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春祭,还有一则事,便是带着他父亲王铖在外的孩子,回琅琊郡上谱牒入族
王稚身为嫡长子,母亲为彭城曹氏,身份尊贵,自小性子温润恬阔,简秀韶润,十岁时被名仕品论,美姿容,神仙中人,不复似世中人,深受父母疼爱,他父亲王铖不论多少孩儿,于王稚而言,都是一样的
王稚对异母胞弟,皆一视同仁,随父外游,也会周到给弟弟妹妹,带回馈礼,因他将来继承大宗,若一碗水端不平,是会被外人,族人耻笑
况他们本为一体,具为琅琊王氏族人,要为家族兴盛着意,同其他世家子一样,琅琊王氏对长子的教导秉承——孝顺父母、兄友弟恭,此为家风根本
王稚继承了母亲美貌,又识大体,性子沉稳,三岁开蒙,五岁便通识儒家五经,对礼学制度倒背如流,文学、书法皆有盛名,王铖最是喜爱王稚这个长子,对他寄予厚望
这样的儿郎,在王铖这房,出了两位,王允为王铖外室韩氏所出,唯一与王稚不同之处,在于性情,王允性情清澈通达,与谁都能攀谈,粗中有细
王稚性情沉静夷粹,与人交往,话说三分,保留七分,与他相识的世家子或父辈长老,皆说王稚此童,心中有丈尺,将来堪当大任
往琅琊郡祖地去时,王稚第一次面见这位与他齐名的胞弟——王允
王允对他初见的这位长兄,恭恭顺顺,但王稚敏锐,一眼便看到了,王允眼里自恃才高的不服气
无所谓,虽不是同母,但也是他弟弟,他理应拿出长兄气度,何故与自己弟弟计较
王稚作为长子,顺风顺水,不屑与人争夺,可他没想到,自己秉承父脉,一味忍让,换来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春祭前夕,母亲操持祭祖,事务缠身,在琅琊郡侍候他内室的人换了一批,内宅事务,由家臣操持,王稚一向不过问,过了几日,他便带着恼意,去找母亲讨要说辞
曹氏见自家儿郎,一脸愠怒,怕他水土不服,问道
“吾儿这小小年纪,不应露出这般怒色,让人瞧见了,要说你”
王稚见仆役端上茶来,推至一旁吗,道
“母亲何故给儿房中塞了许多女婢,真是个个端的是出彩!夜深,儿还驱使不得!非要侍奉儿的墨水,儿要歇了,个个上赶着替儿暖床!儿先前已与母亲说过,弱冠前,结亲前,儿房中不要女婢,若是阿父闻言,要斥责儿私行不端不正!”
曹氏掌击于桌,猛然立起
“胡说!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往你房里塞些女婢!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秀娘,你且带着忠心的,将起菜刀,与我过去问话”
秀娘为陈老媪闺名,儿时,要被家人卖给鲜卑人,曹妙馥身为闺阁贵女时见她可怜,将她买下,做贴身女婢,与曹妙馥同住同学,学了一身立身本事
王稚见母亲如此动怒,便知不是母亲本意,思忖了片刻,相与母亲一同去处理,曹妙馥知要见血了,怕吓出王稚一身病,便打发王稚去照顾妹妹王璞玉
曹妙馥一面走,一面念叨
“气煞!气煞!今日我把那几个不分尊卑,心生妄念,僭礼犯上的小鬼处置了!怪我,要是教他脾气再硬些!也纵不得这些刁仆生了做主人的心念!”
陈老媪知晓曹氏为何这般动气,在长安时,宴席是豪门贵妇,品论各家儿郎的雅席,议论谁家儿郎哪个好,哪个坏,是常事,若自家儿郎,女儿有貌有才,各位夫人与家主脸上也是有光
谁家君夫人看中了谁家世家子,回去同家主商议,两家对对门第,儿郎、女儿的品貌,便可成了
若是谁家世家子私德不端,是要被名仕、高门贵妇私下里嫌弃的,有次雅席,曹妙馥同谢、庾、太原王氏,好几位君夫人聊到了渤海刁氏,刁氏有一房儿郎
那刁氏儿郎十二岁年庚,睡了房内一名大刁氏十岁的婢子,渤海刁氏主母,当即立下,气晕过去,旁人耻笑,世家儿郎不贪墨宝,贪女色
正要处置时,那女婢已怀了身孕,在内宅里闹了个天大的丑闻,刁氏君夫人只好擡了做妾,女婢身怀六甲,那刁氏一房儿郎,还要胡闹,被禁足,一连搞大了好几个婢女肚子
此事被刁氏政敌得知,在朝堂上一贯抨击,落井下石,说他治家不严,忤逆武帝遗训,破坏本朝人伦制度,渤海刁氏的刁公,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好辞官,回到祖地,教养儿郎
这事闹到了外面,高门大户皆知此事,家主与夫人不想将自家女郎,嫁与他家,父兄官职,母家势力,是女儿出嫁的底气,谁会去他家受气
王稚自打记事起,便是克己复礼的人,曹妙馥对她这个儿子,很是放心,私下里不会作怪来,人心叵测,以她做君夫人这些年,闻言多少内宅脏事,须得未雨绸缪起来
曹妙馥已然摸透了下人晋升的心思,挑脾气秉性好的几个儿郎,再把自己往公子内室一塞,日久见情,软言软语,两相情好,暗通款曲,暗结珠胎
要公子是个君子,下人势必不会得逞,要公子是个小人,那轻轻撩拨,便可上钩,还不等那婢子使些花样,那昏头,德行不堪说的世家子,自往天罗地网里钻
这事儿闹得,曹妙馥回府,第一要事,便是喝令家臣,将家中所有儿郎,房内的婢女,摸样好的,一一挑出来,打发到外面田地,庄园上,貌丑的留下,换成男奴,不论男女仆役只要貌丑
曹妙馥带着将刀婢女们,将家臣安置在王稚内室的几名婢女,提出来,一一审问,一问得知,这些混进她儿郎内室的婢女,同她夫王铖的外室,韩氏,还沾亲带故
陈老媪将一众不安好心的婢女打发了,曹妙馥亲提着菜刀,直闯前堂,将起菜刀,在王铖面前挥刀欲砍
“夫人何故如此!”
王铖一路逃亡,慌忙躲在床榻下处,忧心道
“王铖你个老杀贼!你想毁伯玉名声!你让韩氏往他房里塞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如何?你想让韩氏做琅琊王氏的君夫人?!还想让她侄女做伯玉的宗妇!我彭城曹氏还有族人呢!我要叫我哥哥来打你!你想毁伯玉,让琅琊王氏陷入丑闻!幸亏伯玉是个有心的,若是被野蛇咬了,将来谁家的贵女敢嫁给吾儿!”
王铖这才明白,从床榻下方,爬出来,见曹妙馥掩面啜泣,于心不忍,小心翼翼从她手中,夺去菜刀,踢进床
“妙馥,我一向是不同意咱们孩儿,过早通房中事的,恐误了他,伯玉将来要入仕,自然要娶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做宗妇,我如何会允诺旁人向他房里塞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这将来只怕世家女嫌弃他,新妇入门也会受委屈,姻家也不是吃斋和尚,只怕要上门讨要说法,你且回后宅歇歇,我打发人去问,为夫便给你个说法,若真是韩氏所为,我自交由你处置,你放心,我心中还是有数的!”
曹妙馥挣脱开王铖,道
“算你心中还有我们曹氏!”
“夫人哪里话,我心中还是敬爱夫人的!”
曹妙馥留着心,离开前堂,又踅回后宅,去到王稚园子,见往日里,王稚贴身书童阿福,不在园子,只剩下几个养马的小厮,懒懒散散的,倚靠在曲廊上偷懒耍滑
陈老媪拿起一杆藤鞭,一个个抽打,只听呼声一片,众人见夫人坐在高堂,跳将起来,趴跪于地
“真是一群不尽人意的泼才,你们拿到手的钱帛,是间院十数倍,整座王府!数大郎君对你们最宽厚!往日里,你们这群刁仆昧下东西,大郎君也是不告知夫人,不曾想,如此宽待你们,竟然养出你们这群偷奸耍滑的人来!方才有人鬼鬼祟祟跑到大郎君这园子,往东问西,你们竟不闻不问,在这聚众豪赌!今日势必要处置了尔等”
王稚陪着小妹王璞玉,去往次弟王沛园子,便见下人,架扛着他园子的几名小厮,那群小厮见是大郎君,便叫冤喊屈
王稚驻足,,命家丁放下他们,先打发回他园子,回到长安再处置,他想着祭祖前夕,闹出这般动静,会让族人觉得母亲凶悍,被族中长老指指点点
春祭当日——
王氏族人齐聚祖茔,王稚奉酒在前,烈日当空,额角淌汗,面如白鬼,他昨夜开始,腹中犹如刀绞,刮的他生生疼,喝了许多药,直到祭祖大典,不见好,
强撑着身子,祭祖大典刚开始,他已觉被疼痛,抽干了身子,只觉耳鸣脑胀……
“大郎君!”
王稚再次醒来的时候,腹中还传来阵痛,口干舌燥,身子骤热骤冷,直冒虚汗,腹中饥饿,但闻到食物,又觉恶感呕吐,
“阿福……阿福……阿福!”
只见一个生面孔小厮,守在他榻前,端来一碗药汤,替他搅着滚烫的汤水
“何人?我为何不曾见过你”
小厮奉起滚烫的药,跪在王稚床榻前,道
“奴叫元安,此名是大郎君,赐给奴的;大郎君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奴,大郎君十岁时,同王公去陇西郡,路上遇见奴与奴的母亲,被一伙酷吏欺辱,大郎君随着王公,驱赶了那伙酷吏,救了奴母子二人,带我们回长安,大郎君心善,还让奴母亲去王氏下属的庄地做佃户良民,命奴帮大郎君管车舆,奴入府替大郎君做事已有两年”
举手之劳,还不值得王稚牢挂于心,他疑惑为何换了人照顾
“阿福呢?母亲让你来的?”
“是,回郎君话,阿福正被君夫人鞭笞”
王稚坐起身子,问道
“到底发生了何事?”
事后,王稚才将事情盘查清楚,王府上下,第一次见这位王长公子,动如此大肝火
自那日,曹妙馥命陈老媪,收拾了几个心怀鬼胎的韩氏连襟,被责打的其中一个婢女,是韩氏的亲侄儿,
被发放回韩氏身旁,韩氏见到计策被识破,表兄一家连襟还被曹妙馥,连根拔起,全从田庄庄园驱逐出去了
韩氏不曾想,这王稚定力竟如此强,侄女儿生的一副塞西施容貌,竟搅不动他
韩氏恨母家,只是个流民,不能为她儿王允撑腰,王允同那位嫡长子,从外貌风姿学识,不相上下,凭什幺要屈居于人下,她虽是个流民,
但知道自古以来,次子当家作主的不计其数,
太子煜就不是嫡长子,贾后无子……太子之位自然落到了次子煜身上,韩氏想到此处,心生一计,
要想掌权,就要狠心,放手一搏,说不定,也能为她本家挣得一份权力
高门里有个隐蔽的共识,嫡长子早逝、无子,那家主位置,便要从所有次子中选,名望最大的,学识最渊博的,最有机会
杀了王稚,若杀不死王稚,总要废了他身子,她儿王允便有机会继承大宗,若论琅琊王氏,王铖这支一众儿郎,除掉王稚后,曹妙馥只剩一个女儿王璞玉了,还有谁能与她儿抗衡?
王稚身旁有一个家生子书童——阿福,早在长安时,阿福便被王允的小厮,买通了,一直与韩氏那房,暗通曲款
通过阿福,又买通了掌控衣食客的家臣,这阿福父母,皆为王府管理庄园账目的典计,一来一往,形成了一个隐形人际网
这阿福自诩,长公子王稚的书童伴读,从不把其他下人放在眼里,作威作福,狗仗人势,经常强行拖着,刚进府做仆役的小厮,吃喝嫖赌,将小厮的月奉收囊进他自己口袋
若与他争论,那阿福只道,让他们去大郎君跟前说与,久而久之,众人不与他争辩
有人为了巴结,有人为了让阿福,暗中将自己调去大郎君园子做活,与阿福沆瀣一气,都说大郎君园子是个肥差,油水多,大郎君不是个苛责下人的
阿福暗中,将这门路生成了一桩生意,上有父母为他担责,他越发肆意妄为
直到有一日,有个人,打破了他这门规矩,这人名唤元安,是家主与大郎君从陇西郡买来的
元安刚进王府,阿福便拉拢他先去园子里,豪赌一场,
元安进府前,谨记母亲教诲,身为仆役,做好分内事,不要坏了人家府中规矩,若不能时刻警醒着,日后必吃大亏,大郎君是救命恩人,须得忠心为主,为主人分忧
元安是个吃过苦的,穷人家孩子早当家
元安知晓豪赌不是甚好事,便拒了阿福,老老实实去给大郎君打扫车舆,这阿福见元安不是个好相与的,
自此后,处处为难,更甚着,拖着王稚园子里的一众仆役,孤立他
仆役中,有个规矩,闹得再难看的,也不能闹到主人眼前,仆役最重要的是懂事,
主人事务繁忙,根本无心处理他们的私人恩怨,谁做了出头鸟,只会被其他仆役彻底排斥,还会被主人厌弃
久而久之,元安干脆歇在车舆里,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眼不见心不烦
可巧,这日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为祭祖忙碌,元安刚打扫完王稚的车舆,便瞧见韩氏门下的小厮,在角门外与阿福交耳
元安心中只道奇怪,大郎君何时与韩氏有了往来,也知晓阿福,何种品性,留了个心眼,便偷偷躲在麒麟石雕后,窃壁
待那心怀鬼胎的二人从角门进去,元安才发觉,自己冒了一身冷汗,恐阿福一道人跑了,他得速速找到大郎君告知
王稚那日,已经去了祖茔,元安从老宅赶过去,恐怕大郎君已经喝了那碗毒水
他只好急中生智,赶去王璞玉园子,寻求帮助,这一大家子,只有女郎王璞玉是他信得过的,女郎与大郎君是亲兄妹,
元安将所见所闻告知,王璞玉立刻命得力婢女,带着哥哥令牌,随元安带着人,赶在他们前面,将阿福一道人绑了,将阿福藏匿起来的毒药残渣子,搜将出来,
又命王沛赶去祖茔告知阿父阿母,将哥哥那碗毒水拦下,
王沛赶来的时候,王稚已然晕倒在祭祖大典上了,王铖与曹妙馥得知后,一同气晕了,转醒后,王铖连夜命武装部曲赶回长安,捉拿韩氏
王允被罚,跪在祖茔里,七天七夜,命人看守起来
曹妙馥急匆匆,带着王稚病体赶回,命人封死王府,涉事者,仗杀
王稚祭祖前的饮食,是要一一查验的,不得出差池,可王稚园子那些人做懒惯的,
曹妙馥早些便要处置,王稚怕族中人指点母亲不心慈,祭祖前要布施,做善事,搁置了,导致了这场祸事来
待王稚昏厥又醒来,他园子的人,已经被母亲换了一批,舅舅日夜奔袭,从洛阳赶来,与父亲争执起来,父亲让舅舅带着曹氏的人,赶回长安,将韩氏绑了带走
他今年十二岁生辰礼,在病榻上度过的,回到长安后,王府上下,被母亲彻彻底底整顿了,元安告诉他,他从前园子仆役,玩忽职守,全被仗杀了,阿福叛主,被曹妙馥绞杀了
韩氏被舅舅家的人带走了,生死未卜,王允被父亲王铖送去洛阳了
这是王稚顺风顺水的十二年来,遭的第一场难,从琅琊郡回长安后,母亲在他面前,只哭,还逼他喝各种难闻难喝的药汤
他觉得难喝,便命元安偷偷浇在,养了十年的盆景中,过了一个月,那盆景便枯死了,王稚甚至怀疑,这药是害人的,还是救人的
曹妙馥发觉他偷偷倒药,气不打一处来,生平第一次拿着戒尺,狠狠打了王稚一顿,打完又抱着他哭,只求他好好喝药
后来干脆,命王稚去她房里,亲眼见他将苦药入腹,才放他走,待王稚身子大好,性子也变了些,多了乖觉,下人犯一点错,都会被王稚责罚
王稚从十二年庚开始,每年每日,无止境吃药,见医,他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身子有了问题,可母亲只说,害怕十二岁那年被韩氏下毒,落下病根,要给他调理身子
王稚不问了,依着母亲,给他调理,给他见病的数名道医,都不曾见过王稚,王稚亦不见医,极为隐蔽
曹妙馥天南海北的寻访名医老道,给王稚调理身子,直到王稚与沈昭君成婚后,曹妙馥还托本家哥哥,到处寻访医者,累积了上万册药方
陈老媪讲的口干舌燥,终于把这桩脏事,说与沈昭君了,
沈昭君混迹官场多年,见得多了,尔虞我诈,杀来杀去,她父亲沈徽修是个老将军,脾气恁大,只有她母亲孔文英一位元配,父亲脾气差,不似阿舅王铖那般好脾气,和母亲常常因为教养子女一事争吵
沈徽修吵赢了,便来她跟前炫耀,但会被孔文英赶出内宅,父亲常常夜深,命人敲她门,将沈昭君叫醒,陪他练武
她一家姊姊妹妹是老来得子,因将军常年驰骋沙场,生儿育女自然耽搁下,为了内宅稳妥,内宅只有一位元配,
所以沈昭君不曾经历过,内宅中争权夺利一事,但身为长子,她能理解,王稚心境
沈昭君回到西园,心中思量,若王稚身子不见好,她要如何,弃他而去,再嫁,还是与他同甘共苦,直到王稚的身子治好
她嫁给王稚那日,便做好了,与王稚相守一辈子的准备,王稚的容貌品性,对她脾气,前提是,王稚是个可以掌权的人,绝嗣意味着,有大权旁落的危机
她总要做好最坏打算
“夫人,大郎君回府了,问夫人要不要一同去秦淮河上,一同游水,大郎君已候在乌衣巷外的角门了”
婢女奉来一叠间色褶裥裙,颜色艳丽,形制飘逸,她穿这个去与王稚谈和离,是不是不太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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