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玄真教,给黎风阳做徒弟。
黎风阳号称天下第一,对她有求必应。
同龄弟子中,没人比的上她。师兄钟牧春比她厉害一些,可那是因为他入门早。等她长到他的年纪,一定不会输给他。
谦虚谨慎这四个字,在她身上不适用。
惹祸倒是一流。
黎风阳频繁给她收拾烂摊子,明着惩罚,暗地里袒护。慈母多败儿,姜令音的本领越来越大,性子也越来越野。但好在她总还是愿意听黎风阳的话,就算不认可,也会乖乖去做。
如果公孙一白没有当众揭发她是女人,她原本要给他做一辈子好徒弟。
可惜没成。
“门、门主。”
男侍正在打瞌睡,见她在晨雾中走来,慌得一激灵,“早膳还没好,我去问——”
“不用了。”
姜令音跃身上马,独往东去,没几日就到了玄真教所在的少阳山。
落日余晖,倦鸟归巢,还是熟悉的一草一木。
姜令音飞身落在元华殿顶,撬开一块瓦片,就见里面挤满了人。
看模样是各大门派的幸存者——废物中的废物。
“姜令音曾经是黎掌门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她为害江湖,黎掌门有责任管到底。” 项山派的曹伯昆人高马大,嗓门也大,歪理张口就来。
“你这叫什幺话?” 玄真教八大长老之一的韩又山皱眉,“她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又不是我们授意的。凭什幺一顶帽子扣下来?”
“哼。” 曹伯昆撇嘴,“当年要不是黎掌门收她为徒、传她武功,她不过就是一个街头混混,吃了上顿没下顿,又怎会掀起如此风浪?”
“我都说了好多遍了,她的武功不是——”
“好了,不要吵了。”
殿中一位肤色白净,紫衣银冠的道长擡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没有苛责任何一方。好像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生气两个字。
这是黎风阳。
姜令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不耐烦再听下去,她离开元华殿,溜到膳房。
灶上热气腾腾,掀开盖子,里面只有蒸饼。
“怎幺还是这些破玩意儿!?”姜令音偷出一个,左手倒右手,胡乱啃了两口。“呸,还是一样难吃。” 她把咬了一半的蒸饼丢进灶坑,施展轻功往后面走。
到了前山后山交界的偏僻处,树影中突然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仔细一听,不是别人,正是翟惊风和黄翅。
这两人都是玄真教的长老。翟惊风是黎风阳的师兄,主掌戒律,为人吹毛求疵。姜令音在玄真教的时候经常犯事,没少被他惩罚。公孙一白当年告密,就是和翟惊风联手,逼迫黎风阳把姜令音赶出玄真教。至于黄翅,基本上是翟惊风的狗腿,溜须拍马一把好手,世家大族都和他有交情。
两人大概是听说了姜令音重出江湖,凑在一块商讨主意。
黄翅建议逃跑,翟惊风觉得丢人不愿意。翟惊风要去找黎风阳商量,黄翅觉得黎风阳铁定袒护姜令音,死活不同意。
“你们到底想好没有?我蹲的腿都麻了。” 姜令音从树上跳下来,笑嘻嘻地落在他们面前。
翟黄二人呆若木鸡。
“你——” 翟惊风刚要骂人就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工夫跟你废话。”
姜令音把两人装进麻袋,扛到山下雇了两个小工,径直返回阴山。
哗啦,两盆凉水浇下去,翟黄二人幽幽转醒。
“这——这是什幺地方!?” 黄翅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关在牢中,所有墙壁都是铁板,隐约能听见水声,可是不知从何处传来。
“西海阴山的水牢,你没听过说吗?”姜令音隔着铁栏杆,满意地瞧着他们的狼狈模样。
“你抓我们来做什幺!”翟惊风抖了抖身上的水,脾气不减当年。
“明知故问。” 姜令音撇嘴,擡手掰了一下墙上的机关,翟黄脚下的铁板突然向一侧回缩,露出下面碧蓝的湖水。湖水干净透明,数只长着獠牙的巨型怪鱼游来游去。
两人惊叫着跳起来往后躲,眼见那铁板越缩越短,最后只剩三寸,勉强容半只脚立足。
姜令音从地上拾起半扇猪腿肉丢进去,眨眼之间就被吞噬的干干净净。几只鱼为了争抢,甚至还跳起来试图撕咬。
“怎幺样?好不好玩?”姜令音擦干净手,只见翟黄二人抖如筛糠,身体紧贴着身后的铁板墙,手上使出吃奶的劲儿紧紧抓着栏杆,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葬身鱼腹。
“你到底想怎样?” 翟惊风死到临头,腿脚发软,说话有气无力。
姜令音看够了热闹,掰动机关,铁板重新伸出一半。
几日前在玄真教,她给黎风阳留了字条。
要想救翟惊风和黄翅,务必亲自来阴山。
以他的个性,绝对会乖乖听话。
就如同她有杀人的癖好一般,他有救人的癖好。
这幺多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慈悲、宽容,是世人眼中的圣人。
可是他把她赶走了。
从此不再是她的神佛。
按照玄真教的规矩,逐出师门的弟子,必须要废掉武功。黎风阳起初不愿意,可是翟惊风和黄翅步步紧逼,坚持不肯让步。为了赶走姜令音,黄翅甚至胡说八道。他说黎风阳对她偏爱纵容,这些年来进退一处,不曾避嫌。倘若出了师父睡徒弟的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话里话外别有深意。
引人遐思。
为了玄真教的声誉,黎风阳没有再继续袒护她。他封住她的内力。她只要冲不破,就始终受限,对付个地皮流氓自保没问题,但若想真正动武就不可能。基本等于废掉武功。
七载寒暑的勤学苦练化为乌有。
姜令音走的时候对黎风阳说:“我的功夫是你教的,今日还给你也就罢了。但是你记着,总有一天,我要回来算账。玄真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的仇人。”
言犹在耳,但是仇还没报。
她怎幺能甘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