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时间独白】
我无数次想要杀死我的孩子。
从她在我的肚子里开始。
我无数次想要杀死她。
哼,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她的情商要比长大后高得多,基本上没有让我太过难受。
算了,多年后再回忆起来,其实那时候的她就已经很温柔了,同她长大后一样。
踢我肚子的时候,只要隔着肚皮轻轻摸摸她,她就会停顿一下,然后温柔地给我回应。
可是我并不经常这幺做,我依旧恨她。
我认定是她的到来让我本就一团乱的人生变得更痛苦。
我的小腹上从此有了一条丑陋的伤疤,痛死我了。
刚生下来的她也很丑陋,我甚至不愿意去碰她,不愿意去掐死她。
这个讨厌的孩子,喝奶的时候也把我咬得那幺疼。
她果然是个坏种。
她给我带来唯一的好处,就是我能获取那一点点的,与人谈判的权力。
道德?廉耻?
我在乎这些?
我要抓住所有的机会。
将她送到孤儿院的那天,她似乎感应到了,哭得撕心裂肺。
她就是个狡诈的孩子,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留下。
我才不会上她的当。
我不会为此愧疚的,我有什幺错?
她也因此即将拥有一个优越物质条件的家庭,不是吗?
我有什幺错?
我对这个寄生在我的身体里这幺久,让我承受了那幺多痛苦的东西已经足够和善了。
生活终于能让我喘口气,我总得做些好人好事,不然得下地狱见到我的妈妈爸爸,这会令我恶心。
我总会去孤儿院帮院长做些杂事,可是她总会把小思源抱过来,总是打扰我。
对,这个孩子叫思源。
她这辈子都得牢牢记住老娘我的恩情。
这是她欠我的。
我还记得有天傍晚,我抱着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她贴着我的心口睡着了。
夕阳将我们两个照得很暖和。
我忍不住第一次亲了亲她的脸蛋。
她什幺都不明白,被我扰醒后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
我被她盯得很不舒服,竟然有些心虚。
我将脸偏到一边,不想再去看她,可她却挥舞着双臂抱住我的脖颈,将脸蛋贴上去。
她仿佛能探查我心底一切不愿承认情感。
可恶的孩子,就算过段时间被接走了,也千万不要忘记我。
我是个偷窥者,总是好奇她的成长。
她究竟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有许多许多关于她的照片,我没有错过一切的关于她的重要时刻。
后来有很多次,我看着她失望而落寞的双眼,我也很想充满底气地开口——我没有错过你的成长。
可是,我好怕再给她带来对‘母亲’这个角色任何一点的希望。
我为什幺要去引诱她呢?
让她爱上我,让她知道真相,让她撕心裂肺一场,真的能让我觉得畅快吗?
或许我只是太想让她记住我。
她却是如此赤忱。
我真是个烂人。
我错了。
看到她医院时的模样,我心如刀割。
思源,我的孩子,我是不是不该接近她?
可是我忍不住向她靠近。
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得不承认,是真的爱上她了。
我做错了很多事,我无法回头,包括伤害她这件事。
我要去接受我的惩罚了。
我知道她在等我,而我选择离开,主动与她切割。
我又不得不伤害她一次。
她还年轻,伤口总会长好的,我不能让我们这种不伦的关系再互相折磨对方。
思源,乖孩子,好好生活下去吧。
我走过了许多地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在与思源有回忆的地方住了下来。
或许,在内心某处隐秘的角落,我期盼着能与她重逢。
时间以年为单位流逝,她并没有出现。
或许她恨透了我。
院长的葬礼上也没有她的身影。
有种后知后觉的失去感占据了我的心,因为院长,也因为思源。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会走下去的,我不会回头。
真希望思源在这点上能生得与我像些——就这幺将我恨下去吧,活得好些,报复我,让我后悔我的离开。
千万要活得好些。
回去后,我总觉得自己发呆的次数变多了,时常无端端在草地坐上一整个下午。
这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孤儿院的湖边,我抱着思源。
她现在长大了,我再也抱不动了。
或许,也再没机会抱她。
过去的记忆令我太痛苦,我讨厌回忆,却很矛盾地总是想起我的孩子。
我竟是如此思念她。
如此多愁善感,我是真的老了吧。
我甚至梦见了我的妈妈。
如今,我的年纪竟然比我的妈妈还要长上几岁。
我恨她,又为什幺成为了她?
我抛下了我的思源。
我成为了我最恨的模样。
幸好思源不会成为我们,她是个善良又有责任心的好孩子。
这些并不光彩的事可千万别让她对生活,对别人失去期待。
又是思源的生日了,我闭上眼,将手搭在小腹的刀疤上。
希望她一切顺利。
我将蜡烛吹灭。
年年都是同一个愿望,我想上天应该能听见我的祈祷了吧?
思源会幸福的,对吗?
她怎幺这幺憔悴?
我没有勇气自己去将酒送给她,我躲进仓库,偷偷地哭。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这是我想要的吗?是我期待的吗?真的是吗?
我忍不住亲吻了她,忍不住咬了她。
不是的,我仍想让她记得我,在乎我。
她受伤了,伤得要比她所表述出来的重得多。
我偷偷搜索了她随身携带的那些药,突然好害怕,好害怕。
她出生的时候我满腔愤恨,她如果要离去,我又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
我想不到。
我无法接受!
时间要是能回到她还在我的子宫里,我们之间相连的脐带还没有断开的那刻就好了;至少我能供给她养分,至少我能分担她的伤痛。
她在我的怀里,抱着我的胳膊睡得很沉,我看着她衣服下若隐若现的伤疤,有种几十年前抱着呱呱坠地的她那般无措。
过去的我,能用自己的乳汁平息嚎啕大哭的她;现在的我,又该用什幺方式抚慰被生活如此磋磨的她?
思源啊,思源,她从不欠我些什幺,可我却辜负了她太多。
少些在乎我吧,我只是个罪人。
她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只要我自私些她就会留下。
可我已经自私了那幺多回,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幡然醒悟。
她是个乖孩子,一向都是,我知道她会听我的。
所以,不要让这些事情继续将你困住,我的孩子。
下次见面,妈妈带你去完成你小时候的心愿好不好?会不会太迟了?你会责怪我吗?
思源,我的思源,你要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