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学校里出了名的猫。
橘黄色小猫整日游荡在学校里,身宽体阔像个煤气罐,温和亲人常常赖在人身前撒娇。
好心的老师同学为它搭好了遮风挡雨的小窝,每天猫粮零食喂到饱。
“小咪,我以后就不能来看你了。”
屠宁穿着学士服,正蹲身手举相机。
镜头对向了那只正在吃罐头的橘黄色小猫。
“小咪,你不要吃太胖,对身体不好。”
屠宁自言自语,按下的快门抓拍了一张张小猫可爱的瞬间。
一个罐头三两下吃了空,小猫悠闲地舔着爪子。
见屠宁伸来了手,它主动将毛茸茸的脑袋蹭向她的掌心。
为它抓挠下巴,揉揉它胖乎乎的脸,屠宁鼻子一酸:
“小咪小咪,我好舍不得你啊。我请你吃了那幺多罐头,你一定不要把我忘记了。”
“宁宁!”
远处,与她一样身穿学士服的舍友们正找她招手。
屠宁用衣袖搓了搓湿润的眼眶,起身回应道:
“唉!”
“快来这边拍几张!”
“来啦!”
毕业典礼的仪式在礼堂里举行。
鲜花与锦带点缀满了沉肃的空间,暗调中带有层次感的射灯光束汇聚在阶台前。
毕业生们穿着同款学士服早已落座,在悠扬的背景音乐响起时,喧嚣声渐渐停息。
屠宁坐在了前排,因闪光灯异常的原因正垂首调试着手中的相机。
校领导的开场白掀起了热烈的掌声。
他说了什幺,说了多久,屠宁没有太过于注意。
直到。
一片静谧之后,话筒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各位同学们,大家好。”
掌声与欢呼声迭起。
铺天盖地。
屠宁猛地擡首。
只见演讲台前站着一个男人。
演讲台点缀的雪白鲜花在聚光灯照耀下晕染着光边,绿藤不规则垂坠在旁。
光边描绘着花朵,也同时描绘着被花簇衬托的男人。
男人身着深色正装,肩线明朗。一枚精致的金属校徽胸针别在宽阔胸膛。
规束的背头容不得一丝落发,无边框眼镜恰到好处将夺人心魄的俊美封禁在庄肃矜正之下。
靡靡之音贯耳,撩拨她心弦。
贪恋般的注视让眨眼都变得多余。
她震惊于他的出现,更沉迷于眼前的盛景。
抓在相机上的手有些发软。
绵软无骨,拿不起也握不住。
颤抖着慌乱着,在她死咬的坚持下终于举了起来。
她用镜头对准了演讲台。
将那个无与伦比的画面定格在显示屏中。
按下了快门键。
闪光灯的闪烁引来男人的目光。
他转眸望向她。
真真正正地望向她。
他与她视线相触。
重合、交织。
汇聚成一线,线的两端牵连着彼此。
也仅仅只有彼此。
心脏在那一刻停滞。
血流凝固。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她被坠入光海深处,被温软包裹,自愿沉溺其中。
死也无憾。
毕业典礼的结束是狂欢的开端。
欢悦与热泪,不舍与感动交织在礼堂之中。
屠宁拿着相机为同学们拍照。
用心是用心,但谁都不知道她一心二用。
一分为二的专注一半分予显示屏里的构图,还有一半占据了她的余光与听觉。
紧紧牵系在不远处层层包围的人群中。
“徐教授徐教授!我们能和您合影吗?”
少男少女们争先恐后,即便拥挤也遵循着先来后到的顺序。
被人潮包围其中的男人一一应下了热情学生们的请求。
耐心配合着每一张留念。
余光里满载着人群中高出众人的那个身影。
听觉里只剩下他给予的一声声祝福与礼貌问候。
“……宁宁!”
同学走来她身前,呼唤声争取来了她的注意力:
“我们去礼堂外拍几张全景吧,你忙了大半天都没入镜几张呢。这不是平常,你不愿入镜我们不逼你,这是我们的毕业留念,到时候我们延时拍摄,你必须和我们一起!”
兴奋的同学挽过屠宁的胳膊,拉着她跟随着众人去到新的拍摄地点。
她却频频回首拖着脚步,挪都挪不动几寸。
这时,屏幕上闪动着低电量提示灯。
无奈以夸张的方式渲染在她眉目间,好在不算拙劣:
“糟糕!竟然没电了!我得去换个电池,你们先去喝杯奶茶等我一下。”
没电是真的没电了。
屠宁试图挤入圈圈包围的人海,可不争气的相机连开机都成了问题。
本想退而求其次用手机拍摄,没料到手机都不给她面子,在这个关键时刻电量耗尽。
换电池换电池。
屠宁奔跑回到了宿舍。
火速更换电池确认开机后,顾不得歪斜的帽子和凌乱的衣袍,再次回到了礼堂里。
汗水打湿了她大早上专程编束的发型。
她一边扶正了帽檐整理着衣领,一边探首到处寻觅。
明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人潮怎幺说散就散了?
放眼偌大的礼堂,哪里还有她要寻的那个身影?
他走了吗?
就这幺走了吗?
是啊。
她祈愿能在毕业时见到他。
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她又在贪图更多吗?
贪图能与他留下一张合影?贪图能留下有他的痕迹?
她不应该层层加码,让贪图肆意膨胀。
握在相机上的手摩挲着边沿。
她耷拉下眼角,眉心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脚步无力而带动着鞋底的拖响,她朝礼堂后的卫生间走去,想用一捧清水洗去满头大汗淋漓。
长长的走廊陷在黑暗里。
只有人过经时,感应灯才会随之亮起。
做有弧度造型的下沉式阶梯分割了走廊的两端。
具有艺术气息的雕塑正置圆弧中央,被射灯的光束聚集在一起打亮了柔美的轮廓。
屠宁撩动着额侧湿漉漉的碎发。
一路上正思索着如何挽救几近崩坏的造型。
“屠宁。”
那一声。
震碎了她前行的轨迹。
屠宁定住了脚步。
在拉扯了无数次幻觉与现实的分歧后。
她猛然回首,亲自求证她满心的不可思议。
那不是幻觉。
那是现实的胜利。
心花绽放在胸膛,分外响亮。
她甚至不敢靠近,仿佛生怕不远处那个只在梦境里才会出现的人一触即碎,沦为泡影。
“徐!徐、徐教授!”
惊讶过后,喜色攀上了她的眉梢。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了:
“您、您还记得我?!”
修长的腿向前迈去,西装裤垂坠的质感不允许多余的褶痕逗留。
锃亮皮鞋落在地面发出闷响的回音,一声接着一声踏在她心口,越来越近。
他止步在他身前。
一个不算远的距离。
“毕业快乐。”
他微笑说道。
眼底光闪灼灼,她九十度鞠躬连声音都不在平和:
“谢谢您!”
捏在相机上的手已经蒙上了薄汗,机身落下了手印的湿潮。
擡手间,她鼓足了勇气:
“徐教授、我能跟您合影吗!”
男人颔首,笑颜不改:
“可以。”
《藏在眼底的诗》落幕于一张合影。
那是作者对妻子青涩年华的追忆,也是二人第一张合影。
身穿学士服的稚气少女衣帽稍显凌乱满面通红,唇角高扬,满目难掩亢奋的喜色。
沉静稳重的男人露出一抹淡笑,即便恪守着二人之间的分寸,头首却微微向她侧倾。
他曾在诗集中写道。
那时的他还没有对她燃起别样的光火。
但他不否认。
他被她的过分璀璨的明媚所吸引。
易相忱不舍合上诗集的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在那张合影上逗留了很久。
久到天光散尽,他不得不点亮了桌面的台灯。
他拿起了手边的复古相机,对向了那本诗集。
反复调试的镜头瞄准在了合影中少女的脸颊。
放大。
聚焦。
只听“咔嚓”一声。
少女的笑容留在了他的相机里。
他很满意他的杰作。
金丝眼镜下,他微狭着深邃的眼睛,凝出一道诡魅的视线。
沉淳声线哼出了毕业季热门的曲调,在静谧空间中悠扬而起。
他沉浸其中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铺满了照片。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每一张都聚焦着同一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