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把挥过地面发出唰唰声,将枯黄落叶赶到了路两边。
林荫小道每逢秋浓时都会难得重见天光,比寻常要敞亮些。
广告栏旁。
工人们正架起人字梯准备下撤旧海报,更换新一期宣传的新海报。
超长巨幅的海报不管下撤还是镶贴都是大工程,需几人协助才能完成。
屠宁上课过经时,工人们才刚刚松脱了旧海报的两个角。等到下课再度过经时,新海报还在拆封装包。
人群熙熙攘攘,正向着食堂的方向走。
屠宁却与同学一别,独自停留在了涌动的人潮中。
她走近了公告栏,又怕影响到工人们工作。
她退远了几步,找了个空隙填塞自己默默的等候。
她知道自己的等候有些笨拙。
但这是她唯一能再见到他的办法。
那个好看的男人叫徐正清。
大学特聘为客座教授的知名文学家。
他年纪轻轻就带着满身灵气崭露头角,还没到三十岁就已数不尽的荣誉加身,风华绝代。
他是一个天才。
还是一个好看的天才。
更是一个让屠宁魂牵梦萦的天才。
礼堂外的广告栏海报换了一波又一波。
从蝉鸣歇了到枝叶黄了。
她每每驻足都难免落寞。
屠宁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还想再看他一眼,远远地看他一眼。
她笨拙守候着公告栏的宣传海报,她笨拙期盼着或许有一天她能等来他的下一次讲座。
可徐正清是个大忙人。
即便他是学校里的客座教授,也鲜少会来讲学与指导。
似乎那惊鸿一瞥不过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在一生中仅有的交错。
新海报被工人们合力展开。
牵拉到了合适的位置后,开始固定边角。
当看清海报上的人像时。
屠宁睁大了双眼。
一日复一日。
她习惯了希望落空,也习惯了重拾等候。
然而她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
她大步走近了海报前,仰首望着海报上的那张脸。
那张她如何都挥散不去死死镶刻在她脑海中的脸。
还没等她绽出眸中喜悦,一个工人操作失误手一松——
巨型海报向她盖落了下来!
黑暗一瞬笼罩。
屠宁本能擡手撑挡。
可那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只听唰一声响,海报被倏然掀起。
天光重现。
屠宁半眯着眼睛,适应着灌入视线的光芒。
模糊逐渐清晰。
是一个男人擡手为她撑起了海报的边沿。
天光幻化作绒羽的金边勾勒着他的轮廓。
是天神降临人间,刚好落在了她的心田。
一时间。
她分不清虚假与真确,幻梦与现实。
她不敢相信。
海报上的男人怎幺会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无框眼镜下,浩瀚深空般的双眸空冥而神秘。
闪烁星点绽出微光,化作流星坠落在她瞳海中央。
她喜欢他的眼睛。
即便他满身沾染污秽,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
也无法改变她对他眼睛的迷恋。
屠宁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望着男人的眼睛,一片一片追寻着他破碎的尊严。
垂盖下的浓长睫毛微微发颤。
半掩的双眼泛起薄红,漾开了一汪水色。
搭落在轮椅扶手两侧的显骨而修长的手,手臂上也绷出了一道道明晰的青筋。
整整两年。
要破碎的,一遍遍破碎。要坍塌的,一次次坍塌。
她以为他会接受妥协习以为常,逐渐麻木。
可他没有。
他任凌迟一般的酷刑反复折磨着他的意识,他的每一根神经。
这对他而言,被称之为生不如死也毫不为过。
屠宁蹲下了身。
她微笑着,抚过丈夫稍有凹陷的脸颊。
她摘去了他的眼镜,用指腹拭去他凝在眼角的余温。
她早已能将嫌恶独自吞咽,并且对于呈现出一个完美妻子游刃有余:
“不要自责,我们今天出去的时间的确太久了,一直没有机会换纸尿裤导致漏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人会怪你,大家都会理解你。”
“屠小姐,我带先生去洗澡吧。”
卢阿姨放下了携身的大包小包,转身关上了入户大门。
刚到家也没得个歇,紧忙掀起袖子就要将徐正清推去卫生间。
可推到一半,她突然犯了难。
回身向屠宁问道:
“屠小姐,先生脸上的妆要怎幺擦呀?”
“我来吧。”
屠宁换上了拖鞋,随即将长发挽于首后:
“等我帮他卸了妆,你再给他洗澡吧。”
卫生间的射灯提供了基础照明所需光源。
而镜灯的光圈才能照清人脸。
卓越的骨相硬撑着他消瘦的脸,才得以保全了这副绝色容颜。
能维持他面貌的体面,屠宁占了大半的功劳。
不仅为他化妆遮盖浓重的面部瑕疵,还用强力胶封住了他的口,让他在面向众人时不会任唾液肆溢。
抿闭薄唇间渗出一隙血色,强力胶粘合的双唇被挣脱了表皮。
屠宁用温水沾湿了棉签,一点一点化开嘴缝间的粘黏。
“你给我写的情诗集获得了很厉害的奖项,所以辛苦你亲自到处宣传。”
能化开的胶痕化开了,不能化开的只能撕破他的嘴皮,再用棉签拭去猩红。
言说至此,屠宁擡首与他虚散的目光相接:
“正清,你不会怪我吧?你不会怪我,把你悄悄写给我的情诗公诸于世吧?”
散开的目光凝汇成聚。
他的视线是他意识唯一的导体。
柔软的微波朝她涌来。
其中哪里寻得出一分一毫责怪?
疲惫点缀在字节里,她的声音很是无力: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为了给你治病,家里花了很多钱。你也看到了,我们从大平层搬到了现在的三室两厅,就连你送我的那套我们曾经憧憬着入住的别墅,也被我贱卖了。”
她扳开了他的口腔。
血色染在他的齿缝间,唾液一股脑淌了出来。
她无心顾及沾湿在他西装领口的血丝,只探入双指,稍显鲁莽地掏出了塞在他口腔中用于吸收唾液的两团棉花。
她能读懂他眼中倾泻而出的歉疚,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
“正清,你的病是个无底洞,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还好我在你的电脑里发现了这篇情诗集,才以你如今这副模样为噱头,搏得了翻身的机会。所以、”
一切镇静休止。
她露出了遮掩不去的急迫:
“所以你还有其他从未发布的作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