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每次闭上眼就是埃德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他唇边那道浅浅的笑纹。
他看见了她的狼狈,却还是邀请她一同前往狩猎场,就像她看的小说里写的那样,罗曼蒂克的相遇。
凯瑟琳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太激动了,已经睡不着了。
如果黛拉在就好了,自己就能拽着她的袖子尖叫,黛拉一定会瞪大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然后跟她一起尖叫,两个人滚在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一向如此,分享所有秘密。
可惜黛拉今天被她的母亲关在家里接受淑女教育。
凯瑟琳又翻了一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铜红色的卷发被蹭得毛躁,开始有些担忧自己明天会不会有黑眼圈,于是强迫自己平复情绪,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窗外刚响起一声鸟鸣,凯瑟琳就醒了过来,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镜子前,还好没有黑眼圈,皮肤依旧白净。
她松了口气,又光脚跑到衣橱前。
最里面那一件,用柔软的绸布包着,是她和黛拉一起挑的款式。
墨绿绒面,领口缝了一圈小粒珍珠,袖口是收窄的,方便擡手,凯瑟琳将礼服取出,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墨绿色衬得她的红发像一团烧着的火,领口的珍珠一颗挨着一颗,她歪了歪头,又侧过身,看了看后背的剪裁。
可是她从没去过狩猎场,那些贵妇们穿什幺,骑装还是更轻便的裙子,这件会不会太隆重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这是皇太子的邀请,是她进社交圈的第一步,首都萨本的姑娘们十六岁才正式参加社交会,她提前了两年就能参加,而且还是皇太子亲自开口,穿得寒酸才失礼。
她正对着镜子左右比划,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安娜,凯瑟琳提着裙摆转过身,刚想向母亲展示自己的礼服,却看见安娜身后还站着她的父亲,赫斯特公爵。
两个人站在一起,面色是少见的凝重,凯瑟琳以为是自己举止不够淑女,匆忙将礼服放下来。
安娜没有斥责她,而是关上门,紧紧攥着她的手,"凯瑟琳,我们今晚要离开萨本,回北方赫斯特本家。”
凯瑟琳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今晚?可我今天要去……"
"我已经替你传信告假,身体不适。"
凯瑟琳的脑子嗡了一下,抽出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您替我告了假?你知道我多早起来准备吗?"
她都已经挑好了裙子,结果却被告知不能去狩猎场,而是北方寒地,那个一年到头冷得伸不出手的地方。
"我不走。"凯瑟琳难得强硬反抗安娜,"我已经答应殿下了,我不能——"
"凯瑟琳。"赫斯特公爵的声音陡然擡高,"我说了,收拾东西。"
凯瑟琳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安娜不满地看了赫斯特公爵一眼,走上前将凯瑟琳搂进怀里,她用手背擦着女儿的脸颊,声音软了下来。
"还记得吗?罗德叔叔也在北方。"
想起那抱起她十分有安全感的高大身影,凯瑟琳的抽噎停了下来,擡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真的能见到罗德叔叔吗?"
安娜安抚的动作顿住,暗自讶异于凯瑟琳的聪慧,能知晓罗德身份敏感,与赫斯特家族的人无法走得太近,至少明面上要保持疏离。
王室不会允许守护北疆的骑士有任何政治根基。
安娜拂开凯瑟琳被泪水打湿黏在脸上的头发,她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凯瑟琳的。
"宝贝,这次就听我的话吧,只要平安回到北方,我以后再也不逼你穿束腰了,你想吃什幺就吃什幺,一切都随你。"
赫斯特看着这一幕,偏过了头。
凯瑟琳隐隐感到不安,自从来到萨本,母亲最看重的就是她的身段和礼仪,然而她望着面色沉重的父母,只是攥紧了裙摆,点了点头。
赫斯特公爵看着她那副模样,抚摸着她的头,终于软了语气,"去吧,把东西收一收,今晚就走,只带必需的,别的不要管。"
侍女来卧室打扫时,凯瑟琳正拿着她那条天鹅绒发带在发怔。
"小姐,您怎幺哭了?"
凯瑟琳摇头,坐在床边,她是舍不得,无论是梳妆台上的珠宝盒,还是衣柜里那排礼服,以及墙角堆着的几双新鞋子,她都想带走,可她只能用一只箱子。
"我有些不舒服。"凯瑟琳跌躺在床上,"歇一会儿就好了。"
侍女连忙走过来碰她的额头试探体温,凯瑟琳躲开了,转过身,侧躺在床上,手指抠进柔软的马尾毛床褥里,将蓬松的褥面抠出几道指痕。
她不想走。
萨本有香料街,有巡回的戏班子,有她盼了整整一年的秋季社交会,而北方的赫斯特本家,冷得要命,什幺都没有,没有黛拉,更没有英俊的埃德蒙。
好吧,罗德叔叔也很英俊,但她的罗曼蒂克不属于她的叔叔。
凯瑟琳将脸埋进被褥里,狠狠捶了一下床,片刻后她突然坐了起来,抓过梳妆台上的羽毛笔,蘸了墨水,扯过一张信纸。
没错,这屋子里的东西就此荒废真是可惜,还不如都送给黛拉。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如果是以往,安娜不知道要罚她抄多少书,可现今她们都顾不上了。
「黛拉,我要回北疆了,今晚就走,我的东西都给你,你随时都可以来府上取,跟侍女说一声便是。」
凯瑟琳搁下笔,踌躇几秒,又想起父亲的脸色,提笔加了一句。
「别告诉别人。」
她将信纸对折,封好并交给侍女,"送去林登家,给黛拉小姐。"
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夏末将尽时草木枯涩的气味,凯瑟琳换了一身出行的衣服,简朴的厚呢裙,外面罩一件深色斗篷。
她站在府邸后门处,回头望着隐在暮色里的赫斯特府邸,深灰色的石墙从两排老树之间露出一角,顶楼的窗子还亮着一盏灯,是一无所知的侍女在替她收拾剩下的东西。
赫斯特公爵拍了拍她的肩,凯瑟琳才依依不舍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轮子碾过碎石路,赫斯特府邸在摇晃的视野里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被树林吞掉。
山路颠簸得厉害,坐垫上的细弹簧一下一下硌着她的后背,凯瑟琳换了好几个姿势,怎幺也坐不舒服,只能皱着眉,额头抵着厢壁上,安娜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睡吧。"
凯瑟琳原本不想睡的,她还在生气,但母亲的声音太温柔了,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拍着她的肩背,她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尖叫声将一切安详劈开时,凯瑟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是歪倒的车身,耳边是马的嘶鸣,她不知什幺时候被推出了马车,安娜却还倒在座厢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截断箭,殷红的血从箭杆与衣料的缝隙间漫出来,赫斯特公爵背对着她站在夜色里,被刀剑刺破胸膛。
“凯瑟琳……快跑……”
凯瑟琳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意识混乱,可求生的本能和父亲最后的呼唤促使她擡腿跑了起来。
她跑进一片林子,中途被树根绊倒,又踉跄地爬起来,拼命奔跑,躲避着身后的脚步声。
火把的亮光已经很近了,凯瑟琳喘息着哭泣着,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身,她被拽得向后踉跄,背脊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啊啊!救命!”
"赫斯特小姐。"凯瑟琳怔怔回头,是埃德蒙,他声音温润,"没事了。"
他抱着她,伸手将她脸上的泥土擦掉,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凯瑟琳呜咽着攥着他的衣服,断断续续说着。
“母亲……还有父亲……求您,救救他们……”
“当然,凯瑟琳小姐想要的,我都会给您。”
埃德蒙一把抱起她,凯瑟琳却身体一僵,他的袖口上为什幺会有血,她猛地用力攥紧他的衣领,不可置信地擡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双眼愉悦弯起,可眼底幽深冰冷。
凯瑟琳忽然想起萨本曾有人这样评价过埃德蒙——
「他的血统里有作为商贾之族雷德温家的精明,然而更多的是延续了赫伦一世的残暴。」
她曾以为那是谣言,可现在看来,是她愚昧至极,明明说这话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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