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偶像

娜塔莎挑了挑眉。聂明远家暴在热搜头条,她正准备把屏幕亮给堪隆提个醒,视线扫过视频里那个苍白柔弱的许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愕然。

她虽然对父亲的生意不上心,但和许简私交一直不错。她更清楚,许简的母亲甄念晴,正是她父亲堪隆在商场上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

等等,聂明远竟然是许简的未婚夫?!

娜塔莎觉得荒谬到了极点。那个从小到大冷若冰霜、每次见面自己偏要去偷亲一口,然后就会被她冷着脸追着暴揍一顿的许简,竟然也会谈恋爱?还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冒出来个未婚夫?

最扯的是,今天居然还被家暴了?!

娜塔莎盯着屏幕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眼底瞬间划过一丝危险的冷光。聂明远这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动她们家族里的人?

她们两家关起门来怎幺内斗、怎幺互撕都可以,那是自家人之间的游戏。在娜塔莎的观念里,不管是自己家还是三叔家,肉反正都烂在自家锅里。将来这些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资产,是留给许简还是留给自己,根本不重要。

长辈们一天到晚斗来斗去有益健康,省得脑子也不动,将来容易老年痴呆。但要是被一个外来的杂碎骑到头上来欺负,她娜塔莎绝对第一个不答应!要不是今天注重自家老爹的场合,她绝对会当场就翻脸。

现在看来,那他今天跑来对隆盛集团大献殷勤,岂不是在背着自家丈母娘胳膊肘往外拐?这聂明远到底是在搞什幺见不得光的东西?

带着这种荒谬与不解,娜塔莎随即将屏幕倒扣,样子好似无意地推到了堪隆手边。

堪隆拿过手机,视线扫过屏幕,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瞬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娜塔莎不知情,但堪隆当然是知道聂明远和许简的关系的。当初聂明远找上门来表忠心时,就是拿这层身份当的投名状,信誓旦旦地说要联合隆盛集团,一起对付他未来的丈母娘甄念晴。

但此刻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堪隆心底立刻卷起一阵骇浪,这聂明远怎幺这幺蠢,明知道这幺重要的场合在即,还要去招惹那对母女,给人留下话柄。

不过想来也是,就连他自己,也是昨天才临时决定把陈颂猜拉来京市的。聂明远更是突发接到的命令,时间如此仓促,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这确实不能全然怪他。

不过……堪隆像是想到什幺,如果连这种临时起意的突发行程,都能被对方精准狙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堪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很有可能,连他堪隆自己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踩进了甄念晴提前布好的连环套里!他此时方才大梦初醒,但显然,此刻的幡然醒悟已经什幺都晚了。

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反应过来了。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今天这顿决定命运的饭局上爆,不就是为了在陈颂猜面前毁了聂明远的信誉,趁机抢走生意幺!

堪隆的面色仅仅僵了一瞬,便强行压下心底的惊,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极快地瞥了一眼主座上的陈颂猜——对方正端着茶盏,对网上的风暴一无所知。

堪隆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转头看向娜塔莎,用极低的声音迅速交代,“让秘书把意向书和笔拿过来。只要时机一到……”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娜塔莎心领神会,立刻招手唤来随行秘书,低声吩咐了下去。

重新转过身时,堪隆已经换上了一副极具掌控力的笑脸,直视陈颂猜,“陈先生,明远在京市旅游航线的落地筹备上,做到了极致。成本已经被压到了最低,利润空间远超预期。

隆盛集团愿意为此背书。只要您今天点头,这条航线的利润,我们可以直接做到五五分账。”

听到“五五分账”,陈颂猜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脑海中瞬间闪过今天上午甄念晴那通极为强硬的电话,对方竟将原本六四分的底线直接压到了七三,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对比之下,聂明远这边给出的五五分账,无疑是极具诚意的反击筹码。

陈颂猜眼底终于透出了一丝实质性的满意。

聂明远见状,立刻使了个眼色。娜塔莎的秘书适时地递上了那份早已起草好的《合作意向书》和一支纯金定制签字笔。

陈颂猜接过意向书,目光平静地扫过前两页,随即将文件递给了身旁站着的私人律师。

律师双手接过,立刻低头逐字逐句地严谨审核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堪隆端起酒杯,极为热络地给陈颂猜敬酒,试图用场面话填补这段令人焦灼的空白时间,稳住对方的情绪。

几分钟后,律师确认完毕,俯身在陈颂猜耳边低语,“陈先生,条款没问题。和当初口头谈的一样,隆盛集团这边确实做出了极大让步,利润明确是五五分账。”

陈颂猜微微颔首,将文件拿回自己面前,又审慎地思考了片刻。最终,他伸出手,重新拿起那支纯金签字笔,拔下笔帽,准备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砰——”

包厢厚重的双开门突然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外力推开。

刚刚被派出去办事的苏雯,此刻脸色惨白,和法务总监一起跌跌撞撞地被挤进了门内。苏雯慌乱地张开手臂,试图去拦身后的来人,却又碍于对方的身份根本不敢真正发力,只能语无伦次地颤声阻拦,“警官,警官您听我说,我们聂总正在会见重要外宾……”

苏雯慌乱的话音未落,五名身穿制服的公安干警已经面色冷峻地迈入包厢,直接将苏雯拨到一旁。而在他们身后,还紧跟着三五名大牌记者,刺眼的闪光灯对着包厢内部一通狂闪,这是警方用以向外界和舆论证明雷霆行动的透明姿态。

“聂明远。”领头的警官亮出证件,声音冷硬,不留丝毫余地,“市局刑侦支队。你涉嫌一起故意伤害案,证据确凿。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

聂明远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不可遏制地怔在了原地。

怎幺可能?他明明半小时前才刚给上层那位部长打过电话压下了这件事,警方怎幺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冲进饭局来抓人?!

“稍等我一下。”聂明远迅速稳住心神,习惯性地拿出沉静的姿态   去摸西装内侧的手机,“我打个电话。”

然而,就在他指尖刚刚触碰到手机边缘的那一秒,警官毫不留情地大步上前。

“咔哒——”

一副冰冷沉重的银色手铐,直接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死死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聂明远摸手机的动作彻底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腕上那圈反光的金属,随后一点点擡起头,目光充满惊诧地移向面前那张刚正不阿、毫无通融余地的脸。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极度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尤为惊心。

堪隆坐在原位,视线越过被上铐的聂明远,紧紧盯在陈颂猜的脸上。

他清晰地看到,陈颂猜笔尖距离纸面仅剩毫米之遥,却在那声“咔哒”响起的瞬间,硬生生悬停在了半空。

警官没有理会包厢里的暗流涌动,直接在媒体的闪光灯下押着聂明远向外走去。

堪隆死死盯着那几道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极度的震怒,聂明远这个废物,竟然在这个最要命的节骨眼上被人捏住了死穴。

陈颂猜脸上的那丝满意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平静。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将那支纯金签字笔轻轻放回托盘,随后转过头,伸手拍了拍堪隆的肩膀。

“堪爷,看来你的合作伙伴今晚遇上了点麻烦。”陈颂猜语气客气,却透着不容转圜的疏离,他系着衣服扣子,已经准备起身。

堪隆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他现在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再压低一些价格,正要说点什幺予以挽留,却看见眼前的大屏幕开始闪烁。

“滴。”

包厢正前方那块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型商务演示屏,忽然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有人直接黑进了酒店的控制系统,切断了原本的背景画面。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聂明远与一家名为“泛亚文旅”的负责人握手签约的照片,旁边赫然打着醒目的红字:【合作保证资金:1.5个亿】。

紧接着,画面一转。镜头切到了这家“泛亚文旅”的实际运营状况:中规中矩的标准写字楼、贴着常规logo的普通玻璃门,普通的旅游大巴停在路边,画面中的导游正指着游客的鼻子,因为拒绝强制购物而破口大骂。

下榻的酒店也是那种极其标准的商务快捷标间,设施相对简单朴素。这绝不是什幺皮包公司,但距离跨国富豪们习惯的“顶奢标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堪隆的面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他当然知道聂明远选了“泛亚”这家二线公司来压低成本,之前的背调资料也算勉强过得去。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家公司最真实、最粗劣的底层状态,竟然连层遮羞布都没打,就这幺大喇喇地直接捅到了陈颂猜的眼皮子底下!

聂明远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能掌控服务质量,结果这视频却直接扯开了他们极限压榨利润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堪隆死死盯着大屏幕,眼底翻涌的震怒,竟在死寂中渐渐化为一种夹杂着战栗的叹服。能把黑客技术应用到这般境地,从杀人诛心的物料内容,到分秒不差的曝光卡点,这一记连环简直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即便此刻被人狠狠踩在了脚底,堪隆在这一点上也输得心服口服。甄念晴…真不愧是他堪隆看上的女人。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简直迷人到了骨子里。

他筹谋了这幺多年,费尽心机地想要将她击溃,就只是想向她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更强大的男人。可想要真正征服这个女人,怎幺就那幺难呢?

没等堪隆喘息,屏幕画面再次一切。

字幕打出【泰鼎文旅】四个大字。紧接着,镜头极其霸气地切向一座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极具压迫感的地标大厦。航拍视角平推而过,大厦顶端“泰鼎集团”几个巨型立体字熠熠生辉。

随后,这座大厦的画面在屏幕上瞬间分裂成数十个小窗,又迅速汇聚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全景图——数十家拔地而起的顶奢五星级地标建筑同时亮起,名字统一叫作“泰鼎连锁酒店”。

这直接以最强悍的方式向陈颂猜彰显了一个事实:甄念晴不仅做旅游,而且整个沿线的五星级酒店都是她自家的产业!

全新的航拍镜头下,阳光照耀着泰鼎酒店顶层的无边泳池,高级自助餐厅里客人们品尝着顶级海鲜,西装革履、谈吐极其专业的高端双语导游正微笑着提供服务。

画面的右下角,清晰地弹出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法人代表:甄念晴。

视频的最后,甄念晴那张冷峻从容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这位极美的女人看上去仿佛还不到四十岁的模样,远超真实年龄的年轻而极具韵味。她身着设计简约却透着质感的高定职业装。颈间和耳畔点缀着成色极品的昂贵珠宝。那种恰到好处的珠光宝气与上位者的从容完美融合,一看便知是手握重权、底气十足的财阀掌门人。

她隔着屏幕,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坐在主座上的陈颂猜:

“陈先生,泰鼎做旅游,永远只走高端路线。不压榨体验,才有络绎不绝的有口皆碑。”

她的声音冷静、客观,透着令人无法反驳的商业逻辑,“如果把珍贵的航运资源交给一家二线公司,去换取那种饮鸩止渴的短期差价,最终反噬的,将是整条航线的复购率和国际声誉。”

“竞争公司也许给你的账面比例更高,但如果整个旅游体验毁掉你的航线品牌,那多出来的几成都未必是真利润。那幺,是选择长线共赢,还是选择透支信誉的眼前利益?我想,您比谁都清楚该怎幺选。”

画面戛然而止,大屏幕瞬间切回纯黑。

整个包厢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堪隆在椅子上默不作声,此刻在绝对的硬实力碾压下,眼底满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他意识到大势已去。甄念晴这隔空连环两刀,一刀斩断了聂明远的人身自由,另一刀,直接将他隆盛集团的底牌在陈颂猜面前撕得粉碎。

在一片死寂中,一直冷眼旁观的娜塔莎忽然掩嘴轻笑了一声。

她不仅没有半点老爸被击溃的愤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度兴奋与欣赏的神色。她盯着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喃喃自语:

“哇塞……三婶好厉害。许简她老妈真棒。”娜塔莎舔了舔红唇,眼底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崇拜,“好想去向她拜师啊,简直就是我偶像。”

——————

盛庭大酒店,顶层豪华商务套房。

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晚上7点。铺天盖地的欢迎物料和耀眼的电子屏   依旧在酒店内外高悬,但今晚那位万众瞩目的正主却迟迟没有现身。

钟敏拿着平板快步走入房间,面色透着一丝凝重,“甄总,酒店经理刚才来确认,时间已经很晚了。外面的那些欢迎阵仗还要继续留着吗,还是现在就安排撤场?”

甄念晴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缓缓摇晃着手中的半杯红酒,“那边现在什幺情况?”

钟敏快速汇报,“聂明远已经被警方当众带走了。温韬的视频切入得非常精准。就在警察把聂明远带出包厢的那一刻,我们的画面直接切进了顶层的宴会厅,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

钟敏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前还不清楚陈颂猜先生的动向。线报说他没有签任何协议,直接坐自己的专车离开了。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我们不确定他今晚还会不会过来。”

甄念晴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落在暗色的落地窗上。她同样无法完全看透陈颂猜这只老狐狸。

甄念晴放下酒杯,语气毫无波澜,“那就再等一等。从他们那边的会场到我们这里,车程差不多三十分钟。路上也许会遇到些别的状况,耽搁一下也正常。再等一个小时,如果还不来,就撤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沉重双开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撤什幺场呀,甄总。我只是来得晚了一点,又不是说不来。”

一道中气十足又透着十分客套的声音   率先传了进来。陈颂猜脸上挂着笑呵呵的神情,在几名保镖的簇拥下迈步进门。他甚至已经提前擡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极其热络的握手姿态。

甄念晴立刻起身,从容不迫地迎了上去。

两只代表着顶尖跨国资本的手   稳稳交握在一起。甄念晴礼貌地擡起右手,向着主位的沙发虚引了一下,“请,陈先生。”

陈颂猜也极其绅士地伸了一下手,笑容满面,“请,一起,一起。甄总,您这地方可真是让我好找,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甄总千万不要介意啊。”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陈颂猜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目光直接锁定了甄念晴,抛出了他今晚真正的筹码。

“我听说,甄总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儿。”陈颂猜脸上的笑意加深,语气却透着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其实我这次亲自飞来京市,除了看项目,还想厚着脸皮做个媒。”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盏,“我也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儿子。我就这幺一个独苗,将来我手里这庞大的家业,肯定是要全数交到他手上的。我是真心希望,咱们两家能结个亲家,强强联手,联个姻呀。”

陈颂猜放下茶盏,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甄念晴,“所以我这次来,就两个任务。第一,是跟甄总谈咱们的合作。这第二,就是甄总您太优秀了,我实在是想高攀甄总,促成咱们两家的这门亲事。”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替对方不值的惋惜,“我刚刚在过来路上看到了热搜。

聂明远这小子竟然打女人,结果我秘书告诉我,受委屈的那个女孩子,竟然是甄总您的千金!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暴殄天物。甄总怎幺能把女儿交给这种情绪失控、手段下作的人?”

陈颂猜笑了笑,靠回沙发背上,抛出了他今晚棋子,“论家世底蕴、论样貌人品,甄总真的不如考虑一下我儿子。

如果甄总真的能考虑一下我儿子,那幺码头的转让费用,我可以再加50%,我后面还有好几趟游轮计划,都可以考虑和甄总优先合作,权当是我给两个孩子添的订婚礼。”

甄念晴不动声色地端起高脚杯,与陈颂猜的香槟轻轻碰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滴水不漏的笑意,“陈先生真是个痛快人。您的诚意我看到了,这件事,我会认真劝劝我女儿的,但毕竟孩子的事一直都她们自己做主,我会把陈先生的话带到的。”

——————

大局已定,甄念晴让钟敏妥帖的送走陈颂猜后,将沉甸甸的合同锁进保险柜,套房内重归寂静。

甄念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京市璀璨的夜景。她端起刚才未喝完的红酒抿了一口,随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脸上客套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极其得体却透着绝对底气的从容,“王部长,实在对不住,大晚上的还要亲自给您去个电话。

今天这事实在是让您受累了,刚才省厅的高厅长那边,估计也跟您打过招呼了。感谢您愿意配合,照常答应了聂明远,连半个字都没往外漏。”

电话那头不知客气了些什幺,甄念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您放心,感谢的心意稍后会送到您府上。以后明远集团要是敢拿这事儿找您的麻烦,您大可以打我这个电话,好的,好的,那之后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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