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宁站在海报前止步不前。
稚嫩的脸上泛起红晕,她瞪大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手上的雪糕融化滴落,一道顺着她的虎口流进了她的衣袖,一道坠落而下溅湿了她的运动鞋。
海报上是礼堂讲座的宣传信息。
用密密麻麻大半篇幅的荣誉为这次讲座的主角作以隆重的介绍。
屠宁无心顾及那一条条一列列,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了海报介绍栏中的肖像。
呼吸滞留在鼻腔中,忘记了进出。
深深的吞咽还残留着雪糕的香草味。
她被迷了眼。
暂时丢了三魂七魄。
喧嚣声是忽而压过来的。
凌乱的脚步与嘈杂的话音一时斥满了她的耳。
回首间。
只见一大群人乌泱泱一片走过校园的林荫小道。
而人群之中簇拥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海报中的男人!
即便身陷人群,他也因高挑而引人注目。
他身型挺拔行姿沉稳,举手投足之间是极具谦雅的修养。
风过他鬓边的碎发。
他侧首笑谈,满目星河。
那是她自出生以来的二十年之中,所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用好看去形容的确太过浅显,可每一个词语她脑中早已流经过一遍又一遍,挑挑拣拣,她只觉得文字的排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她所识的所有词汇用在他身上都少了分色彩。
不。
不单单是好看那幺简单。
空有一身绝色皮囊并不足以支撑起她的惊骇。
是由内而外的温润气质,是沉淀在他眼底的幽静淡雅。
披在他华丽外表下的内韵绝不逊色于他的皮相。
她想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词都堆砌在他身上。
还不足够,这都不足够。
根本不足够。
礼堂再挤不下多余的人了。
每一个缝隙都见缝插针,门外都不见得有落脚的地方。
屠宁试图用蛮力冲入重围,可人与人叠在一起很难有可趁之机。
她只能疲惫地靠坐在礼堂墙外,试图从距离最近的窗口耳染些什幺。
麦克风设备的混响带着些微电流,让主持人的声音略显失真。
是掌声与欢呼声,是一片宁静后的漫长等待。
终于。
心脏震响之际。
她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屠宁小姐?”
如梦初醒。
屠宁被一个呼唤声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
卫生间门口。
保姆卢阿姨已经带丈夫进去料理卫生。
因为自己片刻失神,身前刚刚在困境中帮了她一把的男人不禁向她靠近了一分,柔声呼唤。
为驱散走神的尴尬,屠宁撩起碎发别于耳后:
“你怎幺知道我的名字?”
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一本诗集,他擡手之间轻轻晃了两下。
衬衣袖口微开,露出了银色的机械手表。
他还是笑得那幺彬彬有礼:
“我是来听讲座的。”
“你是……”
屠宁惊叹:
“你是在读的学生?”
“我是老师。”
显然不可能是学生。
他看上去应近三十岁。比她要年长,比徐正清要年轻。
大概是在那年徐正清第一次与她相遇的那个年岁。
“请问怎幺称呼?”
她问。
“免贵姓易,易相忱。”
易相忱。
屠宁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是文坛新秀,也算是小有名气。
不管笔风还是遣词都具有当年徐正清的风范。
在徐正清再不能执笔的这些年,易相忱凭借着“故人之态”脱颖而出。
虽不及当年徐正清轰动一时,但也算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常常被人以“小徐”的名头与徐正清并称。
只是屠宁没想到。
他不仅在文学习性上与徐正清相似。
就连外表与气韵都难辨难分。
其实就论长相而言,二人天差地别。
徐正清的长相更具攻击性,即便被温雅粉饰,却也难抵那直击人心的侵略感。让人无法挪移视线,让人迷乱与沉醉。同时兼备寒岭之巅的疏离,可视不可及。
而易相忱的长相更具书香气。以斯文为底色似晨光与春风,更清澈更温和。
“易老师。”
屠宁扬起一抹浅笑:
“久仰大名。”
“屠宁小姐言重了。”
忽而,他眸心一转,笑意浓了些许: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的名字后会防备我几分。”
屠宁一时没听懂他的话。
还好脑瓜子转溜得快,她意识到他这句话指的是什幺。
在徐正清出事后,过往书籍的版权全由她这个配偶来打理。
因为文学作品极高的相似度,易相忱相当于她的竞争对手。易相忱的作品也的确给予了她一定程度上的冲击。
有人笑称他刻意模仿徐正清笔风,东施效颦。有人甚至唾骂谴责他抄袭,踩着徐正清的残躯趁人之危踏上高峰德不配位。
她若防备他。
也的确说得过去。
“怎幺会。”
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防备,也不排斥与他进一步接触。
“其实我一直都很敬仰徐教授,他在我心目中有着最特别的位置。虽然他不认识我,但我一直把他当作在迷茫黑夜里为我指路的明灯。是他引领着我,走到了今天。”
他将诗集捧在双手之中,他所说的每一句都不似场面话:
“他的每一部作品我都有珍藏。因为我是看着他的作品精进学习,所以我身上多多少少会有他的影子。”
他似乎在向她解释。
解释有关于他的那些流言蜚语。
他亲口承认了他与他的相似。
就像是许可了她现在透过他的脸,去望向另一个人。
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失礼,屠宁仓促垂眸:
“我并不觉得你在模仿他。”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望向他,以一个恪守分寸的目光重新望向他:
“你有你自己的基调和风格,那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会从你的文字间不经意表露出来。说实话,我觉得我丈夫的笔法有时候挺沉重的,压在人心口闷闷的。而你不同,你有他没有的朝气。”
男人眸中闪烁过一瞬惊讶。
又渐渐化开了。
化成了一片汪洋。
“没想到,屠宁小姐对我有这样的见解。”
此时,屠宁才稍感奇怪。
他没有称呼她为屠小姐,也没有向其他人那样称呼她为徐太太。
他似乎在着重强调着。
强调着她在他眼中是完完全全剥离了徐正清的个体,强调着她与他不必太过疏离。
“我还有很多未发表的手稿,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让屠宁小姐稍作指点?”
他笑问。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她笑说。
笑罢。
沉默在二人之间酝酿着什幺。
他侧目踟蹰。
她似有犹豫。
“不如留个联系方式?”
二人异口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