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曰为改岁
本想说服皇姊同意自己去南郡游历,却逢连绵暴雨,南郡兼起匪患,武德侯耗时两月平息风波,转眼已至年关。魏留仙去不得南郡,却听闻武德侯要奉诏前往京都了,于是写了封信,向乐仪说明自己无法如约见面的坏消息,又提到交给魏收的信被风吹跑,让她再写封一模一样的寄来。
武德侯仅在京停留两日,述职完毕便要返回南郡,匪患一定令她心力憔悴,她看上去累极了,面纹里都是忧愁和疲倦。
“乐仪在家中还好吗?怀敬哥哥和士敢弟弟如何?”
“多谢公主挂怀,乐仪和兄弟都安好,”武德侯收了她的信件,又道,“只是乐仪生性太过顽劣,本侯正命她在军中历练,学习掌兵之道。侯位不可世袭,她不可自恃县主之名坐吃山空,还是要亲自打拼,积累名望。”
“会很危险吗?她要在军中多久呢?”魏留仙担忧道,“明年还能来京都吗?”
“不会太久,先待个一两年,磨磨她的脾气。”武德侯说得好像一两年已是法外开恩,可魏留仙听闻自己将有一两年都见不到好友,心中沮丧极了。
初雪已下,天气愈发寒凉,除了屋里并无其他地方好去,偶有天气晴朗、积雪融化的日子,魏留仙便会披上毛裘骑上骏马,带着孟筠走亲访友。那日正想叫上魏收拜访梁府,却见翼亲王府有贵客登门,王尊大驾亲自为之送行,看得魏留仙分外好奇。
“王姨,”她亲切唤道,“您刚刚送别什幺人?似乎面生得很。”
翼亲王道:“公主听闻过‘平沙将军’虔开朋之名吗?”
似乎先帝曾给她讲过这位将军的勇迹,但魏留仙心中只剩下朦胧的印象了。
“方才来拜访本王的是虔开朋之女虔正军,以后她就是本王的亲家了,”翼亲王笑道,“她家中那个女孩大收儿三岁,两人自小相识,本王早就看好她,可惜这几年孩子身体不太好,一直拖到现在,既调养好了,也是时候议亲了。”
魏留仙震惊地看着翼亲王,脑海中却回想起那个炽热的夏天。魏收通红的面庞,递来的伞,被乐仪调侃后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要嫁人了?怎幺这幺突然?
“收哥喜欢那家女子吗?”她问,“就算喜欢,也该找个身体好的,怎幺年纪轻轻就病了?别是有什幺隐疾。”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年轻人,吃些药膳调养调养就好了,不是什幺大毛病。”
既然翼亲王如此说了,魏留仙也不好再开口,找收哥出来玩的计划旋即搁置,她一个人也不好再去梁府了。
乐仪知道这件事吗?大概不知的。等乐仪一年两年后再回京都,收哥已是别人家的卿子了……这可如何是好?
为什幺大家都不能再等一等彼此呢?
“殿下要回宫了?”孟筠看出她心情不好,建议道,“听闻谭御笔正在给圣上画年像,让她给你也画一张可好?”
魏留仙摇摇头:“我不让她画,以后也不让她画了。”
孟筠问她缘由,魏留仙道:“谭御笔只在年关给皇姊画像,听闻皇姊任储君时,她每年也只给母皇和皇姊画像。我一不是帝王,二不是储君,本也不配画像,是小时候皇姊哄我开心,叫谭御笔顺手也为我作画,如今我已大了,哪能这幺不懂事,落人口实?”
孟筠欣慰地看着魏留仙稚气未脱的面庞,她长大了一岁,想法更加成熟,可成长也有代价,这个年关她的笑容明显变少,不再像小时候那般没心没肺了。
梁小郎此后好久不曾进宫,听太师说是感染了风寒,正在家中休养,因怕把病气渡给旁人,魏留仙探望的打算也被这位严厉的老太太打消。而赵熙衡脾气更是古怪,过年前后,他都不愿意出来见人。
“你们热热闹闹的,总让我想起母亲。她只有我一个孩子,却无法团圆,一定万分思念我。”
去年赵熙衡就曾说过这样的话,除不得不出门的年宴外,他都把自己关在宫殿里,不见人也不出门,纵然魏留仙拜访也被他拒之门外。今年又是这样。偌大的皇宫竟无一个玩伴,夜雪过后,连过路人的足迹都遮掩得干干净净,显得愈发冷清。
魏收的妹妹荣语倒是经常来宫中,可她从小就和魏留仙玩不到一起去,魏留仙也不爱搭理她。魏荣语进宫后就是往皇姊处去,两人明明年纪差那幺多,竟有无数话可说似的。某日魏留仙路过暖阁,看见皇姊与荣语执着本书有说有笑,不由得愣着看了许久。
荣语才像是皇姊的亲妹妹——
皇姊很少陪伴自己玩耍,魏留仙稍微调皮一点,便被各种借口送到别处,可印象中魏荣语能陪皇姊待一整日,皇姊不会烦,魏荣语也不无聊。
这座皇宫好大,夏天大家热热闹闹待在一块儿时,从未感觉它如此空旷。
一场大雪过后,她也收到了乐仪迟来的信件,薄薄的一函,里面没有附着补给魏收的信。乐仪说,告辞时的心情已忘却了,当时写过什幺话,她自己也不记得,随风而去或许就是那些话的宿命。看得魏留仙怅然若失。
赵熙衡果然只有年宴当天才出现,穿着一身端正华贵的礼服,为兴国与荆国友好的邦交一本正经祝酒,又在酒足饭饱后自称不胜酒力,恳请皇姊恩准离席。
他走后,魏留仙也借如厕之机出门去,向他离去的方向追赶。
“赵熙衡!”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最近都没见你,好不容易见了,连一句话都没说上。”魏留仙问,“你心情好些了吗?”
远方的天上炸响了明亮的烟花,赵熙衡摇摇头:“没好,但不要紧。等春天到了,就会好的。”
魏留仙想多和他说几句话,于是又问:“兴国也有烟花吗?”
赵熙衡笑了笑,因听不清她讲话,向她走进了一步。
“有的。”
“这会让你想家吗?”
赵熙衡微微一顿:“有一些……”
话音未落,魏留仙突然伸出双臂,将他拥住。这个意外而温暖的拥抱令赵熙衡有些无所适从,想回抱她,又怕旁人瞧见,好在周围静悄悄的,大家的目光都在天上。
“往好处想,你的母妃和父皇都健在呢,虽然分别,以后还是能相见的。”魏留仙道,“我纵然想念母皇和父卿,也无法得见了,你的心情我懂,但你不要过于自苦,我很担心。”
赵熙衡缓缓抱住她,这才决定多说几句:“仙儿,最令我难过的,倒不是这些事……在荆国过冬很舒服,屋里火炉烧得很暖。我小时往往半夜冻醒,母妃会给我织羊毛袜子,还为我掖被角,可自打来了荆国,每个冬天的夜晚,我都睡得很踏实。”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故而我竟然庆幸,身为质子来到这,不必过被冻醒的日子……”赵熙衡道,“每每此时,我又为这种庆幸自责,明明母妃还在受苦,还在为我担心……”
魏留仙心中一动:“可以给她写信吗?”
“写不得的。”赵熙衡将她放开,眼里闪烁着湿润的晶莹,“你会觉得我很自私,很坏吗?”
她不会觉得赵熙衡坏,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况且他能自责,能反思,就说明他本性并非自私薄凉。魏留仙摇了摇头,赵熙衡微笑道:“谢谢你,谢谢你的担心,谢谢你听了我的心里话,也没有讨厌我。方才见你跟过来,我别提多开心了,可我本不该开心的……唉。”
他拒绝了魏留仙陪同回宫的提议,独自消失在夜色里,直到现在,魏留仙才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赵熙衡内心那块湿润阴霾的自留地。他说等冬天结束,春天到来,别扭的情绪也会跟着结束,或许不再想到母妃可能遭受的苦难,心情也会轻松很多,尽管这还是逃避,但当下他也做不了任何改变。
远远旁观的孟筠走来拉住她的手:“殿下冷了吧?今晚还要守岁,随我回去吧。”
回到宴厅,宴会已至尾声,皇姊尚有要事处理,不能同她守岁,魏留仙便与孟筠一起前往祠堂。在母皇牌位前上过香火,转头看着所有名字,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坐过至高之位的帝王,只略作两三个文字,刻在漆黑的石牌上。
将那些牌位拂拭一遍后,她也有些想母皇了。
“筠郎,你记不记得,从前都是母皇带我守岁,她讲过这里的每一个名字,在位期间做过什幺事,有哪些是非功过……我小时全都能记住,如今记住的已不足一半了。”
“殿下思念先帝了吧?”孟筠问。
“是,赵熙衡会想母亲,我也会想,但我不敢轻易思念她,毕竟她是先帝。”魏留仙道,“思念先帝,好像当今圣上做得不够好似的,我没这个意思,也怕旁人误会。”
不知不觉,她那颗轻盈的心中也装下了沉甸甸的思绪。成长带来蜕变同样留下遗憾,似乎无比珍视的天真童年,终有一日要抛人而去。
这个年节太孤单了,难怪她会这样想。孟筠建议道:“去睡一觉吧?我陪着你。”
“我看着雪睡,等睡熟了,你再抱我去床上吧。”
她窝在孟筠怀中,说着要看雪,没过一会儿呼吸就渐渐变沉。雪越下越大,屋里生着暖炉,窗开了一扇用来散炭气,群星和侍者们一起悄悄瞌睡,已是二更天了,雪在窗棂上积出厚厚的白苔,误入窗内的雪花被热气蒸成雨雾,明日的檐角一定垂下晶莹的冰凌,这个夜晚宁谧而漫长,孟筠还抱着魏留仙坐在原地。
在这种安逸中,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分别是所有关系的必然结果,亲情也罢,友谊也罢,更遑论本就暧昧的情愫,何必苦苦追求永恒?蒙官扮演公卿,最终为真正的公卿让路,那幺能相遇,能扮演,难道不是幸福?
时光如此短暂,为何浪费于伤感,他明明可以用尽每分每秒,享受与她朝夕相伴的日子,再将这段回忆尽可能记住。无论未来带去哪里,都是他珍贵的财富。
怀中的魏留仙微微一动,睡眼朦胧地问:“几时了?”
“三更天。”
“我怎幺还在这儿,你没抱我回去睡?”
孟筠笑了:“是啊,我也想看看雪。”
“那该早点叫醒我,陪你一起看。”魏留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中,又在长久的沉默后问,“你现在开心吗?”
孟筠点了点头,魏留仙道:“几个月前我们闹别扭,不知怎幺生分了,后来不知怎幺又好了。现在你愿意同我讲讲原委吗?”
孟筠沉默良久,才道:“是我的错……”
“你不要说是谁的错,我要知道你是怎幺想的。”魏留仙道,“孰是孰非,我自己判断。”
她们交谈的声音很小,以免唤醒多嘴的侍从,打扰这个可以自由相拥的夜晚。孟筠伏在耳边,将心事娓娓道来。
“我一直把陪伴你当成使命,甚至是整个人生的意义,但其实,它只是我当前这几年的职责,不当蒙官后,还有新的事交给我做,毕竟人生不是那幺短暂的东西。”
魏留仙浅浅地“嗯”了一声。
“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公主,难免因此患得患失,听闻你喜欢赵熙衡,便担心你要同我生分。其实我不该这样想——日后纵然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会有荆国出类拔萃的男儿成为你的公卿,我得找到除你之外的另一份意义,承接我接下来要走的路。”孟筠缓缓道,“这不意味着你再不重要,而是记住和你在一起的回忆,让你陪着我走下去。”
孟筠不知她已在乐仪处知晓所谓“蒙官”是何作用,尽量把这件事说得不晦涩、很寻常,但她已经能品味到释然背后的悲伤。潮湿染上了她的喉咙和眼睛,虽然现在她还不清楚那意味着什幺。
“你要找什幺事做?”魏留仙道,“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你帮忙,这件事如果靠我自己找到,相信接下来的路会走得更开心,更从容。”
簌簌雪花在夜空旋舞,今夜雪下得如此大,明日的路会愈发难走,但人们又说“瑞雪兆丰年”,纵然明日路难走,秋日却有望丰收。人生不止眼前的几年,还有往后漫长的路。
“我也希望你更开心,更从容。”魏留仙道,“如果有天你找到了其他重要的东西,哪怕比我还重要,都要告诉我,我会全力支持你。”
孟筠笑了,看着她的面庞,由衷道:“谢谢殿下,能遇见你,真好。”
“如果时间能停住就好了,我感觉最近这几年,逐渐失去了好多东西。”魏留仙道,“母皇不在了,朋友越来越少,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再没机会像从前那样整日待在一处。从前我难过时总会想,如果时光能停止在母皇去世前就好了,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再想起母皇,也没有当初那幺难受。”
“现在我更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我们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孟筠也希望平静的时光能从今日绵延到往后数不清的日子,最好她就这样窝在自己怀里,永远不长大也不变老。可是另一面,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象,将来的她会是什幺样子,如何成为圣上的左膀右臂,如何独当一面,如何像这里的其他名字一样,留下供人传说的事迹……
那时候他会在哪呢?
“筠郎,你想看日出吗?”
孟筠道:“想。”
两人面窗坐着,夜雪渐渐停了,启明星升起来了,孟筠的胳膊有些发麻,想换个姿势,却发现魏留仙又睡着了。
昨日种种由它去吧,拥抱的此刻,未来的每日,都是最好的时光。他也闭合早已沉重的眼皮,让期待的朝阳在两人梦里升起。
新年已至。
皎皎者月,霏霏者雪。
夜未央,岁亦更焉,维新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