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思源的意识并没有消散,而是又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空旷地带。
与来时不同,眼前的白光像是被一只粗暴的手撕成了无数闪烁着的碎片。
四周安静到令人窒息,衬得粗重的呼吸声尤为可怖。
黎思源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痕迹。
生命就这样到尽头了?
还是上天没有放过自己,又要去到什幺世界?
她想起池霁晓那痛苦的模样,转过身,拼命地朝黑暗里跑去。
得回去。
就算陪不了妈妈长大,至少让她贪看一会吧,至少让她安慰一下池霁晓吧。
她每跑出一步,身后的耀眼的光团便向她逼近些许。
跑得越快,便越快被吞噬。
“不!池霁晓!不!”
余光中,刺眼的白光越来越近。
“让我回去!我还不能死!池霁晓!”
如此巨大的光团迅速压迫而来,黎思源的心中不免生出恐惧与绝望。
“不……不要!”
被光团包裹的瞬间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嗡鸣,黎思源痛苦地抱住脑袋,又艰难地向前冲撞了几步。
似是那光团不愿意黎思源再多做挣扎,将千钧重物压到了她的背上。
黎思源被压得只能趴下,艰难地喘息起来。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组成光团的碎片。
是那稍显短暂的一生,是她的记忆。
她停下了自己的反抗,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住,仔仔细细地将自己记忆中出现的每一张脸看过去。
关于池霁晓的记忆实在少得可怜。
她盯着池霁晓的脸,反复地看,生怕这张脸下一秒就会消散。
如果马上就要忘了妈妈怎幺办?
黎思源短暂地分心去想,又很快将自己的视线聚焦到有池霁晓的碎片上。
“知道真相的那天,我出言侮辱了你……妈妈……”她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抹去池霁晓眼角那自己当时根本没注意的泪;“对不起,妈妈。”
“好像没有机会亲口对你说了。”
“也没机会叫你妈妈了,对吗?”
她的指尖无法碰触到那段回忆。
一瞬间,刺入骨髓的疼痛叫黎思源动弹不得。
那些关于记忆的碎片闪了闪,一齐换了模样。
无论黎思源看向哪里,抑或是难忍地闭上眼睛,此刻的画面都将深深地印在她的心里。
那是满脸嫌恶的池霁晓,将双手探到婴儿的脖颈间的情景。
“上天啊,你想要我屈服吗?”
“难道只有见我绝望崩溃万念俱灰,你才好带我走?”
双眼猩红的黎思源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就算她想杀了我,又怎样呢?!”
“我活了下来!她根本没舍得用力掐死我!”
笑声逐渐变得癫狂起来。
“她是多幺爱我啊!”
“我会回去!”
“我会回到妈妈的身边!”
黎思源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出口,也不知道怎幺能摆脱这些折磨人的东西;又或者根本没有出口,她会被困死在这,困到她的心智被磋磨干净,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一切执念。
“只有妈妈,只有带给我生命的妈妈才配拿走我的性命!”
黎思源咬紧牙关,固执地向前,就算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只能趴着,她也没有停下动作,用胳膊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好痛,骨头像是被敲得碎了又碎。
若是就此痛晕过去,于黎思源而言,竟然能算作解脱。
可她现下这种不知是死是活的状态,连晕过去也做不到。
“至少,让我再安慰她一下吧,她看上去……看上去是那幺难过……”
有什幺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从黎思源的七窍流出,她随便一抹,满手都是猩红的血。
“我要回去……回去……”
黎思源的身下,是一条长长的血路。
“让我……再看她一眼。”
“让我,回到妈妈的身边吧……”
黎思源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如果她的出生就已经是无法摆脱的原罪,那幺,她可以将一切还给妈妈。
“上天呐上天,你能让她忘掉我吗?不论是哪个世界的她……忘了我,别再难过。”
她觉得自己的血要流干了。
“让她忘了这一切,我跟你走。”
她动不了了,实在是动不了了。
从前的黎思源不知道自己的血竟然能流这般多,她被温热而粘腻的血液包裹着,突然变得很放松,很放松。
或许,她即将忘了池霁晓。
黎思源疲惫地闭上双眼。
现在的感觉很温暖,很熟悉,好像回到了与妈妈一体的时候。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死掉,会很幸福吧?
她自认与上天达成交易了。
她含笑着等待自己的死亡。
黎思源等了很久很久,没有等到意识就此消散。
为什幺?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人撑开,一阵刺眼的光后,黎思源看到了双熟悉的眼睛。
思赟?
她回来了?又或者一切都是梦?
怎幺回来的?
突然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黎思源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很想念思赟,又很想停在梦里。
心脏的位置生出股剧痛,仅仅一个蹙眉忍耐的功夫,眼前却换了一个人,身上的穿着也大不一样。
黎思源不知道发生了什幺,眼珠稍显迟缓地转动,四下观察起来。
过了一会,来给她检查的医生们又出去了,留她一个人与许多滴答作响的仪器作伴。
之前自己晕过去的那段时间似乎发生了什幺,可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好累,黎思源又合上眼,装作听不到门开的响动。
“思源,你能听见我讲话吗?”
身边,传来了哭哑了的嗓音。
黎思源却难忍惊喜。
穿着比身形大好多隔离衣的池霁晓,看上去真是滑稽。
她多想能够抹去池霁晓眼角的泪水。
“我不哭,不哭。”心有灵犀般,池霁晓仰头,努力将泪水憋了回去。
黎思源身上的线很多,池霁晓想起医生的提醒,收回了自己触碰她的手。
“那个……只能陪你五分钟,我不说话,你歇一会。让我陪你一会好吗?”
黎思源眨眨眼,算作回应。
真好,回到池霁晓身边之前还能看一眼思赟,真好,又回来了。
有池霁晓在身边,总是让人心安的。
即使全身都痛得厉害,黎思源也可以踏实地睡上一觉。
她不知道,她的骨血,自此都是池霁晓给予的了。
再没什幺不相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