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你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把胸腔震碎。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你。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震惊,有痛楚,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但很快,那股愤怒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你吞噬的……热切。
他看得太久,久到殿内已经开始有人侧目。
季见春轻咳了一声。
青岩这才移开视线,垂下眼,退回自己的席位。但他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向你,每一次都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烧得你脸颊发烫。
宴会继续进行。
歌舞升平,酒过三巡。大臣们轮番上前敬酒,说些恭维的话。青岩一一应对,举止得体,谈吐从容。但你知道,他在看你。
那种目光,就像三年前他替你擦背时,隔着水雾看你的目光。专注,灼热,带着某种超出界限的执着。
你坐不住了。你侧过身,对身后的宫女低声说:“本宫出去透透气。”
这次你没去御花园,只是走到殿外的回廊上,扶着栏杆平复自己的疼痛。
夜风很凉,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你松开攥紧的手指,手心全是冷汗。
“太后娘娘似乎不太舒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平缓,熟悉得让你背脊一僵。
你回头,看见堇思站在不远处。他还是那身靛青色的太监服,外头罩着黑色的披风,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酒壶和酒杯。
他走过来,在你身侧停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瓷白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愈发阴柔。他的眼睛看着你,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远处的灯火,也映着你的倒影。
“奴才见娘娘离席,怕您有什幺吩咐,就跟过来了。”他解释,声音依旧温和谦恭。
“多谢…堇思公公。”经过大半年,你对他已没有防除得知他有龙阳之好时那样的抵触了。
他勾了勾唇角,陪着你一起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宴厅。风吹起他披风的衣角,也吹起你朝服的下摆,两片布料偶尔会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青岩将军,变了许多呢。”
他侧过脸看你:“娘娘觉得呢?”你侧眸困惑的看他,“虽然奴才未见过他,但近四年,人都是会变的吧?”
“……是变了许多。”你说,声音干涩。
他笑了一下,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将军看娘娘的眼神,倒是和奴才认识的一个人一样。”
你猛地转头看他,他迎上你的视线,眼睛里情绪浓稠,你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青岩看你的眼神,看出来了你和青岩之间那种超出兄妹界限的东西。
也对。他是个能把感情隐藏得很好、却也能敏锐捕捉别人感情的人。你和青岩之间那些隐秘的、禁忌的涌动,他又怎幺会看不出来?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却被他打断,“娘娘。”他低声说,“陛下允了青岩将军与您叙旧的事。”
你愣住了。
“宴会结束后,将军会来慈宁宫看您。”他继续说,“陛下说了,毕竟是兄妹久别重逢,该让您们好好说说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你听出了其中的玄机。
季见春让青岩来见你,不是出于什幺“兄妹情深”,而是想观察。观察青岩对你的态度,观察你们之间的互动,甚至观察你们会不会传递什幺“不该传递”的信息。
而你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堇思,就是季见春的眼睛。
“陛下让奴才跟着。”堇思补充道,声音依旧温和,“说是……怕您们说话太久,耽误了时辰。”
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你已经恢复了平静。
“本宫知道了。”你说,转身往宴厅的方向走,“回去吧。”
他在你身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跟上,回宴厅的路上你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走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你背上。像某种有实质的东西,黏腻,滚烫,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
宴会终于结束了。
回到慈宁宫,你脱下那身沉重的朝服,换上普通的常服。宫女替你拆下发髻上的簪子,你看着铜镜里那张素净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
宫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娘娘,青岩将军到了。”
你站起身,门被推开,青岩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铠甲,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烛火下,他的脸比在宴会上看得更清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你,你也看着他。
空气好似冰一般凝固,欲要把你们两个人,连同这整座宫殿,一起封在里面。
堇思站在门外,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他没进来,也没离开,就那幺静静地守在那儿。
青岩终于动了。他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你听见堇思的声音:“奴才在外面候着。”
然后脚步声远去,他走开了,但你知道他一定守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能听见动静,却不会打扰。
屋子里只剩下你和青岩两个人。他朝你走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颤抖的急迫。
他在你面前停下低头看你,你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气,还有边关带回来的、属于风沙和尘土的味道。
你仰起脸看他。四年不见,他比你记忆中更高大了。你站着,头顶也就刚到他胸口。他俯视着你,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把你烧成灰烬。
“晴……”他终于开口,只这一个字,就击碎了你所有强装的镇定。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四年来的担忧,思念,所有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你想憋回去,但眼泪还是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青岩伸出手,捧住你的脸。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粗糙的指腹擦过你的脸颊,抹掉那些泪水。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看着你,那双总是坚毅的、锐利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们说你死了……”你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说……你死在边关……尸骨无存……”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腹陷进你脸颊的软肉里。
“我没死。”他语气珍重,“我活下来了。为了回来见你,我一定要活下来。”
你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滑过他的手指,滴在他手背上。
他忽然俯下身,额头抵上你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喷在你脸上,带着酒气,也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你的眼泪流进他眼睛里,混着他的泪水,一起往下淌。
“晴……”他又念了一遍你的名字,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好想你……四年了……每一天都想……”
“哥哥……”你终于喊出了这个四年没喊过的称呼,这个称呼像某种开关。青岩的呼吸骤然加重。他捧着你脸的手滑下去,搂住你的腰,用力一带,把你紧紧箍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