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间的治疗能恢复自主吞咽和排泄功能已经很不容易了。徐太太,徐先生能发出声音的确是一个好预兆。”
屠宁难掩激动:
“我先生有机会恢复如常吗?”
医生的职业素养体现在她唇角的微笑。
只是侧目之余,眉心闪过一瞬无奈的褶皱:
“人体是很复杂的系统,充满着无限可能。虽说徐先生的脑部创伤是不可逆的,但是不排除会有奇迹发生呢……”
奇迹发生。
几番转院,从私立疗所到公立医院。那过耳了一遍又一遍的会有奇迹发生,早就将她的耳朵磨出了茧子。
她怎幺可能听不懂这委婉的言外之意?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未经装扮头戴针织帽,用于保暖的装扮几乎没有美感可言。他的领口围着一圈毛巾,防止从唇角流出的口水或返流的食物弄脏衣物。
只有那张脸让他不至于沦为一滩废墟。
即便他的脸是消瘦的、惨白的、失去了肌肉控制协调感的、从微启的唇缝间溢出连绵不绝唾液的。那也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绝美容颜。
可除此之外,他又剩了什幺呢?
剩一副要生不死的残躯,剩满身狼藉一片,剩无知无感等不到任何回应。
她对他的敬仰爱慕情意早就像蜡烛烧到了底。
那团忽明忽暗的火焰就快灭了。
就快灭了。
暴雨来得不是时候。
刚要走出医院,降雨量来到了全天最高峰。
看情况,这场暴雨应该会持续到傍晚。
公立医院的地下停车位总是停得满满当当。
车子只能停在户外,从医院大门到户外停车场得过经近百米的距离。
近百米。
如若天气晴朗推着轮椅慢慢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眼下大雨倾盆还要推着个毫无行动能力的男人,简直就是历经磨难。
“屠小姐,只有一把伞,要不我先送先生上车再过来接你?”
卢阿姨从背包里掏出了常备的折叠伞,只怪这个天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后一秒就乌云密布,让她没有准备妥善。
屠宁从腕间扯下皮筋,将披发一圈一圈束在一起:
“没关系,你先顾着他吧,我淋个雨也死不了。”
卢阿姨总归是有些担忧:
“转了天的温度,全身湿透了不好,会着凉。”
屠宁去意已决,正将外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再将袖口挨个卷起:
“你一个人过去要把他抱上车,又要把轮椅放到后备箱,你和他都得湿透。不如你推着他,我给你们撑伞、”
“屠宁小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屠宁回身。
只见一个高挑的男人正向她走来。
“易老师……”
巧遇让屠宁怔了眼:
“你怎幺在这里?”
男人不像上次初见时那样穿着正肃,宽松的外套与牛仔裤更显松弛感。
他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也依旧扬着那抹温和的微笑。
他走至她身前,停在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近一分便显亲昵,远一分又感疏离。
他把控得恰到好处,好似用标尺衡量出的最精妙的分寸。
“身体出了些小状况,来医院看看,不是什幺大问题。”
投向卢阿姨手上雨伞的目光没有逗留太久,他猜测到了她的困境,重新望向她:
“你的车也没停在地下停车场?”
男人口中的“也”字述尽了同病相怜的悲凉。
她回应着他的苦笑,也勾起了唇:
“是啊。”
他从装着药物的塑料袋中拿出了一把折叠伞。
比起初见时的以礼相望,此刻他的笑容更显亲切了:
“需要帮忙吗?”
屠宁撑着伞。
尽其所能不让易相忱淋湿得太透彻。
然而雨实在太大了。他一路推着徐正清到了车边,身上的衣服早就寻不出几块干燥的领域。
卢阿姨打开了车门。
紧接着易相忱一把抱起徐正清,将其送进了车里。
两年来的肌肉萎缩让徐正清身上剩不得几两肉,只是本身高大的身型与宽大的骨架犹在,的确让上车这个过程有些艰难。
平日里都是屠宁与卢阿姨共同协作才能让他坐上车,好在今天遇到了易相忱,没有让她在这场暴雨中落得一身狼狈。
还没等屠宁道谢,易相忱弯身就要折起轮椅放去后备箱。
“易老师!你都湿透了!轮椅我来放吧……”
话都没说罢,易相忱早就提起了轮椅,转身绕去了车后。
屠宁高举手臂紧跟在后,勉强能用雨伞遮挡住高出了她一个头的男人。
轮椅安放在了后备箱,他关上了后车门:
“你撑好伞别淋着自己,不用管我。”
他在身侧抹去了手上的污泥,转身为她扶正了伞,好让雨帘不要落在她的衣上。
雨水打湿了男人前额的碎发,眼镜表面铺满了细小的水珠。
潮湿拖累不了那张英俊的脸,水色也浇不透他挺拔的身骨。
她与他共撑于一把伞下。
纤细白皙的手握着伞柄,无名指上的钻石镶嵌婚戒折射出耀眼的火彩。
宽大显骨的手扶着伞杆,腕间银白色的机械手表发出了微小的秒针走动声。
雨帘朦胧了二人片刻对视。
是她先打破了险些凝作旖旎的空气:
“易老师,你的车在哪里?这路不好走,要不、”
男人含着笑意从口袋里拿出了车钥匙。
轻轻按下时,只见相邻在旁的越野车,车灯闪烁了一下。
浴室门开启,一团随之雾气倾泻而出。
屠宁踏着拖鞋走了出来。
卢阿姨还在忙于料理徐正清,屠宁扬起声朝房间内叮嘱道:
“卢阿姨,你待会儿也赶紧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好的好的。”
卢阿姨擡首应了声,又匆匆俯身继续手上的工作。
手机的震响声引得了她的驻足。
屠宁拿起餐桌上的手机,打开了提示的未读简信。
屏幕上。
备注于易相忱的对话框里出现了对面发来的讯息:
[ 是否安全到家?]
屠宁靠身桌沿,她一心专注于手机打字。
毛巾搭在了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搓擦着湿发。
[ 我到家了,你呢?]
讯息回复道。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词条牵住了她的视线。
搓在头上的手没了动作,她如同定格一般盯着那行字,忘记了时间的流动。
直到。
对面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男人浑身湿透笑容灿烂。
他笑露出一排洁白的齿,目色中的光火热意盎然。
随手抓拍的照片带有动态下的模糊感,却也足够让人得见脱去外套后,湿透的薄衣紧贴在身上,描绘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还有他手中用外套包裹的脏兮兮小奶猫。
[ 拯救了一只掉进水沟的小猫。]
他发来一行文字,在文字末端还插入了一只可爱猫咪的表情符号。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更没有意识到不自控的手指已经点开了他的照片,按下了保存图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