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稳当,不驼背,不外八,不内八。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侧过头和同桌的女生说笑。
我收回了目光,低着头看桌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息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心脏还在跳,跳得很快,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把手从手机上拿开,掌心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如坐针毡,自习课剩下的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熬刑。我什幺都没看进去,手机被我塞进了书包最里面。我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我想,那个角度看屏幕应该看不清才对。
但这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她靠得太近了,近到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近到我感觉她的头发擦过我的肩膀,近到我能看到她嘴唇上淡淡的唇釉光泽。在我的世界里,这种距离只会出现在手机屏幕里那些我深夜偷偷浏览的画面上,不该是现实,不该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教室里,发生在我身上。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靠得那幺近过。
下课铃响了,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离开。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书包里塞,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嘈杂声从近到远,最后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喊叫。
我把书包拉链拉好,顿了一下,站起来,准备走。
“林予。”
沈知吟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不紧不慢。
我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
她坐在讲台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看着我。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大面积涌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橘红色。光线照在她笑着的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
“作业还没收呢。”她把文件夹举起来晃了晃,“别急着走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我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觉,像是害怕,又不像。害怕是我熟悉的感觉,我每天活在害怕里。但现在这种害怕是另一种质感的,就像脑子里有一个警铃在响,声音不大,但刺耳。
沈知吟站了起来,绕过讲台,朝我走过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离我很近,已经不是正常社交距离了,我得擡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这个角度,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下巴到脖子的线条,看到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凹陷。
她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课桌上,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下巴,非常轻。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课桌,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吟站在原地,把手收回去,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那种笑和我之前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我刚才,”她说,“看到你手机上那张图了。”
我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我站在那里,冰凉的铁质桌腿硌着我的脊椎。我的嘴唇动了动,什幺都没说出来。
沈知吟看着我,从上到下打量。她的视线从我苍白的脸滑到我紧紧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又滑到我微微发抖的膝盖。
“别怕。”她放轻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说道。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我刚才退后拉开的距离。她低下头,把嘴唇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这似乎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绳子,一端递到我手里,另一端握在她掌心。
我擡起头看她,她的脸离我极近,她深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的嘴唇弯着。那个笑容里有我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某种赤裸裸的东西。
“所以,”她退开一点,“帮我把作业收了吧,林予同学。”
她转身走回讲台,拿起文件夹开始翻看,嘴里哼着一首流行歌,调子轻快。她看起来那幺轻松,那幺愉快,好像刚才那句让我的世界天崩地裂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天气晴好。
我站在那里,腿是软的,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心跳。我愣了一下,然后挪动脚步,走向讲台。
我知道,那扇门开了,不是我十五岁那年推开的那扇,门后的世界虽然阴暗疯狂,但好歹是我自愿走进去的。而现在这扇门,是沈知吟推开的,她就站在门口,逆着光,微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是什幺,我只知道,从她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走到讲台前,从她手里接过文件夹。她递给我的时候,小指不经意地划过我的手臂,我低头一看,她的嘴角分明往上翘了一下。
她站在讲台旁边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对应科目,我负责把没交的人记下来。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她的声音很清晰,落在地面上。
我一本一本地翻,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我的注意力应该放在作业本上,但我做不到,我的余光一直在看她。她靠在讲台边上,一条腿微微弯曲,重心落在另一条腿上。她挺直着背,手指又长又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
“林予。”她念了我的名字。
我擡头看她。
她没看作业本,正看着我。她笑了,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作业交了吗?”
“交了。”我沙哑地说。
“我知道你交了。”她把本子放在讲台上,转过身面对我,“我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安静了,跟我面对面站着。讲台比地面高出一截,所以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比我高了更多,我仰头看她的角度更大了。夕阳从金红色变成了橘色,她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亮。
我不知道她为什幺总是盯着我看,我不知道她想从我脸上看到什幺。我只是站在讲台下面,手里抱着文件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步。
“你退什幺?”她问。语气很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掌控感,她好像预料到了我所有的反应。
我没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抽走了我怀里的文件夹。
“走吧,收完了。”她转身走向教室门口。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快步跟上去。我的书包还背在身上,一直没有放下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身让我先出去,我低头从她面前走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听到她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明天见,林予。”
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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