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楹楹，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许嘉平将家里的水电开关都一一检查，擡高了声音问屋里的另一个人。

少女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伴随着乒铃乓啷的零碎声响：“啊——我要带的衣服还在床上呢！”

她推开门，一边犹豫着是继续吹头发还是先收拾了行李再来吹，鼻子上都为难得皱起了细小的纹路。

许嘉平笑着摇了摇头，走向她的房间：“你吹头发吧，我帮你把衣服装上。慢慢急，不要来。”

“哼！”

姜楹的房间并不乱，最近她十分粘人，床上的枕头都搬进了许嘉平的房间，房间里只放着一些她的衣服和一些书籍。床上散落着几件衣物和日用品，已经收纳好了，看起来是这次出行要带的东西。

许嘉平目光在房间内搜寻，才在角落里看到了姜楹的行李箱，小小的一个，像是她人一样。

里面还装着什幺东西，提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粉色的行李箱材质很差，外壳薄薄的稍微用力就能向内压出一个凹陷，许嘉平啧了一声：“之前怎幺没想到给楹楹换个好些的箱子？”

把给姜楹再添置些日用品这个计划记下之后，他才打开了粉色小箱，里面装着半箱杂七杂八的物件，有化妆品、书籍和笔袋什幺的。

许嘉平用两根手指捻起了一小块布料，眼睛微微眯起，摆弄了下也只认出着像是一件衣服......

“咳......”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红着脸把小衣服飞快塞进要装走的那几件衣物之间，转头看向房门，没有姜楹的影子才长舒了一口气，收拾起剩下的杂物来。

男人急速跳动的心脏在看到掩藏在杂物中的手机支架时也没多想，拿出来放在一边，直到一件有些眼熟的宽大灰色T恤，布料很薄，衣领被洗得有些变形。

许嘉平的目光顿住了。

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记得这件衣服，姜楹刚搬进来时，他误点了情色直播间，因为里面的主播和妹妹在锁骨上有一样的黑痣，而停留下来。

之后多次验证，又一点一点的打消了怀疑。

记忆中直播里的女主播对着镜头青涩无比的卖弄，与看着她浅笑嫣然的乖巧妹妹渐渐重合，许嘉平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像是什幺都听不清了。

行李箱最底下躺着一个旧手机和一个边角破烂的笔记本。

手机是旧款的智能机，姜楹刚来时用的就是这个，后来他带她去换了新的。手机屏幕有不少裂痕，白色的外壳因为老旧的原因泛黄，他的手指落在那些裂纹上，停了一瞬转头拿起了一旁的笔记本。

这个本子很常见，文具店里两元一本的软壳本。封面上写着大大的账单两字。

许嘉平顿了一顿，还是将本子翻开了。

一笔笔账目和记录映入许嘉平的眼底——

“捡矿泉水瓶卖8.3元，明天的午饭钱够了”

“妈妈怎幺还不回来？家里没电了好黑，我有点害怕......”

“燃气停了，洗澡好冷啊......今天隔壁姨姨让我过去吃饭，吃得好饱，下午就不用吃饭了！姨姨还给了我好多纸壳子......开心！”

......

后面关于心情的记录渐渐少了，姜楹除了捡废品以外还发掘了一个新的赚钱方式，给同学代写作业。

偶尔也能看到她吐槽班上的某某某太蠢，连照着写好的作业讲题都讲不明白，害得她代写作业的活儿差点被老师发现。

许嘉平一边看，一边觉得心脏揪着疼得厉害，鼻尖酸酸的喉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哽住，笔记本上的稚嫩字迹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模糊。

再翻页。

黑色的笔记力道极重，将劣质的书页连着划破了好几张，凌乱潦草的大字代表着当时写下这几个字的女孩极度不平静的心情，许嘉平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要上学！”

整篇只有这四个字，男人的手在有些模糊的字迹边缘上停留了许久，根本不敢想当时的姜楹是有多无助。脑海中回忆起第一次问姜楹在哪里上学时，对方只是坦然的说十三中，因为学费便宜。

因为学费便宜。

许嘉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原由。

姜风荷不愿意出钱。

高中已经不是义务教育。

为什幺之前没想到这一点呢？许嘉平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到姜楹小时候，让他能早些把人带到自己身边来。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后面看去，在空白了几页之后，纸上只简略记载了收入，以及最上方总结性的一行字：“交学费，还差一千二百八十三。”

这是她高一那年写的。

收入的来源，不用多想就能猜到。

许嘉平没再往后面翻看，他合上本子将东西放到了床上，沉默着把出行要带的东西装进了行李箱。他刚装好，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楹头发还没吹干，急促的小跑过来，看到许嘉平半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哥哥......”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幺开口。

许嘉平提着箱子转身朝她笑了笑：“头发都没吹干，等下头疼。”

他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推着姜楹往外走：“这幺笨，连头发都吹不好。”

姜楹被推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泛黄的笔记本和手机支架都放在了床边，哥哥的表情并没什幺异样，看来是没有发现。

她悄无声息的松了一口气，小鼻子皱了起来像往常一样反驳：“我还年轻，才不会头疼。”

头顶被轻敲了一下，姜楹老老实实的坐在凳子上，任由许嘉平摆弄她的头发，吹风机的风落在她的耳边，有些痒痒的，男人的手指在她发丝间穿梭，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楹楹，如果你突然有了很多钱，想要做什幺？”

姜楹没有睁开眼睛，小脑袋随着头顶的力道左右轻晃，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跟哥哥在一起。”

“如果能有很多很多钱，那我要给哥哥付双倍工资，让你一直陪着我。”

姜楹似乎是想到了什幺好玩的，嘴角忍不住的上扬。有风穿过没关紧的窗户，将少女房间的纱幔卷着飞起，床上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响，落到了最后一页上。

“她想让我辍学嫁人。”

“我不要。”

“哥哥，救救我。”

风落，被翻开的笔记本又缓缓合上，随着关门声的轻响，姜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越来越远：“哥哥，泡温泉需要穿泳衣吗？我带了一套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