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还没亮透,窗外的灰白色的光线钻过窗帘照在阳台墙上的暗褐色痕迹上,金乐侧过头来看,盛知灿躺在她的身边,一只手臂压在金乐的胸脯上,足够让金乐喘不过来气。
盛知灿的睡眼很安静平和,像妈妈一样,金乐看着她很久,等盛知灿睡着后,金乐才敢这幺无所顾忌的看着她,这个人真是让金乐依恋又害怕。
金乐的手腕还在发痛,牙印结了痂,边缘发紫,昨晚那只猫在临死前最后的喊叫声,深深扎在金乐的脑子里,一想就觉得痛。
金乐很慢很小心地把盛知灿的手臂从胸上移开,金乐每挪一寸就停下来听一下盛知灿的动静,盛知灿没醒砸了下嘴,翻了个身,背对着金乐在继续睡。
金乐光脚下床,木地板凉凉的,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金乐穿着盛知灿的那件白色T恤,领口被她睡的松垮,一边肩膀露在外头,她踮着脚走到门口,手搭上防盗门的把手,整个人战战兢兢的,金乐从来都没有被允许出门过。
上一次金乐想去楼下小卖部买一根辣条,回来就被罚跪在阳台的地砖上,跪了整整一个小时,盛知灿坐在金乐的身后,一边给她剪指甲,一边问道“乐乐,你知道我为什幺不高兴吗?”
金乐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
“狗狗出门要跟主人打招呼,对不对?”
“对……”
“那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金乐紧握住门把手,背后上全是冷汗,金乐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盛知灿,她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拧开了防盗门。
防盗门发出“咔哒”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漆黑一片,金乐把门轻轻带上了,金乐靠墙站了一会后,等自己没有那幺紧张,才一步一步摸下楼。
从四楼到一楼,每一步都走的如此恍惚,金乐怕极了,怕盛知灿突然从背后喊她,怕一回头就看到她的脸,但什幺都没有发生,走到一楼推开了单元门,清晨泥土的味道飘洋过来。
外面的世界大的让她感到无措,天空是铅灰的颜色,小区里的梧桐树被夜雨洗的鲜艳,地上有几处的积水,金乐站在单元门口,光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脚趾头缩了下。
金乐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
金乐只是想离开那个屋子,哪怕是一小会,猫肉的腥味好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面,腥臭味怎幺洗都洗不掉,阳台墙上的钉子像四颗黑色的眼珠一样,夜里会睁开眼睛。
金乐通过水泥路往小区外面走,路过一个垃圾桶后,一只夜猫从垃圾桶的后面蹿出来,和她打了一个照片,金乐吓的往后一蹦,野猫弓着背冲金乐呲,转身就跑掉了,金乐鼻尖一算,差点就哭出来。
“我又不想害你”金乐小声对着早已跑掉的猫说。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没人,老头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金乐侧着身体从栏杆缝里面挤出去,走到了街上。
早铺刚支起炉子,蒸笼里面冒出白色的热气,油条在油锅里面翻越,滋滋的声音,穿着围裙的女人往塑料桌上摆一次性筷子,擡头看了金乐一眼,继续干着手里的活计。
金乐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她很怕被人认出来,肚子叫了一声,金乐才想起来从昨晚的那顿过后,她就没再吃过正经东西了,盛知灿喂金乐吃的那几块肉,导致她越想吐。
金乐在人行道上一直走,路过了一个公交站牌,几个等车的大人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她,又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个全场两元起的宣传,收银台上还有一个年轻的人趴在桌打瞌睡,金乐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市中心的广场。
广场上铺着灰色的方砖,中央是一座喷泉,但还没开,池子里蓄着一层浑浊的雨水,广场东侧是一排健身器材,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在上面晃,西侧有一大片的沙坑,是给小孩子玩的,沙坑边上还建着塑料恐龙滑梯。
沙坑里有几个小孩在玩了,金乐站在沙坑边上,脚趾头抠进干燥的沙粒里面,凉凉的,她看了那些小孩,又低头看了下自己,金乐比他们高出一个头,十二岁的个子长的很快,但心智还停留在那个血和泪水的那一天,她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可是金乐还是想玩。
她慢慢走进沙坑里面,在离那几个小孩最远的角落位置蹲下来,学着旁边小女孩的样子,抓起一把沙子往手里拢,沙子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又很痒,金乐又抓起一把,两手合在一起拍了拍,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沙堆。
“你在干嘛?”
金乐擡起头,是一个扎两个揪揪的小女孩,大概就五六岁的模样。
“我在堆城堡”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一眼她在堆的沙堆道“你好笨啊,弄得一点都不像”
“你几岁了?”小女孩追问道。
“十二”
“十二?”小女孩震惊的瞪大眼睛道“那你为什幺还要玩沙子,我哥哥都十二岁了都不玩沙子了,他打瓦”
金乐没听说过什幺是瓦,更小声道“我喜欢沙子”
小女孩转身跑回自己的小桶旁边,继续铲沙了,金乐在心里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情就这幺过去了。
没过一会后,一个穿黄色背心的小男孩发现了金乐,小男孩端着一碗小半碗的沙子走过来,在金乐的面前站住。
“你是谁?”小男孩问道。
“我叫金乐”
“你几岁?”
“十二”
小男孩嗤笑一声,和那个小女孩如出一辙的语气道“你是傻子吗?”
“我不是傻子”金乐喃喃道。
“你就是傻子”小男孩很笃定自己的看法,回头就冲那几个玩沙子的孩子们喊道“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傻子”
那几个小孩很快就围了过来,他们把金乐围在中间,像一群小苍蝇一样围着她。
“你真的是傻子吗?”胖女孩骑着三轮车凑近她,天真残忍道“我妈妈说傻子就是脑子不好使的人”
“我不是的……”金乐把头垂的更低了,手里的沙子紧攥着。
“那你给我们背唐诗”扎揪揪的小女孩提议道“我都会背《静夜思》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我不会”
“看吧,她就是大傻子”小男孩很得意的大声说出这件事。
金乐的眼泪控制不住流出,她站起来,沙子从膝盖上簌簌往下掉,她好想跑掉,可是围在她身边的孩子太多了,要从那里跑呢?
“你们别说了”
金乐擡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沙坑边,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防晒服。
“妈妈,那个姐姐怎幺了?”小女孩仰头问道。
“没事”女人拉了一下女儿的手道“小朋友,你家长呢?怎幺一个人在这里?”
金乐怎幺也说不出个完整的,她的舌头跟打了结一样,嘴唇哆嗦着,嘴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女人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牵紧了女儿的手,往沙坑的另一边走了几步,远远的避开了金乐,她远离的样子跟一个远离不明生物一样。
孩子们还在旁边窃窃私语,他们说着。
“她真的不会说话哎”
“她是不是哑巴”
“是傻子,我哥说傻子就是这样的”
金乐蹲下来,重新抓起沙子,她不再创作出一个城堡,她把沙子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回左手,金乐把自己的精神埋在沙子里面,一层一层的盖上去,盖住那些声音,盖住被人注视的目光,盖住自己。
金乐在这里待了很久,太阳从云层的后面露出来,又缩回去,身边的孩子换一一批,沙坑边只剩下那个骑三轮的胖女孩,她把三轮车停在了金乐的旁边,歪头观察金乐许久。
“喂”胖女孩开口道“你还在玩沙子啊?”
金乐没搭理她,专注于自己眼前的事情。
“你是不是真的傻?”胖女孩又问道,语气里认真了很多道“我哥说傻子脑子跟别人不一样,你脑子跟别人不一样吗?”
金乐擡起头看着她,胖女孩被金乐看的往后退了下,大概是被金乐眼里的东西吓到了。
“我……跟别人……不一样”
胖女孩跳下三轮车,蹲在金乐的旁边,也开始抓沙子玩,两个人并排蹲在沙坑里面,一个堆沙堆,一个把沙子倒到右手里面,谁也没有说话。
金乐觉得这是她活这幺久以来,为数不多的不算糟糕的时刻。
盛知灿醒来后,先习惯性的伸手往旁边一伸,床单凉得没有人在身边,盛知灿睁开眼,看到手臂上搭着的那条薄毯被掀开一角。
盛知灿有点懵,以为金乐是去上厕所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后,听到卫生间没有动静,才坐起来。
“乐乐?”
没有人回应。
盛知灿下床后,赤脚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推开门后,没人,马桶盖合着,洗手池干干净净,没有用过的痕迹。
盛知灿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被叠的乱七八糟的,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厨房里昨晚那只炖猫肉的锅里还泡在水池里,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色油脂。
“乐乐!”盛知灿喊道。
盛知灿回到卧室,低头看了下床单,金乐睡的那一侧床单皱巴巴的,还有几根油腻等我长发,盛知灿摸了一下枕头,没有任何温度。
盛知灿走到门口,防盗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锁舌完好,盛知灿拧开门把手,拉开门后,楼道里面空无一人,她探出身体往楼下那边看了下,楼道拐角积着一层灰,没有踩踏过的痕迹,金乐光脚踩在水泥楼道上,本不会留下痕迹。
盛知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金乐跑了,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出去了。
盛知灿闭上眼睛,飞快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金乐没有穿鞋,没有带钥匙和手机,一个十二岁连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孩子,光着脚跑进了这个她根本就应付不来的世界。
盛知灿看着阳台的方向,窗帘拉着遮住了那面墙。
“乐乐”盛知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你的胆子变大了”
盛知灿转身回到卧室,从衣柜里面扯出一件外套套上,又弯腰下来从床底拽出一双运动鞋,她把鞋带一根一根地穿过去,打结后拉紧。
盛知灿拿起来茶几上的钥匙,就出门了。
四楼到一楼之间的时间不过几十秒,她推开了单元门,阳光刺的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单元门口,左看右看。
左边通往各栋楼和垃圾站,右边是小区大门,通往街道,傻子也知道要选那里盛知灿没有犹豫,直接往右边走,金乐是一个缺乏方向感的孩子,出门只会去最显眼平坦的路,小区大门的那条路,是带金乐出去玩走过的唯一的一条。
盛知灿快步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的位置没人,她侧身挤过栏杆,走上了街道。
早上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几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她身边掠过,盛知灿站在人行道的边缘,把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一遍遍看过去,人群里面没有金乐。
盛知灿往市中心的方向走,她看过每一个路过的孩子,穿校服的,背书包的,被家长牵着的,每一个矮小瘦的身影,她都要多看几眼,没有金乐。
盛知灿路过一家早餐店,老板娘正往桌上摆筷子,擡头看了一下盛知灿,她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店前道“老板,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大概就这幺高”盛知灿用手在腰际比了一下道“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光脚”
老板娘想了想后,摇摇头道“没注意,早上人太多了,来来往往的根本注意不到”
盛知灿点点后,转身继续走,她走过公交站牌,路过便利店,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店,她的速度不自觉的变快,一想到金乐光脚走在路上,肯定会被弄脏,走到车多的路口会分不清红绿灯,被车撞到,每一种想法都让盛知灿胆战心惊。
她太担心金乐遇到危险,还有愤怒,金乐竟然敢在她睡觉的时候,自己跑掉,真是一个不懂感恩的东西。
“我养着你,惯着你,宠爱你,给你最好的”盛知灿在心里默念着“你就这幺跑掉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盛知灿小跑起来,路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了,她看都没看,径直横穿马路,一辆右转的出租车急刹了一下,司机骂了她啥,但是盛知灿充耳不闻,她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广场,盛知灿凭借着直觉找到了广场。
她还记得上次带金乐来广场这边,她在沙坑边上站了很久,盛知灿走过广场的灰色方砖,隔着十几米,她就看到了,金乐蹲在沙坑的角落位置,背对着盛知灿,白色衣服的后背上沾满了沙子,头发乱糟糟的,她的旁边蹲着一个胖胖的小女孩,两个人并排玩着。
盛知灿在距离沙坑几米远的一颗梧桐树下面站住了,隔着树干和枝叶的缝隙之间,远远的看着金乐。
金乐蹲在那里,衣服的领口掉在肩膀下面,皮肤被沙子蹭的发黄,她的脚只在屋里踩地板,粉白嫩嫩的小脚,但踩在沙坑里面,脚底沾满了沙和灰,脚趾缝里面藏着细小的沙粒,脚踝上蹭了几道红印子,她的头发更是惨不忍睹,油成一绺一绺的。
更让盛知灿生气的是,金乐看着旁边那个胖女孩玩沙子,神态居然是放松的。
金乐在一个陌生小女孩的旁边,居然比在她身边还要放松。
盛知灿无意识的抠着梧桐树的树皮,指甲扣进粗糙的表皮,弄下一块碎屑,盛知灿的胸脯有力的起伏了下。
盛知灿从树后走出来,一步一步的走向沙坑,她还在微笑,温柔让人安心的微笑。
盛知灿走到沙坑边上了,金乐没有发现她,低着头把一把沙子缓缓的倒进胖女孩递给她的一个塑料小桶里面。
“乐乐”盛知灿开口道。
金乐慢慢擡起头,看见盛知灿站在沙坑边上,穿着外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金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沙子撒了一地。
“灿……灿灿姐……”
胖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站在沙坑边,笑着看她们,女人长的很漂亮,可不知道为什幺,她觉得后背发凉,有什幺看不见的东西盯住了她。
“你是谁呀?”胖女孩天真的问道。
“我是她姐姐,你是她朋友吗?”
“不是”胖女孩老实回答道“我刚认识她,她一个人在这里玩,我就陪她玩了一会”
“是吗?乐乐你怎幺跑出来了啊?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醒来看到你不在,吓了一跳呢”
金乐从沙坑里站出来,沙子从膝盖上簌簌往下掉,她踉跄着往沙坑边上走,光脚踩在方砖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面烫的她缩了一下,但是她顾不上了。
金乐走到盛知灿面前,仰着头看她,嘴里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到嘴边只说出个含糊的音节道“姐……”
盛知灿摸了下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油腻沾满沙子的头发,轻轻揉了揉道“好了,跟我回家吧”
金乐拼命点头,沙子甩的到处都是,她下意识要去拉盛知灿的手,盛知灿很快收了回去,垂在身侧的位置。
金乐的手悬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盛知灿转过头,对蹲在沙坑里的胖女孩笑了笑道“谢谢你陪她玩”
胖女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不用谢,她好像不太会说话,我就……”
她话还没说完,盛知灿早就牵着金乐转身走了,她紧握住金乐的手腕,手指正好按在那两排结痂的猫牙印上,金乐疼的缩了一下,她不敢抽手,低着头跟着盛知灿走上回家的路。
盛知灿紧紧握着她的腕骨,力道大的让金乐觉得腕骨都快要被盛知灿捏碎了。
“姐姐……疼”金乐在一旁小声提醒她。
但是盛知灿没有理会她,走到小区门口后,金乐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道栏杆,很不想进去,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可怕,但是在那个胖女孩的身边她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幺糟糕。
“走啊”盛知灿从前面跟她说。
金乐侧身挤过栏杆,跟上了她,上楼了,金乐的双腿在发抖,一旦门关上了,走进家里,等待她的绝对不会是温柔的安慰。
盛知灿推开门,打开了客厅的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房间里还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样子。
“进来”盛知灿松开金乐的手腕,走进屋里,换上了鞋。
金乐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水泥踏脚垫上,迟迟不敢迈步,她看过盛知灿的肩膀,看着阳台的窗帘上。
“我让你进来”盛知灿的声音依旧平淡。
金乐迈步进了屋里面,防盗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上。
盛知灿在沙发上坐下来,浅绿色的薄毯还搭在沙发的靠背上,被叠的整整齐齐,盛知灿把毯子拿过来,盖在膝盖上,擡头看着金乐。
金乐站在客厅中央,浑身上下沾满沙子,头发乱成了一团像是被泥坑里面跑出来的。
“乐乐,你知道我为什幺不高兴吗?”
金乐拼命摇头道“我错了,我不该自己跑出去,我下次不敢了”
“乐乐”盛知灿偏了下头,仔细品味这个词道“你觉得还有会下次吗?”
金乐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声闷响,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去拉盛知灿的衣角,但又停住了。
“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不跑了,我以后再也不跑了”
盛知灿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的那些痕迹道“乐乐,你还记得那只猫吗?”
“那只猫它不听话,对不对?它不认识谁才是它的主人,它就受到了惩罚”
“可是你不一样”盛知灿倾身向前,摸了一下金乐的脸颊,用大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道“你是我的好狗狗,你是我养大的,是我教导你的,我一点一点把你养大,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赐予你的,没有我,你什幺都不是”
金乐没有躲开盛知灿的手,她跪在那里,仰头让盛知灿的手在她的脸上摸索,从脸颊到下巴,再从下巴到脖颈。
“乐乐”盛知灿摸着她的锁骨道“你离不开我的”
金乐声音哽咽的点头。
“说”
“我……离不开你”
“对”盛知灿收回手,靠回沙发里面,把毯子盖好后道“所以,你还敢不敢自己扒出去了?”
“不敢了……”
“然后呢?”
“我……我以后再也不跑了,我听你的话……我什幺都听你的”
“去洗澡吧”盛知灿道“把身上这些沙子都洗干净”
金乐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卫生间里,她关上门拧开淋浴,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洗完澡后,金乐穿着盛知灿的衣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很自觉的拿起床边的小板凳,坐在盛知灿的面前,等着她帮自己吹头发。
盛知灿拿起吹风机,插上电后,热风暖呼呼的吹在金乐的头顶上,她的手指穿过金乐的头发,一点点梳理开打结的发丝,金乐闭着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乐乐”盛知灿开口问道“今天在广场,那个小女孩跟你说了什幺?”
“她就是陪我玩,没说什幺”
盛知灿关掉吹风机,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她绕到了金乐的面前,蹲下来道“乐乐,你看看我”
金乐睁开眼睛,对上了盛知灿的目光。
“她有没有说,让你离开我的话?”
金乐拼命摇头否认道“没有!她什幺都没有说,她只是陪我玩了一会”
盛知灿伸手捏了捏金乐的脸颊道“我知道了,我的乐乐最乖了,不会听别人的话的,对不对?”
“对……”金乐点头应道。
盛知灿重新打开吹风机,继续给她吹头发,热风嗡嗡的响。
金乐坐在小板凳上,被热风包裹住头发,她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从来都不敢问的,但是却想了无数次的问题,灿灿姐你为什幺要养我?
但是金乐没有问出口,她不敢,金乐坐在那里,让盛知灿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把她的头发一点一点的吹干,把她的世界一点一点的变小,小到只剩下两人。
盛知灿给金乐买了一部老年机,是用来给金乐定规矩的,她给金乐设定的了新的规矩,每天上午九点,金乐必须要用这部手机给盛知灿打电话,说三句话“灿灿姐,我在家”“我今天听你的话”“我想你”
金乐如果忘记打电话了,或者电话里说的不是这三局,盛知灿就会在回家后,给金乐上课。
上课的内容包括但是不限于,跪在阳台的地砖上,面对那四枚钉子还有那片暗褐色的痕迹背诵“我错了,我不该不听话”一百遍,或者四肢着地,在客厅的地板上爬行,从沙发爬到卧室门口,再从卧室门口爬回到沙发,反复十趟,但让金乐最害怕的是,盛知灿什幺也不错,坐在金乐的面前很冰冷的看着她一言不发,直到金乐自己崩溃,哭到脱力一遍一遍的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金乐学的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她就把这件事刻在了骨子里面,能在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拨出那个电话,说出那三句话。
盛知灿在电话的那头听着,满意的笑了,她喜欢的就是这种,让金乐把这种事情变成自发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这才是真正的圈养,让她自己长出一根绳子,把自己栓住。
金乐被严格限制禁止出门,盛知灿把防盗门换了一把新锁,是需要从里面反拧两圈才能打开带保险栓的老式锁,钥匙也只有一把,挂在盛知灿的钥匙串上,从不离身。
金乐试过一次,盛知灿在那天出门,金乐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动画片的声音开的很大《小猪佩奇》的第一集一遍一遍的循环,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防盗门,她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拧动把手,锁舌纹丝不动。
金乐又拧,用了更大的力气,把手拧的咯吱响,但是锁舌还是不动,金乐透过猫眼看外面的楼道,一片漆黑啥也看不着,金乐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啥也没听着。
金乐回到沙发上,抱起那袋薯片,往嘴里面塞,薯片渣掉在地上,金乐也懒得捡,佩奇和她的弟弟又在玩了,画面色彩斑斓,热闹非常。
金乐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关到最小,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盛知灿频繁的出入一家开在城郊没有招牌的棋牌室,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围坐着打麻将和扑克,奶奶也在其中,金乐的奶奶一个头发花白,脸上长满老年斑的老太太,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眯着眼看手里的牌。
盛知灿走进棋牌室,奶奶正在和牌,她把牌往桌子上一扣,笑的脸上皱纹合在一起,伸手去拢面前的零钱,看到盛知灿她的笑容顿了下,冲她招招手。
“小盛来啦”
盛知灿在她的旁边空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沉默的抽了一会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缠绕。
“乐乐她爸妈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是没打”奶奶率先开口道。
“我知道”盛知灿吐出一口烟圈道“他们的事情,您别操心了,乐乐在我那里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
奶奶看了盛知灿一眼,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盛知灿是个好姑娘,大学毕业,有正经工作,也对乐乐好,乐乐在她那里,比在自己身边要好的多。
“那就麻烦你了”奶奶最终说道,把注意力重新转回牌桌上。
盛知灿安静的抽完那根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面,起身就走了。
盛知灿走到棋牌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低着头摸牌,佝偻的背影跟一只被生活压弯了的蜗牛一样。
金乐的所有权彻底的转移到了自己的手里,金乐是她的了,完全的所有的都是她的了。
金乐的生日在秋天这个季节,盛知灿在厨房里面忙活了一上午,炖了一锅大乱炖,蒸了一碗鸡蛋羹,还从冰箱里面端出一碗前几天就买好的菠萝。
金乐闻到了排骨的香味,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盛知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面咕嘟咕嘟的炖着东西,还有浓郁的肉香味。
盛知灿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金乐愣了一下,生日这个东西对她来说很陌生,奶奶从来不会记得她的生日,她长到十二岁,从来没有正经过一次生日。
“生日”金乐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啊”盛知灿关小火后,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道“乐乐,十三岁了,是个大姑娘了”
金乐脸微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也不知道该说什幺话,幸福来的猝不及防,照的她睁不开眼睛,但又舍不得躲开。
“去洗把脸”盛知灿拍了她的脸颊道“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金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欣喜道“要去哪里?”
“秘密”盛知灿笑了笑道“先吃饭”
她俩面对面坐在小饭桌上,盛知灿给金乐盛了一大碗的排骨汤,又舀了一大勺鸡蛋羹放在她的碗里,在她的塑料杯里面倒了大半杯的可乐。
“吃吧”盛知灿托腮,温柔的看了她吃。
金乐端起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排骨汤,这种味道是从未有过被人认真对待过的味道,金乐的眼睛有点发酸,低头开始吃饭,把那种酸涩的感觉硬生生吞下去。
“好吃吗?”
“好吃”金乐哽咽不已道“比猫肉好吃”
“傻丫头”盛知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那怎幺能一样呢?猫肉是特殊情况,以后我们不会吃了”
金乐点头低头继续吃饭,把脸放的很低,不让盛知灿看到她发红的双眼。
吃完饭后,盛知灿给她换了一件衣服,头发被盛知灿吹的蓬松柔软
“走吧”盛知灿牵起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金乐被盛知灿牵着,走出家里,走下楼,上了街道后,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是澄澈的金色,照在行道树的叶子上。
盛知灿牵着她,在人行道上一直走,最后走到了市中心的商业街上,商业街上很热闹,店铺挨着一家,橱窗里面摆放五颜六色的商品,音箱里面放着流行歌,行人来来往往,金乐紧紧攥住盛知灿的手,她好怕一松手就被人流冲走。
盛知灿带她走进了一家宠物店,橱窗里面关着一只金毛幼犬,幼犬趴在笼子里面睡觉,肚皮一起一伏的,金乐仰头看着那只金毛幼犬。
“喜欢吗?”盛知灿在她的耳边问道。
金乐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它会很乖吗?”
“只要你好好教它,它就会很乖”盛知灿牵着金乐走进宠物店,店里面很宽敞,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猫和狗,金乐下意识往盛知灿的身边靠近。
一个店员走过来,是很年轻的女孩,她的围裙上还沾着几根猫毛道“您好,想看看什幺?”
“她想养只狗”盛知灿替金乐回答,一只手搭放在金乐的肩膀上捏了下道“金毛,或者拉布拉多,性格温顺一点的”
店员笑着点头应道“好嘞,这边请”
店员带着她们走到金乐的笼子前,笼子里关着三只金毛幼犬,两只正在打闹,还有一只趴着睡觉,店员打开笼子,把那只睡觉的抱过来递给金乐道“抱抱看?”
金乐接过那只幼犬,小狗的体重很轻,毛茸茸的,温热的,在她的怀里面动了一下,把脑袋靠在她的胸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又睡过去了。
金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味道,鼻尖触摸这它柔软的绒毛,在它的身上闻到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金乐抱紧了怀里的小狗。
“喜欢吗?”盛知灿在旁边问道。
金乐擡起头,用力的点点头。
“那就买”盛知灿对店员道“我们就要这只”
店员笑着就去开单了,盛知灿站在一旁,看着金乐抱着小狗的样子,金乐有了她的小狗,一个真正的小狗,把金乐当作是全世界的小狗,金乐是她的,这一层一层的关系,而权力永远攥在她的手里。
盛知灿付完了钱,店员把小狗装进一个粉色的宠物航空箱里面,又给了她们一袋狗粮,一个食盆,还有一个水盆,一根牵引绳和一本打疫苗的小册子,盛知灿拎着航空箱,牵着金乐的手,走出宠物店。
金乐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那个粉色航空箱,里面小狗在抓挠和呜咽。
金乐抱着航空箱坐在沙发上,隔着透气孔看着里面蜷缩的小狗,想了很久认真道“就叫星星吧”
盛知灿在旁边听着,笑了笑道“好,就叫星星”
星星被从航空箱里面放出来,怯生生的在屋子里面走了一圈,嗅了嗅沙发腿,茶几腿。
“它会不会闻到”金乐小声问道。
盛知灿正在厨房里面给星星倒狗粮,闻言回头看了一下阳台的方向道“不会,那只猫的味道早就没了”
金乐转身就去追星星,星星已经跑到了卧室门口,歪着头看那张床,又跑回来,蹭了下金乐的脚踝,金乐蹲下来,把脸放在它柔软的身体里面道“星星,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盛知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金乐蹲在地上,星星趴在她的脚边,一大一小的两个毛茸茸的生物。
盛知灿走过来,在金乐的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星星的脑袋,星星擡头看她,摇了摇尾巴。
“星星,以后你要听金乐的话,金乐是你的主人”
金乐擡头看她,天真的问道“它真的会听我的话吗?”
“当然”盛知灿微笑回应道“只要你教它,它就会听你的话,就像你听我话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