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公馆。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拱窗，落在厅堂深色的木地板上。门外车声隐约，管事领着靳家一行人穿过长廊，朝正厅而去。 靳鸿云今日只带了靳子墨前来，几名下人跟在后方，捧着数只木箱。
箱盖开启，里头整齐叠放着几匹东洋布疋，另有几只包裹严实的木盒，内里是成套的东洋餐具，釉色细腻，纹样雅致。 傅镇川已在厅中等候。
「靳兄亲自登门，倒是难得。」见靳鸿云进门，他起身迎了两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些不过是些东洋货，聊表心意，还望傅兄莫嫌寒酸。」靳鸿云拱手一笑，侧过身示意下人将木箱一一打开。 傅镇川目光扫过布疋与瓷器，笑意深了几分。
「靳兄客气了。」他擡手示意管事收下，「靳家这些年在海城的根基，我自然清楚。往后若有什么生意上的事，彼此照应便是。」
「有傅兄这句话，往后自然少不了要叨扰。」
寒暄过后，傅镇川的目光在靳子墨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衡量。
靳家如今的商路，日后多半要交到这年轻人手里。 眼前青年眉眼温润、举止沉稳，身形修长挺拔，没有半分初入世事的浮躁。傅镇川搁下茶盏，目光并未移开。
「子墨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吧？」
靳鸿云指间微不可察地一顿。「孩子们的事，还不急。」他擡起眼与傅镇川目光相接，旋即淡淡一笑。 「我倒觉得，先成家后立业，早些定下未必不是好事。」傅镇川笑意未减。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靳子墨神色未变，只垂眸端起茶盏。
「知蕴。」傅镇川转过头，朝内宅方向淡淡唤了一声。
不多时，脚步声自长廊深处传来。一名年轻女子在丫鬟陪同下缓步而来，穿着一袭雅致的粉色旗袍，一头俏丽卷发，洋气中不失闺秀风范。
「父亲。」傅知蕴停在厅前，微微欠身。 傅镇川看向她。
「来，见过靳家公子。」 傅知蕴微微一怔，擡眸看向厅中。
靳子墨亦随之起身，率先拱手：「靳子墨。」
傅知蕴略一颔首，心头微微一动。 『原来靳子墨竟是这般人物。』她暗自寻思。他一身西服裁剪合身，衬出几分清贵端方的气度，既有世家子弟的从容，又带有留洋归来的风雅。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傅知蕴便垂下眼睫，掠过一丝娇羞。
「都是年轻人，不必拘礼。」傅镇川看向靳鸿云，「知蕴自幼少与外界往来，性子安静了些。往后两家既要多些往来，便让孩子们也多走动走动。」 这一次，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
靳鸿云沉吟片刻，端起茶盏，神色依旧从容：「傅兄说的是。」
傅知蕴抿唇不语，靳子墨亦只是微微颔首。
傅镇川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靳家父子身上掠过。「对了，今日既是靳兄带着子墨一道登门，怎么不见靳兄义女？」
「傅兄说的是小女若含。」靳鸿云手指在杯沿轻轻一顿。
「正是。」傅镇川眉梢微挑。
「今日商铺尚有些事务要处理，她便留在铺中照看了。」靳鸿云语气平静，未多做解释。 傅镇川点了点头，似也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一旁始终沉默的傅尧，指间茶盏却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靳若含。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心底像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那张清丽的面容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那是他曾伸手揽住她腰际时，怀中那具微微僵住的身子。那触感与气息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还有那双始终克制着不与他对视的眼睛，以及左眼眼角的那抹鲜红。 傅尧指腹轻轻摩挲过杯沿，旋即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 没有人察觉。 傅镇川仍在谈笑，靳鸿云仍与他周旋。
窗外风过庭院，枝叶微晃。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已有无数细微的丝线悄然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