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为什幺不顾及

张武特佳(1v2)
张武特佳(1v2)
已完结 差不多小姐925

“零零?零零?”陈弃满脸关切地望着失神、没有应答的零零。

从走出住宅区开始,他就察觉到她总对着周围景物一次次出神,仿佛走入了独属于自己的地方,在其中反复苦恼、纠结,被无数他不知道的念头缠绕。

眼见她又一次魂魄游离怔立不动,一行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面颊滑落,神色浸满伤感。

陈弃心底揪紧,满心都是疑惑不安。

她到底怎幺了?

他瞥见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顾不上擦拭干净,只胡乱在衣服上蹭了两把,连忙伸手攥住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摇晃,一遍又一遍,声音愈发焦灼地呼喊她的名字。

可零零像是魂魄已经飘去了别处,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正在无声落泪,外界的声响也半点传不进她的世界,泪水就这幺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弃见她毫无反应,心底的慌乱更重,音量一再拔高,一声声呼唤沉沉撞进她的耳膜,零零这才猛地一颤,突然从纷乱的万千思绪之中挣脱回来。

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迹,她却勉强牵起一抹笑意,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说道:“哥哥……?哥哥!你看!我找到食物了。这里这幺多,足够我们撑很久。”

陈弃没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目光牢牢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依旧满心担忧地追问:“零零,你怎幺了?是害怕了吗?你为什幺哭?为什幺一直没有回应我。”

“啊?”

零零茫然擡手抚过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凉的泪痕。她愣愣望着自己沾了泪水的手,连自己什幺时候哭了都毫无察觉。

刚才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猜测,窥见了太多零碎的事件,可是所有拼凑出来的都只是她的猜想,就算知道的这些是真相,又能改变什幺。

她没有逃离这片绝境的力量,留不住远去的小胖,也抹不掉亲手杀死母亲的过往。就算侥幸离开这里,她又该去往哪里?回到那个她住了十四年,令她满心恐惧的家吗。

那小胖呢?

他已经丢下自己离开了。

或许就如同这片崩坏的地域一般,连同所有秩序、规则一并消散。如果这片地方真的和他有关,她祈愿他平安;就算毫无瓜葛,她依旧盼他安好。

心底还留存着被抛下的伤心,可那份惦念,却又刻骨铭心。

那个夏天。

那个她喜爱的夏天,她和他的过往,又将被她存放在了记忆里。

现在她身边只剩下哥哥,这片废墟之地,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现在只想他们能够平安活下去。

“哥哥,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我们找到了吃的,我们一定可以就这样好好活下去的。”

说完,她轻轻挣开陈弃的手,弯腰把散落的零食,一一摆放到倾倒的货架之上。刚那个失神恍惚、被回忆裹挟的零零仿佛褪去,像是找回了儿时那份纯粹的劲头,眼里亮起光亮,兴致勃勃地对陈弃说道:“这些零食我从来都没有尝过,我好开心,就和当初吃到那些蛋糕的时候一样。”

她说着拆开一包薯片,咬下一口。

“是草莓味的,哥哥,你也尝尝。你想吃什幺?还记得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吗,我大概还记得路线,等下我可以带你过去。我们多拿一些,带回住处慢慢吃。”

陈弃看着她,从刚才的黯然神伤转瞬化作一副雀跃欢喜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记得当初初见蛋糕时的零零,也是这样真切的喜欢,却又处处藏着小心翼翼,仿佛手中的欢愉随时会被夺走。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戒备,就像此刻。明明心底仍旧盛满恐惧与不安,却要强撑着装作无所畏惧。

可望着这片遍地残尸的血色废墟,他竟迥然的觉得束手无措,他没有能力替她把这片满目疮痍的天地,改造成一处安宁无灾、不见尸骸的净土。

他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恼恨自身没有足够强大的本领。

他给不了零零想拥有的一切,也无法带她从这片废墟逃脱,为她寻出她真正期盼的东西。

他甚至开始愧疚于自己这份太浓烈的爱意——如果自己真的爱她,就更不该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去承受苦难。

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扎根。

他不想将心底的悲伤流露出来,压下胸中翻涌的酸涩,眼底漾开几分宠溺,轻声回应她:“你挑自己喜欢的就好,不用顾及我。你想要的这些,我今天都会帮你带回去,只要你喜欢就好。只是哥哥实在记不得上次那家蛋糕店的位置了。”

“为什幺不用顾及哥哥?哥哥也是一样的呀!零零也想知道哥哥喜欢什幺,我也可以尽力找给哥哥。哥哥关心零零,零零也要关心哥哥。就像哥哥说会爱我,我也说过爱哥哥。爱不该成为负担,更不该只是单方面的付出。如果爱不是互相扶持、彼此给予温暖,那又怎幺算得上是爱呢。”

零零一手扶住推车,推着车走到陈弃的对面,脸上重新绽开笑意:“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上次去的地方还在不在,但我大致还记得路线。哥哥,我已经把我喜欢的都收好了,现在,该来找哥哥爱吃的东西了。”

陈弃怔怔听着她说出这番话,望着她推着车往前,连忙开口阻拦:“这个交给我来拿就好,零零就负责带路。”

他心中大为震动,没有想到零零能说出这番话。

他心底一直也怀揣着同样的念头。对他来说,爱意就是对一份美好与安稳的向往,有了这份寄托,就不再被孤独裹挟,仿佛只要心里装着在意的人,活着就有了意义。

可他又忍不住暗自思索,人为什幺一定要拥有在意的人,才能够感受幸福?

爱自己,难道不是真正的爱吗?

克服孤独、抚平伤痛、放下情爱,真的有那幺容易吗?难道只凭人的一念所想,就可以全部割舍?如果人人都只爱自己,这个世界真的就会就此改变?

变得和谐?变得更加美好?变得从一而终?

爱别人,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爱?难道封闭内心不去爱人,就可以避开所有伤害吗?

比起独自度日,他更期盼自己所爱之人,与自己怀揣相同的心意。

两个人陪伴,争吵就互相包容和解,遭遇磨难就一同并肩面对。

别人总把这样的期许当成笑话,觉得幼稚。可谁不想要永远留住那份天真,活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活在被爱里。

只是他们二人的童年,从来都称不上完整,说是一场噩梦,或是满是缺憾也不为过。那些未曾被填补的残缺,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想去修补,这也是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念想。

他们心中还期盼着,依旧会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着,会流泪,会欢喜,这本就是孩子该有的模样。

陈弃安静地跟在零零身后。如果这片区域没有遍地尸体,没有触目惊心的血色,此刻的他们,就如同上演了一场的探险,整装待发,奔赴前路。

零零转过脑袋,神色认真地看向他:“喂,哥哥!目的地快要到了,前方大概还有一百米,我先去探路,收到请回答!”

陈弃十分配合,应声回道:“收到,零零小侦探。我会在四周做好掩护,有情况立刻报告!”

……

零零环顾四周认真回忆。周遭黑雾缓缓升腾而起,裹挟着阵阵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浑身微微发颤。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风从旷野吹过。

等二人从黑雾走过,身后的尸体竟被风卷动,翻滚着消融在翻腾的黑雾之中。

此刻,周围的环境愈发诡异,道路被黑雾层层遮蔽。零零脑海里那套拼接出来的空间格子,正一格接一格地崩碎坠落,每往前踏出一步,就有一块框架消散。

陈弃也察觉到环境的异变,生怕零零走得太快脱离自己,连忙出声提醒:“零零,别离我太远。黑雾有把人卷走的危险,趁现在情况还没有恶化,我们按原路返回吧。”

零零认定目标就在前方,不愿就此放弃,眼底满是委屈与急切:“哥哥,我一定可以找到的,真的,马上就到了。我不会离你很远,你跟紧我就好,相信我。”

话音落下,她又快步向前踏出一大步。

陈弃心头一紧,快步跟了上去。周遭气温正在飞速下坠,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恍如坠入寒冬。

他心底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片空间向来终日昏暗死寂,就算曾经有过光亮,也早已随着崩塌化作荒芜,此刻却凭空生出隆冬的寒意。

眼见零零又往前走远,他慌忙紧随其后,不停呼喊:“零零!走慢一点,等等我!”

零零头也不回地答道:“哥哥,就在前面,我们马上就到了。”

凛冽的寒风越来越猛烈,二人如同迎着风口直行,身体已经被冻得控制不住发抖。等真正靠近目的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浑身僵住——一整片巨大的冰山横亘在眼前。

这里什幺时候出现了冰山?从前到访,明明完全没有这幅景象。可建筑的轮廓还在,大门依旧立在原处,确确实实就是他们当初来过的那间餐馆。

零零望着眼前冰封的一切,满脸难以置信,喃喃自语:“怎幺会这样?不该是这样的。这里明明就是我们第一次来的餐馆,为什幺会变成这样。”

陈弃同样满心错愕。

建筑本体还保留着原样,可突兀生长出来的冰山,诡异得令人心悸。寒气四下弥漫,他们已经分不清身上的颤抖,是来自刺骨低温,还是大地本身正在震颤。

陈弃快步上前,一把将前方的零零拽回怀中,才发觉她的身体早已冰凉。

“不要靠那幺近,太冷了,怎幺不告诉我。这里已经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回去。”

此刻在陈弃眼中,现有的食物已经足够糊口,他不再奢求别的物资。这片区域处处潜藏危机,就算待在住宅区也算不上绝对安全,可他现在不想看见零零四处前行,踏入自己无法掌控的险境。

可零零满心执拗,她分明记得这里本该的模样,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满心的好奇与期待被击碎,她甚至都忽略了自己冻得发抖的身体。感受着陈弃怀中传来的暖意,她伸手回抱住他,语气满是愧疚:

“哥哥,对不起,没有找到你爱吃的食物,没想到这里也彻底被毁了。”

“没关系的零零,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这就足够了。我没有什幺想要的,我只希望我们两个都平平安安。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他直接将零零打横放到推车架上,手臂圈住车身护住她。

零零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屁股坐落在架子上,不好意思地想要往下跳,却被陈弃皱着眉拦住。

“坐好!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小屁孩都推不动。天太冷了,坐好,我们回家。”

说罢,他发力推动推车向前行进。

零零心里又惊又别扭,和哥哥靠得这样近,心底生出一种古怪的羞怯感。

两人踏上归途。意想不到的是,这片封闭的空间上空,竟飘下一片片雪花。零零擡着头,满眼震惊地望着漫天落雪。

陈弃也看见这番异象,脚步不由放缓。诡异的景象还在继续,地面残存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封冻。

气温还在持续下跌,他们身上只有单薄的夏衣。靠得极近,陈弃能清晰听见零零抑制不住的细碎发抖。他把身子靠得更紧,满心焦灼,低声安抚:“快了,马上就要到家了,别怕。”

“哥哥,下雪了。”零零的语气反倒带着几分淡然。

她擡起手,轻轻拂去落在陈弃头顶的雪花,口鼻间呼出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

“小时候一到下雪天,就是我最难熬的时候。伤口发炎迟迟不能愈合,手上的创口化脓溃烂,又冻得刺骨。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幺熬过去的。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就像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豆芽,被重重石块压住,没有空气,不见阳光,却还是拼命地向上生长。”

话说完,她猛地一怔,仿佛没想到自己刚刚在说什幺,擡眼怔怔望向身前的陈弃,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幺样的表情。

这番话字字戳在陈弃心上,揪得他满心酸涩。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脸上努力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可你现在有我了。就算是豆芽,那也是两颗挨在一起的豆芽,哥哥和你一样。”

零零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嘴角早已冻得泛白,那笑容虚弱得如同大病初愈。

一路风雪裹挟,二人终于回到住宅区。

隔着窗户向外望去,大雪越下越密,漫天纷飞。陈弃把推车推进屋内,立刻弯腰横腰将浑身瑟瑟发抖的零零抱了起来,快步走向房间的床铺,将她轻轻放下,拿厚被子严严实实裹住她。

他想去开启室内空调,可机器启动之后,吹出来的只有刺骨的冷气。

他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冲出门外,一扇接一扇撬开附近的房门,挨个测试屋内的温控设备。可所有空调,全都只往外吐出寒气。

红色警报“嘟嘟嘟”的尖锐声响,接连不断在整片空间响起。

警报声不绝于耳,红光在走廊来回闪烁,环境明明是密闭的居所,屋外风雪呼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万难之下,他只找来了一台老旧烤炉,又抱回来一大堆厚厚的被褥棉絮,他来回奔波,动作急促,将能找到的保暖物件一股脑往房间搬,只求把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

房间之内被褥层层堆叠,烤炉燃起微弱的火光,四下回荡着他粗重急促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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