏完曲,唱完调
沈昭君默然半刻,王稚对她唱这首古乐,想必已猜到她心思,启唇道
“一曲‘别鹤操’被你唱的如此婉转动听”
王稚良久不语,拄着乌仗,立起身子,他今日于太极殿东堂,处理政务时,府中来人,将昭君与陈老媪,一齐去后宅一事,告知与他
他便猜到,沈昭君一定知晓了,他这具残花败柳身子,不能同昭君生儿育女,王稚比任何人都想与她有儿女,他成婚后,得知自己终身不得有子嗣,恨死那个女人,恨死王允,恨死那碗毒药
他命人于秦淮河上,备好暖席,找个僻静地,同她谈心,又唱一曲《别鹤操》与昭君听,王稚希望他们夫妻情谊;结局不是别鹤操唱得那般
“卿卿喜欢听,为夫日后,昼夜与你唱,给你唱一辈子,你喜欢听‘广陵散’为夫也可以唱”
沈昭君擡起眼皮,王稚撑着杖,摇摇晃晃行步,她要起身相扶,王稚已然立于她眼前,正俯视她,不知何故,王稚不小心踩到了她裙角,身子倾覆,扑向她
沈昭君一把搂接住他,稳住他身子,王稚顺势偎在她腿上,将脸埋在她腿间,双臂扣紧她腰身,二人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沈昭君感到,腿间传来啜泣声,泪透纱衣,轻衣裙色被水痕浸深,王稚肩背修长挺拔,此刻抖如筛糠,沈昭君伸手抚上他脸,迫使他擡起头
“王稚,我有不得已而为之苦衷,你是琅琊王氏子弟,我不是,我们吴兴沈氏,人丁凋零,这其中有很多隐情,经不起折腾,我必须手握重镇兵权,才能保全家族,你南渡到建康那日,不是说好,我们这桩婚事买卖,稳赚不赔,可现如今,我看不到任何转圜余地的机会,若一日绝嗣事发,我又如何自处?”
王稚面敷玉膏,再擡起头时,一脸的白粉已花白,透出他肌肤本色,惨如艳鬼,白如玉脂
“卿卿……你不要我了?”
沈昭君并不接他话,而是继续道
“一会儿回府前,把脸洗了,我不在意你脸上如何,但被他人看见,你要被侧目而视”
昭君知晓,本朝世家男子,有极端的容止忧虑,王稚也不例外,
二人外出,王稚须得沐浴净身,前日便要命元安,将他翌日穿的新衣熏香一夜,他才穿,不止如此,王稚只要同她出行,常常面敷粉黛,
沈昭君是个不拘小节,又节俭惯的人,有几回她心急如焚,想催已经收拾,一个半时辰的王稚,可王稚同她说,出行不能丢夫人面子
回回沈昭君也无话可说了
本朝极度追求一个男子的完美无瑕仪容举止,世家子常以肤白如雪为上品,宁肯羸弱病态,男人也不愿膘肥体阔,世家男子为了追求白皙容貌,不惜服用大量寒食散
一个世家男子,一举一动皆有规矩,可豁达洒脱,不羁放纵,但绝不可;立无形,坐无姿,更甚者,稍对自己容止不满,便愧见于客,害怕自己容止遭到他人指摘,影响士誉形象,男子比女子更为严苛谨慎
沈昭君是武将,从来看不惯文官这种规矩束缚,她上战场冲锋陷阵,见到胡虏敌人,个个壮如虎豹,常心忧,本朝文官男子皆柔弱不堪,将来敌军来犯,他们如何御敌自保
王稚闻言,顾不得自己此刻狼狈不堪,他只在意沈昭君还要不要他
“卿卿,为夫应允你的事,何曾食言?为夫知夫人有难言之隐,为了父母,姊妹,为了将来能够手握荆州兵权,出征北伐,收复中原;夫人才委身于我,为夫应允你,将来一定不因子嗣一事,影响继承大宗,”
王稚泄气了,只握住沈昭君的手腕继续道
“”卿卿……为夫求你,再给我一些时日……可好?,同你成亲后,为夫再没有倒过药,我一直有好好听母亲的话,每日天不亮,便往腹中灌药,为夫忘食,也不曾忘了服药,你今日知晓的,那间药房,我每日进去针灸……看医”
沈昭君见他面上粉黛,已被泪洗透,双眼通红,浓密卷翘的睫羽,被眼泪濡湿成一片,
沈昭君别过脸,她又怕自己此刻心软……
“三年……三年时间,这三年我会与你将夫妻恩义做好,我陪着你,治病求医,养精蓄锐,治疗绝嗣,若三年期末,你身子还是废了……伯玉,你别怪我……心狠,若我同你是一对寻常夫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绝嗣,我也同你相守白头,同生同死,可你是琅琊王氏子弟,我是吴兴沈氏女儿,我们两个肩上背负着太多东西,夫妻一句‘结同心,死生不渝’根本不可能将我们绑在一起,”
王稚见她终究松了口,喜极而泣道
“夫人放心,母亲说我这个顽疾,是有法子医治好的,要想根除,须得找到症结所在,对症下药方可奏效,若……若三年后……天不怜我王稚,母亲说,可在宗族里挑一个好孩童,过继给我们……”
沈昭君摇摇头,用一种不容置喙,斩钉截铁语气,冷笑道
“过继……王稚,我要的是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的是,我们沈氏血脉,”
沈昭君目不转睛,坚定不移的看着王稚又道
“我要一个流着,琅琊王氏与吴兴沈氏血脉的孩子,只有这个孩子,身上流着吴兴沈氏的血液,他才道要如何庇佑他外祖家,庇佑沈,孔两门,我沈氏累世军功,我手握吴兴沈氏上万宗族部曲,不是要交给,一个与吴兴沈氏毫无关系的人手中”
王稚见她,言语中充满政治权衡,,昭君只要不是嫌弃他身子绝嗣,他已知足万分,抱着愧疚心,他道
“好……卿卿……为夫答应你,三年期,若将来,我身子大好,我们有了流着王,沈两家骨血的孩子,夫人是否真会同为夫‘白头偕老,死生不渝,终生不弃’?”
“我会”
沈昭君的话,给王稚惴惴不安的心,吃下一颗定心丸
王稚跪卧着,依偎着昭君大腿,长指轻轻抚上她小腹,收住眼泪,三年后,他身子如若还同这般虚寒,他该如何自处?独守一生莫……昭君的话,倒是警醒了他,良久后……他心中升起一计





![乌梅[兄妹]](/data/cover/po18/871302.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