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朋酒斯飨
秋猎是武将们一展身手的舞台,勇猛征伐、精准厮杀、默契配合和布阵章法,都在马背镞尖上凝聚。很多将领常年驻守远境,难得阖家团聚,借回京述职之机,会见同僚,走亲访友,一切重要的交际也将在这几日完成。孩子们心中“拔得头筹”的向往,不过这场社交的点缀而已。
时任荣阴府总兵的林大人忙于边事,两年来第一次得空回京,家中三个孩子均已长高,长女颇具乃母气质,明年将与林大人一同前往荣阴见习。第一次参加秋狩的林家次男眉目疏朗,白净斯文,圣上看着喜欢,唤他上来,问他叫什幺名。
“林芳畦。”林小郎补充道,“芳菲的芳,田畦的畦。”
“多大了?”
“十五岁。”
圣上便对魏留仙道:“这位林家哥哥比你大一岁,一会儿你们带着他玩。”
彼时魏留仙正同乐仪猜碟里装的蜜饯果子,没听清始末,只知多了个玩伴,便对林芳畦点头。圣上赏了林芳畦一杆精致的小秤,还邀他在宫中暂住。
赵熙衡看着林芳畦身着烟青色衣袍,手中拿杆小秤,不伦不类得像个走街串巷卖药的,便同魏留仙和乐仪讲了,三人咯咯地笑。魏收却道:“圣上送他秤是有说法的,这叫‘称心如意’。听闻皇元卿少年时初次面见先帝,就得了两件礼物——一杆小秤和一柄如意,其后便封了储卿。”
不期然得到这个解释,赵熙衡愣住了,魏留仙也陷入沉默,唯有乐仪跟着起哄:“筠郎尚未出府,公卿已有着落了?”魏留仙让她不要胡说八道,偷看赵熙衡的面色,见他有些郁郁寡欢,便主动划清界限:“我才不喜欢这个姓林的呢,他叫什幺来着?”
亏得林芳畦解释过名字的含义,可惜谁都没往心里去。赵熙衡冷漠道:“林放屁。”魏留仙道:“我问正经的,到底叫什幺名?”赵熙衡道:“我听了个音,就叫‘林放屁’。”魏留仙有心哄他,便顺着他意思道:“你爱叫他什幺就叫什幺,一会儿还是要带着他玩,这是皇姊的旨意。”
林芳畦就连游戏时都举着那杆可笑的秤,看得赵熙衡分外生气,因是御赐之物,没胆量设计折损,便与其他小郎抱团,不让林芳畦顺利融入。在他的引导下,林芳畦还得了个“林药郎”的外号,真名更无人提起了。
“林药郎,你举着那秤无法骑马,不若就做裁判,帮我们裁定优劣吧。”赵熙衡只三言两语,就让林芳畦沦为竞赛的观众。魏留仙玩过一会儿,有些乏味,见木流府进贡的大象被牵来场边,就拽着乐仪去乘象了。
乐仪在南郡乘过象,不似魏留仙那样新奇,侍从也知道魏留仙是头一回,生怕她出事,软磨硬泡拦着不要她单独乘坐,最后是孟筠与她一起爬上去的。
大象可真高啊,司御官命令其跪下后,仍像矗立着一座肉山,魏留仙攀着绳子来到象背,与孟筠坐定,大象终于起身,慢悠悠地往前走,沉重身躯踏过大地,传来闷闷的震颤。
视野格外开阔,树冠变得触手可及,大象的步伐又慢又稳,时间好像都慢下来了,魏留仙有种化身飞鸟穿梭风中的错觉。无论穿锦袍的、穿铠甲的还是穿短衫的,都变成草地上渺小的虫子,远处飞驰的骏马、肆意笑闹的人,不过天地中的一粟。
“筠郎,我想站起来,你把着我。”
魏留仙说罢就要起身,筠郎连忙托着她的腰,仆从们惊慌的提醒都变作风中的杂音,魏留仙踩上象背,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似乎全世界的风都在向自己吹来……大象甩起长鼻发出一声苍凉的呐喊,将她从风中盘旋的梦里唤醒,一时间站立不稳,跌在孟筠怀中。
她咯咯直笑,却把筠郎吓得不轻,心脏擂鼓般在肋骨间冲捣,只能抱紧怀中那个不计后果之人。大象走了好几圈,魏留仙才尽兴,两人爬下象背,跑去加入乐仪她们蹴鞠时,孟筠的胳膊都僵硬得微微发麻。魏留仙还埋怨他抱得太紧,把自己后背闷湿了。
“你和筠郎不闹别扭了?”乐仪问。
“当然不了!”魏留仙道,“我和他哪有气可生?也就是偶尔拌嘴,次日就好了。”
“那你跟我走,我带你找个趁手的花箭匣子,一会儿还要比赛呢。”乐仪借故将她支开,远离人群后才叮咛道:“你方才和筠郎玩闹,怎幺找了那幺惹眼的地方?圣上和皇元卿都看见了。”
“看见又怎样?”魏留仙不以为意,乐仪却道:“我是给你提个醒,筠郎都到年纪啦,你皇姊也在给你物色同龄的小郎做卿子,你和他越走越近,难免令人觉得,你们感情好到可以‘开蒙’了。”
魏留仙愕然半天,才小声问:“到底什幺是‘开蒙’?”
乐仪从前就猜她对此懵懂无知,如今听她亲耳说出此问,才得机会简明扼要地讲完一遍。魏留仙听得有些羞赧,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乐仪又道:“我知道你对筠郎心思纯粹,但旁人不知,如果真想他多陪你几年,就要把握分寸,别在人前同他亲密。”
魏留仙点点头,突然又问:“所以,我娶不了筠郎吗?其实那日的话也不全是玩笑,我曾经真动过念头……”
“娶不得。”乐仪正色道,“你将来能娶的,是像林芳畦那样的小郎。”
魏留仙急了:“跟他有什幺关系?我们才见一次面呐!”
回去后看见人群中的林芳畦,不由得想到“称心如意”的典故,魏留仙烦闷不已,更何况他现在得了个诨名“林药郎”,可见他多爱在人前摆弄那杆小秤。魏留仙实在忍不住了,转身去帷帐中找圣上,彼时她正躺在榻上休息,由皇元卿捏肩捶背,见魏留仙气咻咻地过来拜见,问她什幺事,魏留仙开门见山地问:“皇姊是否属意林芳畦成为我的公卿?”
圣上不答,只是反问:“你觉得他怎样?”
“不怎样,我不喜欢他!”
“既然这样,不娶就是。”圣上轻描淡写道,“还有别的事吗?”
魏留仙道:“皇姊没有敷衍我吧?你今日送了他一杆小秤,不是‘称心如意’的意思?我听说元卿殿下成为储卿前,先帝就是送了一杆小秤。”
一旁的皇元卿低低笑起来,用玩味的目光看向至尊的爱侣。
在妹妹面前,魏凰邻不光是姐姐,也是帝王,她得承认,确实有私心利用妹妹婚事达成政治目的。送秤固然是对林芳畦的鼓励,更是对林总兵抚边有功的肯定,告诉她在前方为国效力,家中亲眷也会多得眷顾。
魏留仙正年轻,公卿人选是当下最简单有效的拉拢借口,若魏留仙再懂事些,该对林芳畦愈发热络,以此稳固林家感恩之心。但显然,她还没成长到那一步,以为自己公卿将定,心不甘情不愿地杀过来问责了。
圣上心中好笑,却也不忍说破。
“朕一言九鼎,说了不让林芳畦当公卿,就不让他当,断不是哄骗你。”
魏留仙这才转嗔为喜:“姊姊,太好了!我不想逢场作戏,只想将来娶得心仪之人,最好是像您和元卿殿下一般恩爱,不要像翼亲王和宋王卿那样貌合神离。”
圣上转头对皇元卿道:“阿怿,留仙都看出我们恩爱有加,不似寻常妻卿。”皇元卿温柔笑道:“公主既有此心,是将来公卿之福。”
魏留仙又问:“我若遇见心仪之人,就能娶为公卿吗?”
公主能见到的男子都是精挑细选后送到身边的,从这些人中精益求精,再择出一个最为喜欢的,左右也脱不开最初选议的范畴。圣上点了点头,魏留仙喜得跑到榻旁,抱着姊姊的手臂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姊姊,最英明的君王!”
林芳畦的麻烦在皇姊一句话下迎刃而解,魏留仙心中的巨石随之落地,回到属于孩子们的游戏场,快乐重新被欢声笑语点燃。这时,她在人群中见到了此生最匪夷所思的场景——梁穹骑在赵熙衡脖子上,专注地投花箭。魏留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人什幺时候玩到一块去了?
赵熙衡没有转性子,他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在梁穹一枚花箭投歪后埋怨道:“你瞄准点啊!都投丢两枚了,一会儿被那个‘林放屁’超过去怎幺办!”
梁穹定了定神,手头那枚进了,赵熙衡立即转为叫好,说他是大荆第一神投手。梁穹估计没受过他这等礼遇,忐忑道:“你有没有累?换我背你吧?”
赵熙衡又凶他:“你在说什幺蠢话!一会儿‘林放屁’去投箭,我自然要站在你肩膀上,现在还没轮到我上场呢!况且你没有多沉,瘦巴巴的,跟只大雁差不多!”
梁穹不再言语了,一门心思瞄准他的花篮,赵熙衡抓着他的腿,仰头给他鼓劲:“对,就这样,咱们让他输得擡不起头,以后都没脸到京都来!”
他凶狠得像护食的犬,势要用尽浑身解数将擅闯者赶出领地,下一场坐在梁穹肩头,生怕他撑不太久影响发挥,几乎把花箭投出了残影。两人累得满头大汗,得知荣获全场第一,都忘了为何而赛,开心得拥抱彼此,称兄道弟。
赵熙衡在内监手里接过圣上赐的雕花袖弩,见林芳畦仍只有那杆小秤,终于觉得自己胜了不只一星半点。
“你说要同我组队,我还以为要被你拖累,没想到我们配合蛮默契的。”赵熙衡甚至罕见地反思了一下,“上次害你落马,是我不该,马鞭都没来得及给你,一会儿我就去取。”
梁穹便笑:“这个不打紧,你还要同林小郎比什幺?我再帮你就是。”
两人勾肩搭背,好得犹如兄弟,看得魏留仙啧啧称奇,男孩子的情谊总是奇奇怪怪的,昔日的冤家也能成为朋友。令她欣喜的是,梁穹肯主动找别人玩了,他带着灿烂的笑容和脸上晶莹的汗水,跑过来问:“殿下,要一起赛马吗?”
天上的飞雁排成行向南而去,述职完毕的臣子也各自散入驻地,叶子由绿转红,簌簌落下,在佳节后的余温中零落成泥。深秋就这样到了,乐仪也要化作大雁,往南去了。
她说她是最聪明的鸟,夏天南郡暑热,她就飞往京都,冬天京都严寒,她就飞回南郡。
启程那日没有下雨,只是风大,魏留仙还像从前一样与她同乘,将她送到东城门外。车帘落下,魏留仙的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见乐仪不知从哪将个包裹掏出来,捧到她面前。
“又送我礼物,你都送给我好多了。”
乐仪笑了,压低声音道:“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收哥的,帮我悄悄交给他。囊中羞涩,只准备了他一个的份,怕旁人知道挑理。”
魏留仙好奇地看着严实的包裹,猜想会是什幺礼物,乐仪连忙又嘱咐她:“这是送收哥的,你可不许偷偷拆开。”
魏留仙本没想拆,被她提醒反而好奇了:“那收哥拆,我在旁边看着,可以吗?”
“可以啊。”
时间过得可真快,魏留仙带她吃完了想吃的所有美食,逛了集市和庙会,现在想想应没有遗憾了,但分别仍旧让她难过。
“你走后我每天都会想你,今晚要睡不着觉了,你可得抓紧回来。”
“说得好像京都才是我的故乡,”乐仪打趣道,“从来都是我找你,你还没去过南郡,什幺时候你也找我一次?”
“那好!等你走了,我去对皇姊说。”
两人相视,同时张开双臂,将对方抱住。乐仪道:“你可别哭,谁先哭谁就输了。”魏留仙紧闭双眼,好似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突然又在一次颠簸中破功,哽咽道:“狩猎那天我不该在人前说你逞强,牛皮吹上天……我其实知道你很厉害的。”乐仪连忙打断:“诶呀,我又没往心里去!”
为时已晚,魏留仙已有抽噎之势了,逼得乐仪祭出杀招,双手袭向她左右肋巴扇,将她挠得一边躲一边笑,抽抽搭搭地说不想分开,乐仪无奈道:“你又这样,每次都这样,我还要哄你……那时候年纪小也就罢了,怎幺现在还要哄啊!”
“我舍不得你,你怎幺还厌倦我!”
乐仪夸张地哀嚎着,用怪声盖过魏留仙喋喋不休的感言,终于魏留仙投降道:“好了,我不耽误你启程,祝你一路顺利,我会尽早找你。”
“顺利,顺利!快回吧,我的姥姥!”
东城门已经到了,魏留仙抱着包裹跳下车,招手目送乐仪远去,就在这时,她看见乐仪缩回了高举的手,放在面上擦了一下。仿佛洞悉对方的破绽,魏留仙兴奋大喊:“你也输了!你就会口是心非!”
风里传来乐仪的辩解:“是你不让我挡车帘,害我眼睛迷沙子了!”说罢她就把帘子放了。魏留仙看了一会儿,确信她不会再次掀开车帘,才带领随从回宫。
渐大的风呼呼作响,卷起地上一切可以轻易移动之物,北雁向南飞,人在归乡道,落叶舞蹈,衣摆舞蹈,招幌舞蹈,头发舞蹈。她带着包裹找到了魏收,送别乐仪出宫后,魏收并未回到翼亲王府,而是眼圈红着等在阁楼下,飘逸的发带被风舞得猎猎作响。
“这是乐仪送你的礼物。”
魏收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将礼物接来怀中,珍重捧着。魏留仙道:“乐仪说要由你来拆,我在旁边看着。”魏收眨眨眼睛,照做不误。
他的睫毛颤抖得像枝头的枯叶,解开束带的指尖也红彤彤的,一如他的鼻尖和眼眶。原来因朋友离去而悲伤的不只她一个,收哥这般沉稳,也会因短暂的分离悲伤。
一阵秋风裹挟着黄叶,不由分说地撒在两人身上,魏留仙眯起双眼,静待风过,就在这时,面前传来惊呼,她立即睁眼,见一张雪白的信纸从魏收的指尖挣脱,翩然飞到半空。
她不知乐仪在礼物中夹了字条,否则一定会提醒魏收拿好,但阴差阳错的,那字条就这样趁人不备逃逸了,好像故意与风里应外合。它被裹挟着向前方翩飞,魏收将包裹紧紧搂在怀里,仰头跟着它跑。谁也不知它想飞去哪里,何时又会筋疲力尽地着陆。
而最终,它跟着一团伴飞的黄叶降落池心,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吸饱了水,沉作一团涟漪。
风还在吹。魏收惆怅地停步,看向满池秋水沉默。他还没来得及看呢,想到这里,魏留仙懊恼不已。
“还捞得起来吗?”
魏收摇摇头,魏留仙道:“收哥,都是我不好,是我要看你拆开,不然信纸也不会飞走。”魏收转头看她,又释然一笑:“我没怪你……罢了,明年等乐仪回京,我再当面问她写过什幺话。”
魏留仙连忙道:“对,对!等我去南郡,我也问她写了什幺。”
“是啊,没事的。”魏收像是安慰她,又像安慰自己,“我们又不是此后分道扬镳,想说的话,今年可以说,明年可以说,后年也可以说,怎样都不晚……她随时说,我随时都等着听。”
少年时总觉得每次分别都长,每次相逢都短,但又不是真的害怕错过,因为坚信往后余生还很漫长。
“那……收哥,我回宫去啦?”
魏收点点头,与她道别。她没让孟筠同行,故而回宫的路是独自走的。讨厌的风,讨厌的冬天,讨厌的乐仪——她想说什幺就说嘛,怎幺还写信啊。
去南郡见她,一定要向她道歉,请她再写一封信给收哥,不要再被风吹跑了。
萚兮萚兮,俟我乎巷兮。
风其吹女,悔予不送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