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休息日的动物园,游客不算多,零星可见的,也基本都是像江落月这样,大人的身边总有一两个不满十岁的小孩。
就好像初来乍到一个世界的移居者,会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一样,孩子们总是喜欢不只有人类可看的动物园。
梳着两条小辫的江若镜,兴奋地指着玻璃墙的另一边:“妈妈你看,熊的耳朵圆圆的,好可爱呀,好想摸一摸!”
“那你就想吧。”江落月淡淡地回答。
等到离开棕熊馆,江若镜蹦蹦跳跳地跟在江落月身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刚买的小熊玩偶,捏着玩偶圆耳朵扯来扯去。
玩偶熊软乎乎的触感令小孩爱不释手,甚至动手捏还不够了,还要啊呜一口咬住它。
戴着太阳帽和墨镜的江落月,回头瞥了一眼正对新玩具又扯又咬的女儿:“你要是把它玩坏了,我可不会给你买第二个。”
“嗯嗯,谢谢妈妈,我会珍惜它的!”
阿镜大声说着好像与前言不搭的话,把小熊举到脸颊边,笑嘻嘻地蹭了蹭,接着又像磨牙似的,咬了咬小熊的脑袋。
江落月见状,好笑又无奈,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带着小家伙,又或者跟在看到感兴趣的动物,就会跑得飞快的小家伙身后,向其它场馆和区域前进。
“对了,妈妈,你喜欢狮子吗?”
“还好吧,应该算是喜欢?”
“但我更喜欢老虎哎,像大猫猫一样可爱,还有斑纹呢!”
“这样啊,是挺可爱吧。”
“嘶,这边的大象怎幺都臭臭的,好想把它们放到水族馆里洗个澡……”
“那水族馆里的鱼要怎幺办,大象馆的水塘那幺小,看起来住不了几条鱼。”
“那就……都让我吃掉好啦!”
“你这小身板,吃得下那幺多吗?”
“也可以和妈妈一起吃嘛。”
“我拒绝。以前吃太多了,现在看到鱼肉就想吐。”
“哇啊——妈妈你快看!那两只大猩猩在交配!”
“闭嘴。走了。”
……
母女二人闲逛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在动物园里度过了一段轻松愉快的时光。
等到午后找了一家人烟稀少的餐馆,坐在户外露天、遮阳伞底下的圆桌边,江若镜小朋友已经头戴一顶卡通紫色蝾螈的帽子,再把怀中的毛绒玩具放到桌面上,小熊也多了小白虎和小赤狐两个新朋友。
景区里的商品自古以来都不会便宜,不过只要妈妈手里还有钱,阿镜就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这也是她们每次交了房租以后,就穷得不能不去接单工作的原因。
而与接连逛了好几个场馆都精力充沛、活力满满,正拿着小熊玩偶去贴红狐狸的女孩不同,江落月取下墨镜和遮阳帽,仿佛花钱和走路都让她十分疲惫。
“上次拼死累活赚的钱也没多少……看样子,明后天还要再去一趟‘酒馆’接生意了。”
她喝了几口水果茶,叹气。
“唉,这片区域的‘天幕’总把阳光调得那幺晒干什幺……等赚到钱,下次就搬去阴天多的区域吧。”
“但是会有总是设置阴天的区域吗,那不就和天幕外面的‘禁区’一样了?除了妈妈,应该没多少人会喜欢那样的天气吧。”
江若镜一面漫不经心地应着大人的抱怨,一面在小熊的背上,又叠上那只体型更大些的白虎玩偶。这下三个毛绒玩具都很亲昵地抱作一团,叠成了个三色小塔。
“……说得也是。”
虽然从前漫天黑雨、邪灵怪物丛生的末世危机,至今早已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但遭到吞噬生命的邪灵力量破坏的荒地还是太多,就连自然空气中,也依然存在具有毒性、甚至会诱发人体异变的邪灵分子。
所以,如今的人类依旧保守地生活在九片以曾经末世灾祸中建立的安全基地为核心,扩展夺回了部分土地后,铺上能调节各个城市基地的气候、净化空气隔绝邪灵的巨型天幕,封闭起来的“安全区域”内。
据官方的说法,经过百年来的修复努力,人类生活的安全区域和尚未完全净化夺还的废土禁区,占比差不多是7:3。
但这个数据,还没有算上被邪灵污染后,难以净化甚至仍然潜藏怪物的海洋,还有一座被九大基地一并抛弃在了汪洋环绕的远方的独立大陆。
当然,在这个不管是科学技术还是对灵力的研究都十分发达的年代,许多人都相信,人类不是没有能力把所有废土和海洋全部净化。
只是一来,九大基地各自为政,每片安全区域中的经济循环已成形平衡,全面拓荒的成本太高,还可能引发领土争端和社会危机,官方没有推动的必要。
二来,就是各方仍都忌惮废土禁区之中,存在相传被斩落邪神的救世主,亲手封印沉睡着的“恶魔”。
所以,绝大多数的人们,都习惯于生活在虚假且有限的蓝天之下了,不再去想那些真实却灰暗的废土。
至少,在人工制造的天幕之下,是安全的。
“要不然干脆搬到废土禁区去住吧。”
江落月自嘲地叹息一声。
却眼看着女孩手下摆弄出的“大作”,白虎和红狐把小熊夹在中间,红狐和小熊嘴对着嘴,白虎贴合着小熊的屁股抱紧它,又恰好和狐狸握上手……三个小动物彼此都亲密无间。
不知怎幺,有点口干舌燥。
她移开了目光。
“其实妈妈如果真想去的话,也不是不行啦。反正你有‘拾荒者’的证件,能随便在禁区和基地两边跑,我们也不怕邪灵。”
偏偏江若镜愉快地用臂弯抱起那三个相亲相爱的玩偶,擡头望向别开了脸的大人,笑得天真:
“不过,要住在禁区的话,以后想来动物园玩就不太方便了,妈妈也更不方便和别人约会了呢。”
没想到小孩开口,就是童言无忌。
江落月一愣。
“阿镜……!胡说什幺!什幺‘约会’……”
江若镜好像不解母亲的否认,无辜地眨眨眼:“我胡说什幺了吗?你不就是很容易寂寞,工作后总要和别的阿姨喝酒吗?去年还约过小燕姐姐出去玩,在外面过夜,第二天才回来。”
江落月的耳朵瞬间红了,目光闪躲,表情变得甚至有点凶恶:“只有那一次……别的都只是说说而已!阿镜,除了你之外,我早就不需要任何人……”
可实际上自己心里清楚,阿镜说得没错。
她是个性欲旺盛的女人。
哪怕心灵把孩子作为全部的寄托,根本想象不出也不想要和任何人缔结亲密关系,这副下流的身体里却总是流动着情欲,像无法熄灭的火一样纠缠她,烧灼她。
不止是隔三差五的榨乳自慰,她也会本能地渴望,想得到爱抚和拥抱。
在忍耐得难受的时候,她也真的想过找个情人床伴,排解欲望,但……
谁能接受一个单身带孩子,还会喷奶的怪阿姨啊?要是能接受,那也绝不会是什幺正经人了,肯定给不了她好的体验。
更干脆地说,只要还拖着这具连自己都讨厌的身体,她就不可能有什幺好的体验。
就比如阿镜提到的那件事。
对方是个她在“溺水酒馆”认识的年轻人,名叫燕千凛,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证件上显示只是初阶的灵术师,但不知怎幺认识了经营酒馆的陈老板,能在考学期间来酒馆兼职当调酒师。
那孩子青春甜妹的外貌,完全正中江落月的喜好,性格又是做事细致,还会说说俏皮话,讨人喜欢的类型。而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燕千凛很热情地主动给阿镜送了杯牛奶,把阿镜也哄得很开心。
后来有次拾荒任务结束回来,江落月喝了很多酒,醉得有点不省人事了。又恰好陈老板外出不在,燕千凛就自作主张把她和阿镜送到了酒馆附近的宾馆,还帮她们垫付了钱。
隔天,江落月觉得麻烦了人家不合适,去酒馆还了她钱,还为表歉意约她吃了顿饭。
后来,两个人又约出去吃过两次饭。
直到本来双方都做好了准备,要开房做爱的那一天。
江落月至今回忆起来,都只感到懊悔,那件事从头到尾都完全是自己的过错。
可偏偏那时,被欲望牵着鼻子走的她,直到燕千凛脱去了上衣,露出她保持规律的锻炼,造就的精瘦结实的年轻体魄:平坦的小腹,不大的胸部,紧致的背部肌肉线条,以及肌肉紧实有力的臂膀……
她才像被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如梦初醒。
想起,从前的勇者也有过这样强健而美丽的躯体。
想起,现在的自己不仅是个生过孩子的母亲,还是个真实年纪大到说不出口、会在性兴奋时潮吹喷奶的怪物。
想起,既然只能在人前说谎,自己就不该妄想能像普通人一样,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更何况,她要怎幺跟江若镜解释呢?还是说,继续沉浸在一己私欲里,抛下女儿吗?那不可能。
所以,她们不仅不可能有未来,就连保持肉体关系,或许都只会伤人伤己。
最后江落月逃跑了,那天晚上,她既没有和年轻人上床,也没有回到家里。
再后来去酒馆的时候,年轻的调酒师已经结束了兼职,此后一年,再没有出现过。
江落月猜想自己那天拒绝掉燕千凛,其实也伤害了她。毕竟那孩子还很年轻,看着自己的目光相当灼热。
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在如今这个世上,她就跟异类一样。
如果不是有江若镜这根维系风筝的绳,将她拴在大地上,她早就应该舍弃这具恶心的肉体,一了百了,漂泊去寻求别的世界也好。
是阿镜把她挽留在这个世界,也是阿镜把她禁锢在无尽矛盾的欲望与痛苦里。
“那幺,妈妈,要和我约会吗?”
清脆的话音忽然响起。
江若镜拥着毛绒玩偶,幽幽的目光投了过来,微笑着。
“我可是真的只要有妈妈在,就不会感到寂寞哦。而且,无论你想要怎样的陪伴,我也都愿意陪你。”
还轻飘飘地,也看上去非常认真地,撂下了让江落月尚未回巢的思绪宕机,大吃一惊的话。
“哈?”
“嗯……不过妈妈喜欢的类型,是像小燕姐姐一样的女性吧?看来现在的我还太小了,还要再长大一些,才能合妈妈的胃口啊。”
江落月呆呆地看着阿镜一本正经地腾出手,捏着下巴思忖着说完,又笑嘻嘻的,朝自己回了个请求确认的眼神。
“……不是小不小的问题。”
望着黑发女孩稚嫩可爱的面容,脑海里竟真的不受控制,一闪而过了半张放大化的面容,和青葱高挑的身影。
下颌。嘴角。微笑。
心脏像是被拳头用力砸了一下。
江落月顿时紧皱眉头,瞥开目光,有些焦躁地面红耳热,一把拿起装有饮料玻璃杯,发泄似的咬住吸管,冰块叮咚碰撞。
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果茶,才好像勉强压下了心头盘踞的无名火。
江落月搁下杯子,长叹了一口气。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阿镜。你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
后半句渐渐压低了声,比起告诉孩子,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身为一个母亲,能给女儿的,想要给女儿的,应该给女儿的,就只能是母爱。
无论是阴暗的厌恨,还是桃色的情欲,都是必须摒弃的不虔杂念。
“好——”
而处在不管对什幺都是认真考虑,又都可以只是开玩笑的年纪,江若镜完全没把母亲变了又变的脸色放在心上。
她只是拉长声调应了一声,就自顾自地把动物玩偶们举起来颠了颠,再放回桌面……如此玩了一会儿,才想起吃自己点的水果蛋糕。
两人吃过了简餐,离开了客人好像陆续多起来了的餐厅,继续到还没去过的展区逛。
长颈鹿低下脖子舔着水池里的水,惹来游客们聚集在围栏前拍照旁观。
有犀牛露出半个身子趴在水塘边,一对青年情侣丢进蔬菜去投喂它。
阿镜也好奇地驻足看了一会儿,却没等来犀牛的反应,只好失望地离开。
至于水族馆,这里似乎就是这家动物园里最有特色、最吸引人的地方了。
虽然规模不大,但里面养殖了一些十分珍稀的海鱼。
江若镜站在一整面墙的玻璃鱼缸前,望着大大小小的鱼儿满墙遨游如飞,不由得牵牵妈妈的袖口,发出惊叹。
“哇,好多鱼呀,这个我能看一整天呢!”
虽然江落月也不否认整墙的飞鱼画面震撼,但她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逛水族馆了。
“那你也太无聊了吧,看多了以后,来来回回不也就这点鱼吗?”
“是这样没错……我也知道动物园里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动物,没有会飞的黑龙啊,巨大的毒蛇啦,会说人话的老虎什幺的。”
女孩一只手摊开掌心,缓缓贴上玻璃中被蔚蓝色感染的自己的倒影,一只手从身旁女人的袖子上滑落到了她的手中。
那确实是还非常幼小、稚嫩的手。江落月的粗糙手掌,能轻易将它整个包裹。
“不过,就算种类有限,同一种类的不同个体也并非一样;就算限制在同样的鱼缸里,它们游泳的姿态和轨迹,也不见得相同。所以看得再多,总能发现一点新奇的变化……虽说鱼缸里的鱼,展馆里的动物,再怎幺样就只能在这点范围里活动就是了。”
女孩似乎有感而发,嘀嘀咕咕地说着。
江落月望着鱼缸墙里游来游去鱼,始终没觉得它们有什幺特别。
只是某个时刻,目光忽然停在了反光中的倒影里。
经行和逗留的游客有女有男,还有扫地机器人慢慢爬过这个展厅门口的地毯。
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江落月猛地目光一沉。
“……阿镜。”
“嗯。怎幺了,妈妈?”
小孩的话音依旧清脆天真,显然对母亲突然用力握紧自己的手,呼唤自己的语气也沉下去的缘由一无所知。
江落月咽了咽喉头,微偏脑袋。
她一边用余光瞄着四周,一边弯下身来,凑近女儿的耳边,压低声问:“离开餐厅以后,你在路上看到过其他同龄的孩子吗?”
“唔……没印象了。”
江若镜没怎幺想,随口作答。
她仍在出神地擡着两眼,认真凝望着鱼缸里看似颇为自在地飞翔,却也只是在边界之间来回游动的游鱼。
而江落月本就颓废冷淡的神色,这下更阴沉了。
“果然,不太对劲。”
她直起腰身,下意识地攥紧阿镜的手,侧过脸来,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
穿着看不出异样,都是休闲的便服,但两个高挑短发的年轻女人,一个胡子剃得很干净的壮汉……
在身边出现的游客,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多了起来,可明明今天是工作日,上午偶尔能看到的游客,也多是带孩子游玩的家长,现在却不见孩童的嬉笑,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
“阿镜,我们走。”
江落月预感不妙,拉起女孩的手,就朝出口踏出步伐。
然而,手中纤细的触感纹丝不动。
她一时,没有拉动江若镜。
“……两个中阶上等,一个高阶下等。”
忽然,异样的恶寒顺着指尖爬上手腕,再渗入骨髓里去。
江落月扭过头,呼吸急促,正看到不过八九岁的女儿,转过了脸来。
只见那双晶莹明亮的眼眸,依稀多了一层似乎曾在噩梦深处见过的金色。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结,双脚也被钉在原地,她只听得见自己嗵嗵的心跳,看得见仿佛来自深渊汪洋的蔚蓝,覆盖在女孩幼小的脸上,却将那抹转瞬即逝的金黄幻影照亮。
“外面有五个中阶上等……呀,还有一个高阶中等,是领头的吗?”
女孩缓缓弯起嘴角,如平常一样,绽开微笑。
灵动的话音,内容却是:“附近全是灵术师。我们已经跑不掉了啊,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