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了,就那幺让她靠着。房间里很安静,草稿纸的一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面颊因为刚才的动作浮起一点很淡的红。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她小声说:“你明天什幺时候走。”
“早上六点。有手术。”
她没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窗外的天色暗下去,梧桐树影从地板爬到墙上。他揽着她的手没松,掌心在她腰上慢慢焐热。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一下,说要去洗澡。他松开她,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服走出房间。他一个人在她的床上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浴室里传来花洒的水声。
她洗完回来时穿着那套深灰色家居服,头发用毛巾包着,发尾还在滴水。她没赶他走,也没问他走不走,只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他,小声说:“把灯关了。”
他起身关了灯,脱了外套躺到她旁边。黑暗里她的身体慢慢朝后挪了一点,靠进他怀里。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放得很轻。
第二天早上她还没醒,他就走了。闹钟震第一下他就按掉了,轻手轻脚地下床。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过的那片床单。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小会儿,弯下腰,亲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她没醒。他带上门,脚步很轻地下了楼。周姨在厨房里熬粥,看见他下来,没多问,只说早餐快好了让他吃了再走。他说不了,医院有手术,拿了车钥匙出门。
上午物理下课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喊她:“沈若韫,郭老师找你去他办公室。”
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朝物理教研组走。走廊里很吵,几个男生在追着打闹,她侧身让过去,教研组的门开着。
郭正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手里永远端着一个搪瓷茶杯。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子和教具,窗台上放着几台示波器,墙角摞着一人多高的《物理通报》合订本。沈若韫走进去,站在他办公桌前。
郭正鸿正低头翻一摞实验报告,翻到其中一本时停住,用钢笔在分数旁边画了个圈。沈若韫认出那是自己的实验报告。
“最近三次实验课,你两次超时,一次数据误差超标。”郭正鸿把报告翻到其中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那一页上红笔圈出了几处操作步骤的修改,页眉处写着分数:七十一。“这个分数在竞赛班连中游都排不上。你的理论测验从没低于过九十五,实验课却连续三周在班均分以下。”
沈若韫站在桌前,没坐。目光落在那个七十一分上,承认这个数字,也不想为它辩解。实验操作确实跟不上。游标卡尺量个内径她要反复三次才敢读数。别人搭电路十分钟,她光检查导线连接就要多花一倍时间。她不是不会,是太慢了。
“预赛九月上旬。暑假集训七月初开始,每天上午理论,下午实验。你要把实验操作当回事。”郭正鸿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茶汤晃了晃,“还有,这周六别请假。我从物理所借了套气垫导轨,专门练速度和加速度测量。就你那个段位,得多练。”
沈若韫点头,说好。
郭正鸿把钢笔套上笔帽,往胸前的衬衫口袋里一别。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她面前。是那本《数学物理方法》,新的,书脊还没拆过,淡蓝色封面,边角笔挺。
“这本书寒假前读完。学有余力就自己往下推。还有,”他稍稍停顿,语气沉下来一些,“我看了你期中物理卷。最后一道拉格朗日力学的题,你用了正则变换,思路很好。但那个变换矩阵你少了一阶。卷面上是满分,因为结果碰巧对得上。我给你改回九十八。我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拿碰巧当严谨。”
沈若韫接过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捏了一下,“我回去重推。”
“推完拿来给我看。”
“好。”
她抱着书往外走。还没到门口,郭正鸿又在后面说:“实验课周三早到半小时,405的钥匙在课代表那儿。自己去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继续翻那摞实验报告,好像已经忘了她还在。
第二天沈若韫在找《电磁学》时又发现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沈若韫收”四个字写在正面,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她拆开看了一眼。一首英文诗,抄的是叶芝的《当你老了》。她把信纸折回原样塞回信封,随手夹进抽屉最里层那本《电磁学》里,当作书签,没去打听写信的人是谁。
这种事在云京外国语学校不算稀奇。去年十二月,隔壁国际班的男生在她训练完从游泳馆出来的时候拦过她,手里拿着一束花,说想认识她。她停下来看了他几秒,对方的花不自觉地往下低了半寸。
她说:“我不认识你。”绕开他走了。
第二天那个男生又来了,这次没带花,带了一张物理题,说听说你物理很好,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沈若韫接过题看了一眼——一道刚体转动的题,难度大概在竞赛预选水平。她从背包里拿出笔,在纸上写了三行推导,塞回他手里,说:“你的角动量方向搞反了。”然后走了。后来那个男生再也没有来过。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国际班的,普高部的,甚至有隔壁大学附中的男生在游泳馆门口蹲点。他们的策略各不相同——有人直接表白,有人借问题目搭讪,有人托她同班同学递话,还有人往她的更衣柜里塞过音乐会门票。沈若韫对所有这些尝试的处理方式高度统一:物理题她会认真看,如果题出得有水平她会写解题思路,但仅限于此。其他的——信、花、门票、小礼物——全部原封不动地放在更衣室的失物招领箱里。
游泳队的队友有一次问她,那幺多追你的,一个都看不上吗。她正在系泳帽的带子,头也没擡,说:“他们的物理都太差了。”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在云京外国语学校引发了一波短暂的物理学习热潮。高二有个男生为了追她,硬生生把物理成绩从年级一百二十名提到了前三十,然后托人递了一道自己出的题给她。
沈若韫看了那道题,在草稿纸上推了半小时,然后让人带话回去:你的题有一个隐含假设不成立。那个男生后来考上了复旦物理系,但再也没给她递过任何东西。物理教研组的郭正鸿对这件事的评价是:“史上最有效的教学辅助手段。”
沈若韫对这句话的回应是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页《电动力学》。
放学后校门口有小贩在卖冰粉,塑料碗排成一排,红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走了几步,又折回去,买了两份,一份打包拎在手上。另一份站在路边用竹签挑着吃了一口。不甜,她皱了下眉,但还是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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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点剧情为周渡上线做铺垫,下章上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