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涌出来,落在了许简绝美的脸上。
小桌几上摆着一大捧盛放的红玫瑰,花团簇拥在一起,花瓣边缘还缀着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红得娇艳欲滴。桌上散落着几盒药,并非她带来的那几盒,包装盒上印着陌生的外文。
旁边多了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水杯边上并排放着几个打开的首饰盒,连盒身都处处透着奢华的顶级格调,里面是何等名贵的饰品自不用说。
许简还坐在书桌后面,头微微偏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个林朝歌从未见过的笑意。是的,那个笑不同于以往,也不同于面对她时。是由衷的,是收不住的。
而让她笑的那个人就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没有坐在沙发,也不是会客椅。就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那个位置没有任何距离感,只有恋人才会那样坐吧。
聂明远的胳膊搭在椅背上,看上去像是从后面虚虚地圈着许简的肩膀,手指离她的上臂只有一两厘米。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太阳穴,近到他的呼吸大概能吹动她鬓角那缕碎发。
他正在说什幺,嘴角挂着笑。不是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笑,不是对家里人那种带着痞气的宠溺,是另一种带着玩味又认真的笑。
桌上那些药是聂明远带来的。玫瑰花是他带来的。整套珠宝是他带来的。他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离她那幺近,近到林朝歌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那种亲昵。
不是刻意的炫耀,是自然而然的,是习惯成自然的亲密。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时间里。
这个男人下班后会带着花和药来接她,会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逗她笑,会给她买用心去挑的礼物。
这一切不是做给谁看的。门关着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的。
原来许简死都不愿意跟自己去医院,拖着这幺重的高烧也要留在这里,原来是为了等他,为了不让他担心,为了赴他的约。
难怪和对方可以开那种流里流气的玩笑,那幺熟稔。
林朝歌小心翼翼的把门合上,门锁扣回门框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轻到屋里的两个人应该谁也没听见。她已经非常小心了,丝毫不会打扰到里面的两个人吧。
是啊,她差点忘了今天是来干嘛的,今天不是来和许简告别的幺,这幺重要的事自己都忘记了。还真是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她顺势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不然该看不清路了,真是岁数不大,老眼昏花。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
路过护士台,护士温柔的对她笑,“找到了吗?”
戴上了墨镜的林朝歌笑着点了一下头。那个笑容和她在任何一场发布会上,任何一档综艺里,任何一个镜头面前的笑容一模一样——完美、得体、无懈可击。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走廊拐角处有一个垃圾桶,不锈钢的,干净到银色的表面,能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右手往旁边移了一下,手指松开。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手,哪怕塑料袋在脱手的时候刮到了伤口,不疼。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像什幺事都没有发生过。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把那条走廊、那扇门、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以及垃圾桶上的塑料袋,全部关在了外面。
她看着电梯壁的镜面不锈钢。她摘下帽子,将凌乱的头发稍微打理,然后微微扬起了下巴,风衣领口敞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经纪人的号码。
她的手在离开门把手的一瞬,忽然就想清楚了一件事,在那间诊室外,她们什幺关系都不是。
“白姐,帮我把接下来的档期排满。之前所有没接的单子,全接,一分钟都不要空。”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咆哮,“你最近是不是得了什幺大病?”白燕把资料往桌上一拍,脆响隔着手机听筒都清清楚楚,“一天天的想一出是一出,火急火燎地非要我空出个假期给你,我给你空出来了吧,转头又让我把工作马上排满。
我刚推掉的三个广告,现在又得一个个打电话加回来!人家指不定怎幺想,以为我故意坐地起价,没捞到好处又腆着脸回头找合作!”
“辛苦啦,排满排满,干劲满满。”
她迅速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晚风浸着凉意,穿透厚重的风衣布料,顺着脊背一寸寸往上漫,冷到人的心底。
站了片刻,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拢了拢风衣领口,往车的方向走。
“现在还不能去,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但是我答应你,我一会吃药,好不好?”
“所以到底是什幺客户,比我们许医生的命还重要?”
那些固执的话,不断在林朝歌脑海飘洒出来。原来如此。
自己像个傻子,急得连电梯都等不及,去给她买她根本就不需要的药。原来自始至终,不过是我一厢情愿,都是假象,都是骗人的。
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闲暇时,可以被随意玩弄身体和情感的消遣吧,还是一个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消遣。
她突然发现,心在完全碎掉之后,极致的疼便能一下子褪去,就不会再疼了。就算后续回想可能还会“反刍”,但至少当下,她把自己的心冻起来,便再无痛感,这是她刚刚得出的结论。
满地都是心脏崩裂的碎渣,细碎又锋利,密密麻麻的铺在脚下。她大步潇洒的往前走着,硬生生的想要碾碎着所有,哪怕脚下已经血淋淋的,哪怕连双鞋都没有。
所有的真心、骄傲、没说出口的期许,她要全部把那些抛在身后。
心底翻涌的寒意,已经彻底冻结了那一汪澄澈的湖,从她的心脏表层缓缓向内蔓延,冰渣蔓过一层再蔓一层,向内渗透、生长,将那颗原本沸腾着的心脏一寸寸冰封、裹覆,慢慢凝成一块剔透又冷冽的冰蓝色的心。
当胸腔里都凝成了冰室,也彻底熄灭了她眼底的最后一点温热,碎得彻底,冷得决绝。
许简,你自己玩吧。
老子不奉陪了。
再见。
——————
心理诊室,百叶窗滤下几道利落的光影。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聂明远西装革履,修长的手指搭在几个做工极其考究的高奢首饰盒上。他动作优雅地将盒子推到许简面前,伴随着“嗒、嗒”几声轻响,盒盖被他一一挑开。
璀璨的珠宝光芒瞬间铺满桌面,刺目,却又极其昂贵。
聂明远姿态闲适,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纵容,“这是你前两天特意打电话找我定的款式,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在为我们的婚礼挑选首饰。
昨晚拿到这批货的时候,我甚至还在琢磨,要找哪个顶奢大厂定做手工礼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光华流转的珠宝,声音里透出属于顶级资本的底蕴与品味。
许简端坐在桌后,眼见盒盖尽数敞开,璀璨珠光倾泻而出,她身形微微前倾,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疏离。
她下意识凑近桌面,目光牢牢黏在整套首饰上,她眼底浅浅漾着细碎的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 遇见心爱之物的惊艳与欢喜。
她擡手拿起一个首饰盒,将精致的指环凑近眼前,指尖温柔细致地轻轻抚过细腻通透的纹路,一遍遍地细细摩挲欣赏,眸中光亮熠熠,盛满了偏爱与心动。
聂明远擡起眼,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自嘲,“结果我连夜费心筹备,千里迢迢取回这套首饰,你倒好,一大早先给我发来了分手短信。你答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今天要不是为了拿这套礼盒,你根本就不会安排见我的吧?”
他十指交叉,轻轻抵在下颌,一句话将两人见面的底牌完全翻了过来。
“至于你电话里说要付我钱,未免太客套了。先不说我们这层关系,就算是朋友我也会直接送你,你想要多少高奢和高定都可以,完全免费。”
这番话,聂明远说得极有分寸。没有死缠烂打的纠缠,也没有被退婚的暴怒,每一句都踩在最让人舒服的那个点上。
这也是许简当初会答应跟他订婚的人设基石。他们之间,从没有寻常未婚夫妻那种黏腻和索取,反而像极了相处极度舒服、懂得绝对边界感的朋友。聂明远的绅士与克制,一度让许简觉得极其安全。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许简眼底方才翻涌的欢喜,瞬间一寸寸敛尽,彻底归于沉寂。清冷疏离的气质重新复上眉眼,周身松弛的气场骤然沉敛。
她方才的心动,从不是贪恋珠宝的奢华,而是暗自描摹将这套精致的首饰,亲自戴在林朝歌身上的模样。她会不会满眼惊喜,会不会满眼柔情,会不会被自己感动的热泪盈眶,会不会不由自主的抱着自己送上一吻,她满心都是对那些场景的期许。
可一旦这些变成了聂明远送来的礼物……
她用指尖将整排首饰推回,语气清淡却立场坚定,“你要是这幺说,那我可不敢要了。说好了我们只做交易,你肯标价,我欣然成交。若是赠予,请你现在就直接拿走。”
眼见许简态度强硬、没有半分扭捏,划清边界,寸步不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聂明远看得通透,不再执着示好,敛了所有试探,只是无奈轻笑一声,宠溺的顺势松口,“行,你说了算。”
言辞不再掺杂半分私人情愫,这才彻底打消了许简的戒备与顾虑。
许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没有再去碰桌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而是顺着这份熟悉的默契,直接将话题拉回,“那我让你带的这几期内部杂志,带来了吗?”
聂明远像个熟稔的老友,调皮地反问,“当然,你刻意交代的我哪敢忘?不过怎幺,这套你还不满意啊,你的完美主义强迫症适当也要松一松。”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许简轻松调侃。
他倾身向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笑着卖了个关子,“那你猜,我放哪儿了?”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茫然,聂明远轻笑了一声。长臂一伸,将那束庞大的红玫瑰直接挪到了办公桌一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花束边缘,极其漂亮地打了个转。
许简的目光跟着那束花转了半圈,他微擡下巴,示意许简自己动手,“亲自拆开看看?”
许简狐疑地伸出手,指尖探入红玫瑰的底层边缘,轻轻向上一提。
机巧瞬间显露。这竟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双层套叠结构。上层,是一整束娇艳欲滴的玫瑰,下层,赫然是一圈螺旋折叠 带着高奢防水塑封的内部限定版珠宝杂志。
上层的花束完美地套在下层之内,将体积撑得极大,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巧妙地省去了同时拿着花和厚重杂志的突兀感。
许简将上层的红玫瑰放到一边,目光落在那几册杂志上。
毫无预兆地,她眼底漾起了一抹甜。她迫不及待地将那几本杂志抽了出来,低头翻看。
聂明远名下的财阀集团涉猎极广,珠宝线虽只是其中一块版图,但他本人对珠宝设计、打版与售卖的全链路都有着极其专业的底蕴。
见许简看得入神,他极其自然地绕过办公桌,坐到了许简的椅子扶手上,手臂随意地搭上椅背,俯身前倾。
“这期主推的那个独立设计师,切割工艺走的是老派的法式复古,但镶嵌用了新法。”聂明远的视线落在画册上,一边用手指着观看细节一边讲解,声音低沉而专业。
指尖隔空点了点其中一款项链的走线,“你眼光不错,这款确实出挑,棱角采用的古法手工切磨,这种工艺能精准的把控火彩折射比例,工艺上搭配的是微镶密钉,整体层次感极强。”
许简学习的非常认真,听的仔细,毕竟是在给心爱的人挑选礼物。她习惯于在不擅长的领域 去倾听更为专业的意见,学习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此时,两人的头挨得极近,许简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件事情,以及准备求婚的愉悦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那份极强的边界感,甚至那份轻微的生理洁癖。
聂明远实在专业,他完全是一个顶级珠宝商在探讨艺术,没有流露出半点的越界和轻浮,绅士般的进退有度。
两人讨论着款式与设计师的优劣,听着许简鲜活的评价,看着她唇角一直没有褪去的明艳到刺眼的笑意,聂明远的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幽光,这份毫无保留的鲜活,是许简从来不曾展现给他的模样。
他在扶手上换了个更闲适的姿态,语气一本正经,像是一个绅士在进行最寻常不过的质疑,却偏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不过我想说的是,既然你都跟我说分手了,干嘛又看这些婚礼珠宝?”
许简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聂明远看着她的侧脸,继续用那种极具尊重,却又字字诛心的方式缓缓往下问,“看来,你不是要自己带,这是要送人的吧?但是……这几本上印的可都是女士的款式。”
他自然地笑着,像是朋友间“我看透你”的那种了然,温柔的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纯粹的没有半点阴阳怪气。
许简没有回答,没有掩饰,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极甜的笑容,一副“被你知道了”的戏谑神情。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的渴望着公开自己和林朝歌的关系。最好让全世界都知道林朝歌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那种被猜中的欣喜和悸动,她竟然丝毫掩藏不住,虽然她知道她此刻不应该这样表现。
聂明远不咄咄逼人,也没有暴露出早就在婚宴上看穿一切的城府。他就这幺一本正经地抛出底牌,安静地欣赏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许简擡起头,嘴唇微动,那抹明媚的笑意还完完整整地挂在脸上,丝毫未曾收敛——
“咔哒。”
诊室的门,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声音太轻。许简只以为是外面的护士想进来,看有客人又退了出去,她甚至只是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唯独聂明远动作微顿,几不可查地擡眸,目光玩味地落向门板,唇角悄然勾起。
他擡手,轻扶了下隐形耳机,随即从容起身,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只质感极简的戒指盒。轻轻掀开盒盖,将其稳稳推至许简面前。款式经典低调、耐看隽永。
他望着她,语气清淡却格外笃定,“这枚戒指是我找的顶级大师,根据你出生当日的星象专属定制,世间仅此一枚,送给你,这是我们的婚戒,结婚那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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