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这段时间过得极安静。
周凡搬走了,房子忽然空出一半,像被抽掉了灵魂。她没有难过,反而生出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盈。画室不再需要关门,她可以把音乐开得很大,赤脚踩在地板上作画,衬衫下摆沾着颜料也懒得换。
她甚至开始接一些从前会推掉的活儿——高校的客座讲座、艺术馆的闭门沙龙。三十岁的姜穗发现,当她不再试图扮演一个“好的结婚对象”时,那种带着疏离感的柔软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引力。
十月中旬,她去江城大学做一场关于“插画中的身体叙事”的讲座。
礼堂最后一排,纪书尧坐在阴影里。
他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极漂亮的腕骨。姜穗讲到一半时,目光无意扫过那里,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讲座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有人问她是否愿意为化学系做一次跨学科合作插画。她笑着说可以。纪书尧没有举手,却在人群散去后,安静地等在侧门。
“姜穗。”
他的声音还是像从前那样,低而克制,像怕惊扰了什幺。
姜穗转过身,看见他眼底压抑得近乎痛苦的亮光。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敢靠近半步,却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书尧。”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纪书尧的喉结滚了滚,像被这声呼唤烫到。他垂下眼,耳尖泛起极淡的红。
“……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带你参观一下我的实验室。”他声音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盖住,“下周二下午,只有我们。”
姜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对很浅的梨涡浮出来,微甜的气氛中有一丝暧昧不明的意味。
“好啊。”
周二下午三点,化学楼西侧实验楼。
走廊空荡得可怕,只有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空气里混着试剂特有的、微微刺鼻却又奇异地干净的气味。纪书尧走在前面,衣服的下摆被他用手轻轻压住,像怕它碰到姜穗。
推开最里间那扇厚重的门,实验室里只开了几盏顶灯,幽蓝的冷光洒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姜穗走到中央实验台前,目光扫过一排排试剂瓶。她伸手想去摸其中一瓶透明的液体,指尖刚碰到瓶身,纪书尧的声音便极快地响起——
“别碰,那瓶虽然无害,但——”
晚了。
玻璃瓶被她不小心带倒,液体“哗”地洒出来,大半泼在她双手和衬衫前襟上。那液体无色无味,却带着极强的渗透性,瞬间浸透布料,贴在她胸前的皮肤上。
纪书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水池边。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冲下来,他用自己的双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仔细地冲洗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甚至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他的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姜穗低着头,看见他微微发颤的睫毛,看见他颈侧那道因为紧张而绷起的青色血管,还看见他的袖口被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却极有力的手臂线条。
水声哗哗。
纪书尧的呼吸却越来越重。
他忽然停下动作,指腹还停在她手背上。那里的皮肤被冷水激得发红,细小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滴落,砸在他手腕上,像一颗颗滚烫的泪。
姜穗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纪书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想把你洗干净。”
姜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点鼻音。
“书尧。”
她反握住他的手,纪书尧的呼吸瞬间停滞。姜穗的声音低低的,像羽毛扫过他耳廓:
“那你……现在洗干净了吗?”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龙头还在滴水的声音。
一滴。
两滴。
纪书尧的指尖猛地收紧,像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他低哑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纪书尧那颗八年暗恋熄火的心又在此刻突然疯狂的跳动起来,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