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对不起

零零眼睁睁望着哥哥来回奔忙。其实她身上也算不上太冷，盖上被子被已经足够了。

可陈弃却满心不安、来回忙碌。从她被陈弃抱到床上，茫然望着他在房间里外不停穿梭。

屋外尖锐的警报声又阵阵传来，零零心里一紧，慌忙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却被赶来的陈弃伸手轻轻按回被褥之中。

她正要开口说话，却他他又再度转身冲出门外。此刻陈弃心中只对自己说：“要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层层叠叠的被子厚厚堆在她身上，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俯身，满眼关切地凝望着她。

零零被暖意裹住身体，连心底也慢慢漾开温热。可厚重的被褥压得她呼吸都有些滞涩，分不清是被被子闷得，还是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热意毫无来由冲上头顶，烧得两颊滚烫。

陈弃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灼热。他的面孔在她视线里慢慢靠近，口鼻间呼出的白雾扑面而来。刚才奔波过后，他眉宇间还凝着未散尽的焦灼，眉眼轮廓锋利，长睫垂落，声音带着几分喘息，满是担忧：“怎幺脸这幺烫？是着凉感冒了吗？身上还冷不冷？我记得好像有感冒药，我去找来给你，你等我。”

“咳……咳咳。”零零莫名呛得轻咳几声，大半是被厚重被褥压迫所致。她用尽力气，从层层棉被里挣出身子，厚厚的被子顺着肩头滑落下来。见陈弃又要伸手把被子重新裹回她身上，她急忙出声阻拦：“哥哥，我其实已经不冷了。被子盖得太多，压得我喘不上气。”

话说出口，零零心底又泛起一丝慌乱，生怕自己辜负了他一番苦心。可堆积如山的被褥，确实太过沉重。

陈弃闻言一怔，刚才只顾着一心要替她抵御严寒，反倒忽略了这点。眼底浮起歉疚，语气依旧急迫：“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让你难受了。外面雪越下越大，温度还在往下掉，空调全部坏掉失灵，我只能想到这些办法。”

“没有的，谢谢哥哥这幺惦记我，我真的已经很好了。”零零连忙轻声回应，擡眼看向他。

这份汹涌的照料，叫零零手足无措，心底藏着一点自己不能理解的感受，含蓄地在心底悄悄蔓延。

陈弃依旧放不下心，目光细细地在她身上扫过，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确认她没有冻得瑟瑟发抖。视线落至她的脸颊，那块伤疤结痂还未脱落，结着一大块深色痂壳，突兀地留在肌肤上。

他缓缓俯下身，指尖轻柔地碰上去。伤口早已不再刺痛，零零皮肤上感受不到疼痛，只随着他指尖的触碰，整张脸烧得愈发滚烫。

陈弃眉峰微微蹙起，察觉到掌心下皮肤惊人的热度，又一次担忧地发问：“你的脸怎幺还是这幺烫？”

零零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只听见心脏在胸腔砰砰擂动，血液尽数往脸上涌，仿佛整张脸都被烈火灼烧。她眼神躲闪，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我……我也不知道。可…可能是太热了……？

“哥哥，我真的没事，现在身上很暖和。你也很冷吧？要不，你也过来盖一点被子吧。”

她说着，便往床里侧挪了挪，想留出半边位置给他。

可没料到陈弃伸手直接拉住了她，顺势坐上床沿，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在外奔波许久，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温热的呼吸尽数拂过她的耳侧。

零零心里一片纷乱。从前从未体会过这般异样的感受，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挣开。可他的头颅轻轻靠在她的颈窝，这个姿态牢牢困住了她，叫她动弹不得。

她呼吸慌乱，话语断断续续：“哥……哥哥，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零零……零零很重的。”

“零零！别动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完才觉得安心，让我抱一会而儿，或许等我暖和了，再离开怎幺样？”

“可…可是”她觉得好奇怪，她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了，因为她也束手无策，可听了他的声音却透着整整悲凉。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道歉，瞬间砸懵了零零。她所有慌乱的小动作全部僵住，整个人愈发不知所措。她茫然怔着，完全不明白，他为什幺突然道歉，语气里又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深深的无力。

她轻轻低头，望着埋在自己颈窝的那颗头颅。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他低落的情绪，还有心底翻涌的、浓重的不安与惶恐。

零零放柔声音，轻声询问：“哥哥……为什幺要说对不起？你怎幺了？”

“对不起。”

又是一句低沉沙哑的道歉，压在喉咙里，隐忍又破碎。

“对不起，零零。”陈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整个人彻底卸下了所有强硬，只剩满满的挫败与自我厌弃，“我改变不了眼下的绝境，掌控不了这片诡异之地的变数。我不知道哪里安全，不知道我们该去往哪里，更没办法保证能时时刻刻护住你。

这里荒僻死寂、遍地尸骸，传闻说这里是关押有罪之人的牢笼，可我越来越觉得，这里是在无声淬炼、碾碎所有人。拥有特能虽然能够傍身，可我连我们现在是否能平安都说不准。

我不知道储存的食物能撑多久，不知道这场无休止的低温还要持续多久。窗外雪越下越大。我们好不容易真正安稳，我最怕的，就是随时突发的灾难把我们硬生生又拆开。

我总说会保护你、会给你找你想要的、会让你好好活下去。可到最后，我什幺都做不好。我只会说大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深陷自我否定的泥潭里，满心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愧疚，依赖般蜷缩在她怀里，像个彻底无助的孩子。

零零听得心口发酸，连忙轻轻摇头，软软反驳：“没有的，哥哥，真的没有。这里的一切凶险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我来到这里是我的原因，怎幺会和哥哥有关系呢？如果不是哥哥一直保护我，我又怎幺会坚持到现在。

哥哥，哪怕现在这里破败、绝境缠身，可我们现在还好好活着，我们还有彼此，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希望的。哥哥不要这样，我们不能消极认输的。”

她说着，缓缓将额头轻轻贴近他，主动依偎着他。

屋外风雪肆虐，屋内寒气疯长。刚才还跳动的烤炉火光，一点点微弱、黯淡，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整片密闭空间的温度断崖式下跌，阴冷的寒气无孔不入，四周空气肉眼可见地凝起白霜，墙壁、地面飞速凝结出薄冰，冰封的纹路顺着地面缓缓蔓延，一点点朝着床榻的方向逼近。

天地间万物都在被冻结、被沉寂，唯有他们相拥的方寸之间，还留存着微弱的呼吸与温度。

“哥哥，别难过好不好。”零零擡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轻声安抚，“其实零零也该跟你道歉。一直以来都是你拼尽全力护着我，我从来都没能帮上你半点忙。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很厉害。你要是难过，零零也会跟着难过的。我们一起挺过去，好不好？”

陈弃身负特能，体质特殊，哪怕周身寒意刺骨，身体也能自行消解寒气、抵御低温。

可零零不一样。

起初被他抱在怀里，暖意包裹着身体，她满心安稳，还没有察觉寒意入体。

可随着室内温度持续暴跌，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来，她的身体早已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童年畏寒的阴影刻在骨子里，她最怕冬天冰寒缠身。可此刻被陈弃紧紧抱着，哪怕周身冰封将至，她心底也只剩踏实与满足。危机四伏又怎幺样，只要哥哥在身边，她就什幺都不怕。

陈弃紧紧搂着怀中的人，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颤抖。

瞬间心头大慌，愧疚与心疼汹涌翻涌。他明明拼尽全力想给她全部温暖，想替她隔绝所有苦难，可到头来，还是让她受冻、受苦。

他收紧手臂，将她死死锢在怀里，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体温、所有的暖意全部渡给她。外界冷得如同极北冰原，整片空间像是被强行封闭、锁死，正在一步步销毁、吞噬所有生机。

零零软糯的安慰一句句落在耳畔，温柔又治愈，可根本抚不平他心底的挫败。他护不住这片天地，护不住安稳岁月，甚至连不让她受寒这种最简单的承诺都做不到。

他只能一遍遍低喃道歉，将她整个人埋进层层被褥里，低头把她牢牢护在怀中，竭力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抵挡漫天寒意。

被褥之下，两人紧紧相拥。

就在这时，陈弃埋在颈窝的头颅骤然擡起。

他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悸。

只见四周墙壁、地面的薄冰不再缓慢蔓延，整片空间的冰霜疯狂滋生、层层叠叠，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床榻汹涌逼近，冰封寒意几乎要将二人彻底吞没。

下一瞬！

他体内潜藏的特能迸发！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悄然震荡在空气里。

原本步步紧逼的寒冰停滞，硬生生定格在原地，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而陈弃再次擡眼的瞬间，一双眼眸，染上了极致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