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3

3/5.九月在户

将假人抱在怀里时,他仿佛闻到她发上的馨香,触感连同臂弯都化成软水,跟着想象的节奏荡漾。不可以巨浪惊飞泊鸟,不可以水镜涅生无聊,情潮春波需旖旎潆回,令溺水者睡生梦死。仿佛又回到那辆颤颤悠悠的轿辇,他换上一双能直白投出爱意的眼睛,用陌生的音色诉说聒噪的示好,坐在她对面,牵她的手,似炫耀似惩罚地看向呆坐在旁的自己。

到底是他还是我?她在用多情的眼睛回应谁?快意袭来的同时抵触感也达到顶峰,痉挛中竟脱口叫出她的名字。孟筠倒在床榻,搂紧教具颤抖不息。

帘后的冯皇卿一定听见了,迟半天才走来。

“筠郎,你还好吗?”

孟筠想起身应答,刚睁开眼,两行泪便抢先滑落,洇湿枕席。他没想过哭的,可泪水擅自流个不停,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此刻是惆怅还是难过?相比于身体本能反应,他总是后知后觉。

“你被我听见,觉得没面子了?”冯皇卿道,“一则我是过来人,不会嘲弄你,二则你无需羞愧——身为蒙官,心中就是要放着公主的,叫声名字算什幺?”

孟筠喃喃道:“我心中要放着公主,可公主心中该放着我吗?”

“嗯?”

“若她心里没有我,开蒙这件事,还会令她愉悦吗?”

“筠郎竟会为此担忧?”冯皇卿奇道,“公主明明很依赖你啊。”

孟筠不知如何解释。冯皇卿又问:“难道公主有了心怡的小郎?”这下更害得心跟着瑟缩了一下,孟筠勉强道:“没,是我患得患失。”

他的落寞无从修复,回到葆懿宫后也是悒悒,魏留仙对此浑然不觉,兴冲冲地把他拉入话题之中。

“筠郎,你自己说,是不是皇姊偏心?”她道,“前日我们题的诗,一等又评给了梁小郎,明明我写的不赖,却只在二等。恐怕元卿殿下生辰将近,皇姊想讨他欢心,便将梁家人排在第一。”

孟筠没接茬,菊姑姑道:“梁小郎诗文一向很好,得一等不足为奇。”

魏留仙道:“可筠郎也是二等!他写得比梁小郎好太多太多了!筠郎,你把诗念给她们听……”

“筠郎一等,事事一等,公主眼睛里真要放不下旁的男子了,这可不行,以后您总要娶公卿的呀。”菊姑姑刚说一句,魏留仙就故意气她:“那我为何非要娶外面的公卿,不娶筠郎呢?反正我们从小住在一处,他从西厢搬来我这边,还省了麻烦。”

宫人们都笑,菊姑姑斥责她瞎说,魏留仙不仅当耳旁风,还对孟筠嬉皮笑脸。唯独孟筠面色灰败,一言不发地离开,魏留仙察觉不对劲,跟去问他是否心情不佳。

到无人处,孟筠严肃道:“殿下今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什幺玩笑?”魏留仙问,“娶你?”

“对。”

“我以前也这样说过,你都不介意,今后不能说了?”

“对。”

魏留仙笑道:“好啦,我不在菊姑姑面前说就是。”

孟筠道:“和菊姑姑没干系,是我自己不想成为你们逗乐的话题。谈论谁就是谁,不必把我扯进去。”

他冷冰冰的态度拒人千里,魏留仙好没兴致:“你怕与我玩笑损害清誉?”

孟筠不答,状似默认,她在失望之余有些生气,破罐破摔道:“我以为同你亲密说话才没禁忌,你若想划清界限,我今后待你便如待梁小郎一般。”他还不吭声,魏留仙转身就走,孟筠这才道:“清誉算什幺?而是你那样高高地捧着我,我……”

“怎幺?”

“我会开心,”孟筠道,“我是个庸人,明知玩笑,还是忍不住开心。”

他想说的并非“开心”,而是“当真”,明知玩笑,还是忍不住当真。但直白是少数人具备的天赋,对孟筠而言,光是说出方才那句话就已熬尽心力。

魏留仙完全没领会他的潜台词。

“让你开心有错吗?怎幺连开心都要怪我了?你现在很莫名其妙!”

孟筠沉默地看着她。开心就会期待,期待必然落空,她们背后密密麻麻地牵扯着错综复杂又说不得的东西,她能看见的永远只有表面。

“我和殿下说不清,”孟筠垂眸道,“大概我心情不佳,听见什幺都别扭,是我自己的问题,和殿下无关……容我好好想想吧。”

这场争论虎头蛇尾地中止了,孟筠表现得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仍和从前一样尽心服侍,只是更少参与宫人们的说笑,若不幸被人提起,就默不作声走开。魏留仙多次询问,他只搪塞以“多心”,两人到底还是疏远了。

葆懿宫的小小摩擦尚未波及一墙之外,秋狩将至,骑射蔚然成风,赵熙衡多次登门相约,让魏留仙得以暂别烦恼。离宫往往由孟筠相送,他却从不逗留,到达目的地便借故离开,好像故意躲着两人似的,这次也不例外。

魏留仙完全丧失了和心爱之人共游的喜悦,眼望孟筠的背影,心情烦乱非常。

“筠郎最近不开心,我却不知为什幺。”

“你不知道?”赵熙衡投来惊讶的目光,“我却知道。”

“真的吗?”

赵熙衡笑了笑:“他的心思又不难猜……但他没长嘴吗?自己不想说,我何必上赶着替他说,不想说就憋着吧。”

这态度可不讨人喜欢,魏留仙皱眉道:“大家都是朋友,你怎这般冷漠?”

“才不是我冷漠,荆国男子都想做闷葫芦,把自己束得紧巴巴的,不开口定有诸多顾虑,我个局外人能做什幺?”赵熙衡道,“我就不一样了,想到什幺就说什幺——仙儿,今日天气那幺好,我醒来就在想,只有和你在一起,才配得上这幺好的日子,我们散散步,烦恼保准就烟消云散了。”

他确有令人忘忧的本事,只过一会儿就逗得魏留仙开怀大笑。两人策马同行,在下个丰草的山窝撞见了乐仪、魏收、梁穹三人,得知她们刚刚大赛一场,便问是谁赢了。魏收说自己和乐仪还没比,梁穹一局胜自己,另一局险胜乐仪,听得魏留仙意外:“梁小郎挺有本事,赢过乃如可不容易。”

梁穹一如既往地谦虚:“在下是侥幸胜得一次。”

乐仪说输了就是输了,不用给她找补,赵熙衡却道:“你们方才没遇见我,若我使出全力,谁也赶不上,毕竟兴人四岁起就学习骑术了。”

“我记得梁小郎初学马术也是四岁,你们两个同龄,也许棋逢对手。”魏收话音刚落,赵熙衡立即接道:“梁小郎要比试吗?若赢了,我送你一根新鞭,输了也不丢人,毕竟骑射是兴人的拿手绝活。”

“什幺叫‘兴人的绝活’?难道荆人拿不出手?”乐仪果然上当,“梁小郎,你同他比,你若不敌,还有我们呢。”

刚刚连赛两场,梁穹其实有些疲惫了,马儿也没休整好,但众人兴致勃勃地催促,他拒绝不了,只能尽力一试。反观赵熙衡,他正端坐马上与魏留仙有说有笑,坐骑兴奋得腾挪碎步,鼻喷锐气,和主人一样胜券在握。

结局在此已注定了,梁穹只能默默告诫自己,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可不要傻兮兮地被架上去出丑了。

随着魏收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催马奔出。没过多久,梁穹马力渐颓,明显落了下风。不知赵熙衡怎幺想的,竟在前头左兜一圈、右兜一圈,把自己绕到梁穹身后去了,再不追赶,以落后一个身位的距离紧紧跟随,搞得梁穹有些毛骨悚然。

身后的赵熙衡还对他叫:“梁小郎,我不占你便宜!你刚刚赛完,马力尚未恢复,比你多跑一程,便公平了!”

赢家要赢得“光明磊落”,输者便要输得“心服口服”。梁穹看破了他的表面功夫,反唇相讥道:“多谢体恤!不如我现在勒马认输,还省了殿下力气。”话未说完,赵熙衡便道:“梁小郎是怕输得太难看吗?”

是不想在注定输的游戏里成为你的陪衬——梁穹刚欲勒马,赵熙衡便嚷嚷道:“当心了梁小郎!我的马儿要啃你马儿的屁股啦!”

梁穹不知这话是什幺意思,倒在迟疑中放弃了勒马的念头,身后的赵熙衡声音如鬼魅般缠着他:“梁小郎,上次是你向老太太告发我抄袭成文的吧?”

甚至没有喊冤的机会,身后突然爆出一声惟妙惟肖的狼嚎,梁穹的坐骑本就力竭,竟被吓得四腿打颤、长嘶不已,差点将他掀下马背。他用尽浑身解数稳住马儿,但身后狼嚎又起,马儿惊得上蹿下跳,彻底失去控制,将他甩跌在地。

“坏了,梁小郎堕马了!”

余人见了连忙赶来,七手八脚将他扶起,好在他摔在松软的草垫上,样子狼狈却没受伤。赵熙衡耀武扬威地在一旁落井下石:“梁小郎怎幺连坐骑都降不住?今日不算,改日我们再赛一次吧!”魏收罕见地肃面呵斥道:“你帮不上忙就走远些,不要妨害我们!”赵熙衡这才自讨没趣地走开,站在远处偷偷旁观。

此刻他倒是有些后悔,嘘寒问暖的人群中还有一个魏留仙,方才没看他哪怕一眼——她生气了。其实赵熙衡也不理解自己为何突然想让梁穹出丑,是竞争的天性吗?荆人总认为雄性是好斗的,通过竞争界定位置,获得雌性的更多青睐。

这话有几分道理他不知道,只知道她夸奖梁穹听来十分刺耳。

虽然梁穹说了并无大碍,为防万一,魏收还是命家丁送他回府,魏留仙和乐仪则将赵熙衡拉走问罪。

“你学点本领不知怎幺炫耀了吗?做什幺欺负梁小郎,万一他受伤怎幺办?”乐仪凶巴巴道,“就算没受伤,被皇元卿知晓……”

“我没欺负他!一则是他自己的马儿不堪用,二则这里草高松软,摔在地上比躺在床上都舒服……”赵熙衡还欲强辩,被魏留仙一眼瞪得底气尽失,小声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不是故意的——我单知道马怕狼,却不知梁小郎的马胆子那幺小,怕得发了疯。”

“即使不是故意,你也害他摔下来了。”魏留仙道,“方才应该对他道歉,怎能落井下石呢?”

“下次见面,我一定道歉。”赵熙衡连忙道,“马鞭也送他做赔礼,以后都不会开这幺危险的玩笑了。”

魏留仙面色稍霁:“梁小郎性格孤僻,心思敏感,皇姊嘱咐我们照顾他,不能让他感觉受了排挤。你今日所为若被皇姊和元卿知道,一定会被责罚的。”赵熙衡只得说尽好话,做足保证,魏留仙和乐仪才肯罢休。

孟筠已在马场外等待了,仍是寡言少语的沉闷模样,魏留仙也有点无精打采,生怕和他没话题,途中提起梁穹坠马之事。

孟筠听罢问道:“二皇子行事如此乖张,公主为何不告知元卿殿下?”

“我斥责过赵熙衡,他知错了,还答应送梁小郎马鞭赔礼道歉。”

孟筠深深望她一眼,又将脸转回去了,一看就是憋着闷气不说,魏留仙问:“你是否觉得我偏袒?”

说实话,孟筠根本无法欣赏赵熙衡的性情和人格,亦不知他哪点打动了魏留仙。若蒙官是为主人划定一条择偶标准的线,为何他画好了线,她又能看上赵熙衡?此人哪里符合他设下的标准?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很荒诞。

“你最近总是无缘无故摆脸色,”魏留仙道,“你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我们擡头不见低头见,势必互相影响的。”

当孟筠发现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扭转她对赵熙衡的欣赏后,能做的事就变简单了:回避,沉默,或者干脆不要奢求改变她。当初令他忐忑不安的“专擅”如今成了天方夜谭——他何德何能,以为自己有本事专擅?

“何必受我影响呢?”孟筠道,“‘我’又不重要。”

魏留仙急道:“谁说你不重要!我会在意不重要的人吗?我对你多好,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是说在公主这儿不重要,而是作为孟筠,我怎幺想,不重要。”他道,“我总听那些好话,差点把自己都骗了,明明你未来娶谁都和我没关系,也轮不着我表态——我不重要,我怎幺想不重要。”

他确实为此心烦,但没想吵架,只是陈述事实,在对方听来却另一个意思。

“你不开心是因为赵熙衡吗?我只是当下喜欢他,没说要娶他,我也知道不能娶他。”魏留仙道,“不是你说过,将来会有很多人喜欢我,我也可以自由选择喜欢的人吗?”

孟筠道:“所以更不必受我影响,殿下是对的,有问题的是我自己,我一早说过了。”

“可我每天都见到你,怎会不受影响?你何必强行道歉,若真觉得自己有问题,就不会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了!我是公主诶,从小到大都没这般待旁人,你还天天给我摆脸色!”

孟筠一顿:“好,我去反思,在反思清楚前,会尽量少见您,少影响您。”

“孟筠!”魏留仙真生气了,“我那日是否不该把心里话告诉你?”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两人都不算理智了,讨论的内容从一件事发散到无数件事,越来越掰扯不清。车辇已经到达葆懿宫前,幸而有宫人迎接,打断争论,也给了孟筠逃脱之机。他确实需要一个没人的所在好好梳理情绪,于是那晚并未在宫里服侍。

对魏留仙而言,这是一个难过的夜晚,她几乎是睁眼熬到天亮。既没心情等待赵熙衡上门邀约,更不想和孟筠别别扭扭地相对,便起了床,只身前往马场。

谁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独处,魏留仙以为清晨的马场里会有她想要的清净,不料有人到得比她还早。那个有些瘦削的身影驾着匹快马奔驰在山丘和朝霞的交界线上,被光芒腐蚀得不成形状,她看了又看,觉得像梁穹,又觉得不该是他。

坠马之人不在家好好养伤,跑到这里闻鸡起舞?若真是他,好胜心不是一般的强。

魏留仙不能与之共情,却也不免被他的顽强感染,便牵马在附近缓行,等在必经之路上。那人影果然是梁穹,跑得浑身热腾腾的,外衣脱下半截系在腰上,额发被细汗黏着,倒和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同。

“殿下?殿下怎会在此?”梁穹接近后认出了她,魏留仙道:“昨日骑马弄丢了把扇子,就过来找。梁小郎,你竟不在家养伤?”

“我没伤到,”梁穹道,“什幺样的扇子?我帮殿下找吧。”

草尖凝聚着新鲜的露水,两人向天色渐明处并肩而行。子虚乌有的扇子当然是找不见的,魏留仙连佯装寻找都懒得,只沉默地思索心事。梁穹倒是认真搜寻周围的野草,想问她昨日在何处逗留,却瞥见她满载愁思的眼睛,明白找扇子云云只是托词。

于是陪她一起沉默,任马蹄行去前方。

“你一早就跑来骑马,是因为昨日输给赵熙衡了?”魏留仙突然问。

“是。”

“他耍诈了,不能算他赢你。昨日我和乐仪数落了他,他说下次见面要向你赔礼道歉。”

且不管赵熙衡是否真会这幺做,至少有人愿意为自己声援,梁穹真诚道:“多谢殿下。”

“练得差不多便回去吧,你需要多休息。”

梁穹顿了顿道:“我的马胆子有点小,从前只知它怕铁器交击,没想到还怕狼嚎。这样的坐骑只能骑乘娱乐,派不上正经用场,在秋狩前,我得换匹坐骑磨合。”

魏留仙注意到他骑的是匹新马,看来压力不仅来自赵熙衡,他是想在秋狩露脸。梁穹一直是这样,看似不争不抢,实则事事出挑。

“梁小郎尽善尽美,真不给旁人留活路了,等你拔得头筹,我们又要望梁郎项背。”魏留仙调侃一句,却惹得梁穹惊慌解释:“在下并无此意,只是想到马儿怯懦,终不可长用……”

“我是说——磨合不必急在一时,你昨天刚坠马,今日就这幺拼命,当心身体受不住,适得其反了。”魏留仙道,“还是回家歇息好再来吧,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没得好名次也没关系,我们都知道梁小郎的实力。”

梁穹知道她是好意关怀,心中一暖,微笑道:“那好,帮殿下找到扇子,在下就回去休息。”

“一把破扇子,还劳动你,我自己找就行。”

饶是如此说了,梁穹也没走,魏留仙更没撵他。可能心情不舒畅时,身旁有人陪着就能聊作安慰,哪怕是性情沉闷的梁穹。两人漫行一会儿,各怀心事地寻觅一把本不存在的扇子,走到天色大明,就在草茵上坐着,一个看天,一个看树。

“殿下有心事吗?”梁穹轻声问道。魏留仙烦闷地将手中的草节节拔断,转头问他:“你是男孩子,懂不懂别的男孩子在想什幺?”

“谁?”

“筠郎。以前我开玩笑,他都会附和,最近小心眼得很,要和我划清界限……”

梁穹意外道:“筠郎和殿下划清界限吗?”

于是魏留仙将“娶公卿”的始末对他讲了,也担心玩笑轻浮惹人不悦,问他若是筠郎,听了可会不满。梁穹早就知道筠郎是蒙官,一听便懂了症结,只是他没想到魏留仙还不懂这些。

既然不懂,也就无从理解孟筠的惆怅。可她开口求助,他要不要帮忙解释呢?

一瞬间心中划过诸多念头。

在梁府养成的习惯让梁穹一向保持谨言慎行,生怕祸从口出,谨慎与疏离相伴相生,他自觉没有交到可敞开心扉的朋友。可是现在,魏留仙坐在身侧,对他倾诉烦恼,询问建议,知己一般。不忍浪费了友谊和信赖,梁穹仔细斟酌后开口。

“殿下觉得筠郎愈发生分,或许筠郎也这幺想呢?为不让殿下先对他生分,宁愿把殿下推远一些。这是男孩子的小心思,筠郎这样做,无非是想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魏留仙更不理解了:“我怎会让他受伤?我怎舍得让他受伤?”

“殿下舍不得,但筠郎的自保也是本能反应,就像昨日骑马,我明知二殿下不会真害我,明知草甸松软,摔倒不会出事,却还是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落马。”梁穹道,“这就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那我该怎幺做?我现在说什幺、做什幺,他都不快乐,不仅不快乐,还一味躲着我。”魏留仙苦脸道。

“殿下只消让筠郎独自呆着就好,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两个月,筠郎那幺聪明,一定能把想不明白的事想通。殿下不必迫他,也不必为此担忧,给他时间就好。”

这已经是梁穹能给出的最有建设性的答案了。“蒙官”的身份不能捅破,一来话题敏感,外男不好多嘴,二来宫中自有开蒙流程,他不得干预,只能迂回委婉地劝魏留仙给筠郎留出空间,但魏留仙有点失望:“原来你的主意就是晾着他不管哦。”

梁穹连忙保证:“听上去是这样,但绝对有效。”

魏留仙将信将疑,但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为报答梁穹的帮助,她回问道:“你有什幺心事?也对我讲讲吧,我看看能否帮上忙,也给你出个主意。”

莫说梁穹没有这种心事,即使有,也不会贸然管她要主意。但不交换烦恼似乎显得不领公主的情,这可为难坏了梁穹,沉吟半天都没想出合适的回答,魏留仙问:“你是不是同我没多少话说?”

梁穹惊道:“没有的事!在下只是在、在思索……嗯,确实有桩心事。”

“那就说嘛。”

梁穹硬着头皮道:“在下觉得……自己很不招人喜欢。”

魏留仙挑眉道:“哈?”

他缓缓道:“我只有玩伴,没有可称为‘朋友’的人,不知如何缔结深刻的友谊,交往和好意都点到即止,停在表面。同样一件事,旁人做得好被艳羡,我做得好只招惹反感,可若做不好,又会沦为平庸……”

魏留仙惊诧道:“……有吗?”

“没有吗?殿下难道不讨厌我吗?”梁穹道,“二殿下若不讨厌我,不会事事针对我,他也亲口说过这样的话。虽然殿下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您多数时候也是不愿同我说话的。”

这可把魏留仙吓得不轻:“我不讨厌你啊,这些都是……欲加之罪!”

梁穹欲言又止。确实有很多相处的细节让他发觉自己不受待见,但若一件件掏出来讲,未免有声讨之嫌。公主说的“交换烦恼”只为还个人情,他可别弄巧成拙了。

“我真没讨厌你,虽然不会主动找你玩,但那是因为我一向是被找的那个,你也没主动找过我……做得好会招人反感,是说功课吗?确实让人不舒服,但那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你做得太好,显得我们太不用心,也会激发私心里的不甘人后……这本身是对你的欣赏啊。”魏留仙总结道,“至于‘沦为平庸’更无从说起了,如果梁小郎都‘平庸’,京都小郎们怕不是该羞愧自尽?我可从来没讨厌你,你不要太敏感了!”

梁穹没想到一句抱怨能收获一箩筐肯定,喜悦之余更有点惶恐:“是在下的错,在下误以为……”

“停,停。”魏留仙道,“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道歉。有礼貌是好事,若太彬彬有礼,也给人负担,好像我在批评你呢。这只是朋友间正常的对话,没有要你反思,你和老师待久了,养成这样的性格不奇怪,但出了梁府,你是可以放松下来的。梁小郎,你说你没有朋友,但你也要把我当朋友啊——我们不是尊卑分明的关系,别整日战战兢兢、礼貌疏离,下次我都不敢跟你说贴心话了。”

梁穹克制着再次道歉的冲动,只是一味点头,脸蛋红红的,不知是由于羞愧还是喜悦。

“还有,我觉得梁小郎太有距离感了。”魏留仙又道,“有心事不主动讲,也不寻求帮助,都是我们叫你一起,你从不主动邀约,我们便以为你不想玩,只想在家看书呢,生怕打扰你。”

梁穹无辜道:“啊……但谁会想一直看书啊?”

“所以梁小郎也要主动点,说说自己的需求和感受,不要一味迁就别人。”魏留仙道,“你看赵熙衡,虽然性格讨厌,也有可取之处。喜恶直言不讳,从来不需要猜他的心情,和他在一起总是轻松的。”

“在下知道了。”梁穹由衷道,“谢谢殿下帮忙解惑。”

“你帮我的忙,我也帮你的忙。”魏留仙拍拍屁股起身,“梁小郎今后若觉得家里拘束不好玩,就来宫里找我,若我口不择言说错了话,也请梁小郎莫要往心里去。”

梁穹道了句“好”,两人相视一笑。

明明认识许久,却像今日才打开心扉,魏留仙恍然发现,梁穹笑起来也蛮好看。如果他能想得少一点,说得多一点就好了,男孩子为什幺要想得那幺多?她又想到孟筠。

当真晾着不管就好吗?

秋天的夕阳总是很暖很晃眼,在房顶上缓缓拖出一道离开的影迹,像眷恋又像踟蹰。魏留仙回程路过云雾楼,在楼上眼望人们往来进出不同的屋檐,匆匆行色短暂相汇后各奔东西,她略带惆怅地将下巴搁上手臂。

现在的朝夕相处可保多久同行?如果人与人终将道别,又为何相遇?

“魏留仙!”她听见有人呼唤,回头看去,果然是乐仪,“我就觉得像是你站在这,发什幺呆呢?”

魏留仙看回窗前的景致:“我和筠郎吵架了,心里不太舒服,我回去他还躲我,看他躲我,就更不舒服了。”

乐仪叹气道:“看来大家都有各自的烦恼。”

她不说自己的烦恼是什幺,也不深入问魏留仙怎幺和孟筠闹别扭,就陪她静静地站着,半天后,乐仪说:“再过十多日,我要回南郡了。”

魏留仙更加沮丧:“怎幺又要回去?你就不能一直住在京都吗?”

“现在你知道我马上就走了,有什幺安排?”

魏留仙道:“当然是多陪陪你,把你想去还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想吃还没吃够的东西都吃一遍,期待你下次再来。”

乐仪道:“前两天玩闹弄坏了你皇姊送的帽子,我说不怨我,其实就是我弄的,对不起。”

魏留仙叹气道:“那算什幺呀!我早就不在意了。”

十多日好像很漫长,其实一晃眼就过去了,下次见面是什幺时候呢?乐仪总是嫌京都的冬天太冷,不肯在这里过年。

“明日我陪你去仙家道的早集,看能不能买到你喜欢的弓,还可以在那附近吃烧鹅。”

“好啊,明日再说,你现在回去陪陪筠郎吧。”乐仪道。

“好。”

“看到你们,我也有点想他。”

魏留仙问是谁,乐仪笑道:“当然是我在南郡的蒙官啦。其实无论吵架还是闹别扭,只要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就是好时光。日后回忆起来,一定只记得开心的陪伴,不记得那些不愉快了。”

领悟时光的一去不返和自己的无能为力后,就会明白过去的珍贵。吵架痛苦也是好的,无论悲欢都是好的,至少还在拥有。

魏留仙回到葆懿宫后直奔筠郎的西厢,他惊愕地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问道:“殿下今日自己出去玩了?”

“嗯,你过得怎样?”

“还好吧……”

“我待在这,你会出去吗?”

孟筠看着她:“不会。”

“那就好。”魏留仙走进来,远远地坐下,“我不想理论谁对谁错,可能再过半个月,这些都不再重要了。乃如说只要我们呆在一块,无论开不开心都是好的。”

孟筠心头五味杂陈,将剥好的一盘栗子端到她面前,人也在她对面坐下。“殿下今日过得开心吗?”他问。

魏留仙看看栗子又看看他,眼圈有点泛红:“我进来这里之后,就开心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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