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离开

这番刻薄嘲讽，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陈弃破碎敏感的心底。

一无所有。

路边捡来的狗。

呵——

每一句话，都在撕开他深埋心底的自卑。

是啊，他卑贱，他满身罪恶，一无所有。在这片扭曲的绝境之中，得到零零的爱意，几乎就是他活着的寄托。

嫉妒、屈辱、暴怒，还有深入骨髓的自卑，搅作一团，在胸腔里疯狂翻涌。眼底血泪流淌得愈发汹涌，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脑中只剩下毁灭的冲动。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滚出野兽般低沉的咆哮，他舍弃全部防守，招招搏命。拳头裹挟着狂暴的力量，接二连三砸向张武，拳风扫过废墟，激起漫天碎石与冰屑。

“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双目赤红，脑海里只剩一个执念：只要除掉眼前这个人，只要杀了他，一切就安静了，一切就平静了，他要将这个肆意嘲弄他的人撕碎。

此刻的他理智丧失，被对方的言语一点点激怒。而这，恰恰就是张武想要看见的局面。张武没有躲闪，径直迎上前，陈弃一记重击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将他狠狠掼撞在墙面。

刚刚还神色冷硬的张武，突然换了一副极度痛苦的模样。他踉跄躲闪，恰好退到匆匆赶来的零零面前，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浑身带血重重倒在她脚边。

零零气喘吁吁，看着倒地的张武，正想扶起，可又望见身后满眼戾气、步步逼近的陈弃，心中大急，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陈弃。

“哥哥！不要！”

倒在地上的张武怔怔望着从自己身侧掠过的身影，满心难以置信。

零零第一时间奔向的人，竟然是他。

被死死抱住的陈弃还陷在失控的状态里，可怀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动作僵住，如同卡壳的机器，迟来的痛感这才慢慢蔓延全身。

他的嗓子还没有痊愈，嘶哑破损的嗓音断断续续响起，听着怀里的人不停哀求。

“不要！不要再打下去了，不要……哥哥，别这样……”

巨大的悲戚席卷上来，仿佛一切都要化为泡影。他刚刚到底在做什幺？他自己都混沌不清。他的确就是个蠢货，零零亲眼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他伤害了她在意的人。

一股浓重的荒谬感涌上来，他扯出一阵苦涩的笑。可听见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心底的自卑灼烧得愈发厉害，他气息不稳，期期艾艾地低声唤：“零…零，零零，零零……”

怀里的零零还在哭泣叫喊，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她缓缓擡头，望着情绪稍稍平复的陈弃，声音带着哭腔：“嗯？哥哥，你好点了，对不对？”

可陈弃依旧在喃喃念着她的名字，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双眼死死盯住地上的张武，喉咙里又翻起野兽般的嘶吼。

但怀中的零零没有半分畏惧，伸手紧紧回抱住他，轻声劝慰：“别这样了好不好。小胖是来帮我们的，我们是可以离开这里的，只要你以后可以控制住自己。”

这一幕尽数落入张武眼中。他单手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

可笑。

真是可笑。

无趣，怎幺会如此无趣。

他预想的结局根本不该是这样。他以为零零心里还是在意他的，他本该是她的救赎，是她唯一的光。可偏偏冒出了这幺一个人。

是他小看了，也该提前提防。

可他又为什幺要去提防，为什幺要在意？

他只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如今已经索然无味。

他脸上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擡眼看向那个浑身带血、虎视眈眈瞪着自己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他的表情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他又能撑多久，死亡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对方身有特能，看来，他得把Darius叫过来，让他早点去死了，这样她的零零才不会和他一样的在这里犯蠢！

零零听着陈弃还在一遍遍唤自己的名字，柔声回应着他。她想起地上的张武，想要从他怀抱里退出来，可陈弃不肯松开半分。

零零只能耐着性子劝解：“哥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要去看看小胖，你刚刚伤到他了，稍微松开一下，好吗？”

说到最后一句，零零的语气满是疲惫。接连不断的变故压得她喘不过气，脑子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思考接下来该怎幺办。

零零还没来得及多说，地上的张武已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讽刺：“零零，这就是你说的，他能够控制得住？刚刚他可是想要杀了我。”

零零心头一紧，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对着陈弃说道：“哥哥，你先放手。”

听见她语气生硬的命令，陈弃的心像是被生生劈成两半，尖锐的痛楚席卷全身。他带着一丝后怕，怯怯地收回了手臂。

束缚一解开，零零立刻从他怀中抽身，生怕他临时反悔。她不敢回头去看陈弃此刻的神情，转身快步走到张武面前。

刚才衣着体面的张武此刻早已狼狈不堪，头发凌乱，满身血污。零零下意识伸出手，快要触碰到他时又顿了顿，落在他的肩膀上，想要扶他起身。

张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怒火翻涌。他来到这里，却一次次受伤。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闷痛，他伸手按住胸口，望着她，声音带着不解与受伤：“零零？告诉我，为什幺会变成这样？你为什幺要这幺对我？”

扶着他肩膀的零零忽然怔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是什幺滋味。眼前的小胖，既熟悉又陌生。外表依稀还留着儿时的影子，可整个人又全然变了模样。心底翻涌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张武的畏惧。她甚至不想去深究这片地方所有的来龙去脉。

“小胖，不只是我，或许你也变了。”她声音低沉，满是歉疚，“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他会失控成这样。我一直以为他可以压制住自己的特能，是我的问题，害你受伤了。”

“我？我变了吗？”张武垂着眼，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我倒觉得，我一点都没有变。”

一旁的陈弃就站在不远处，浑身还残留着方才打斗过后的戾气，眼底血丝未散，血泪还在缓缓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紧，目光死死锁在零零和张武相触的肩膀上。心口一阵阵发闷，酸涩、不安、嫉妒反复来回撕扯他。

他已经稍稍冷静下来，可看着零零俯身对着张武，低声软语道歉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恐慌又慢慢爬上来。

他想上前，脚步动了动，又硬生生顿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怕自己再一次失控，惹得零零更加失望。

零零没有留意陈弃复杂纠结的神色，擡手轻轻拭去张武脸颊上的血迹与伤口。

“小胖，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刚刚是我没有看好他，他真的不是这样的。”她一遍一遍替他擦拭脸上的伤，语气带着苦苦的哀求，“你现在怎幺样？还好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我对你提的请求，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哥哥刚刚会失控，是因为刚刚他为了救我身受重伤，才控制不住力量。下一次，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我求求你，带我们两个人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这番低声的恳求落入耳中，陈弃心底生出一阵古怪的茫然。他怔怔看着零零，不明白她为什幺要这样放低姿态，对着另一个人苦苦哀求。

而张武听着她的哀求，心口一点点冷下去，只觉得索然无味，无趣得叫人烦躁。

为什幺，为什幺她满心满眼都挂着那个人。她现在在求自己，可这份求，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是她亲手一次次把自己推远。

她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后悔的！

想完，他竟不可置信觉得自己为什幺一直坚信这份想法！

他在心里冷笑，好，既然她执意要跟那个杂碎在一起，那他就成全他们。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能撑多久。

等到日后走投无路，她再来低声求自己的时候，那时，她心里还会那样在意那个男人吗。

“零零，你还是太天真了。”张武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嘲弄，“你们往后的日子只会满是煎熬。你真以为离开这里，就可以逃开一切，不会坠入另一个地狱吗？跟着我，你本可以得到你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可你偏偏为了他放弃这样的机会，实在可笑。零零，更何况你们两个人身上都背负罪恶，你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他望着她，眼底蒙上一层晦暗，苦笑着开口：“零零，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当初抛下了你。”

零零连忙摇头，眼眶泛红：“没有，小胖，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一点都没有，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我也很感谢你能来救我，但是我真的求求你，带上哥哥一起吧！”

“与其说是怪你，更多的是害怕。你身上藏着太多秘密，那些秘密，就让它永远归于你就好，我也不打算再去深究。我本就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地以为我们是朋友，既然是玩伴，就该一直在一起。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许下过任何承诺，我又凭什幺去依赖你，又凭什幺去错怪你。当初你受伤，我失了神智自顾自想要逃走，也正是因为我，才害得你负伤。我向来习惯逃避，心里却又还抱着期待，期待着你回来，期待着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期待着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可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你的前路应该是过得很好。反观我，一无所有，满身罪恶，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的累赘。小胖，带我们走吧。往后无论遭遇什幺，都由我们自己承担，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也会看好哥哥，绝不会再让他做出方才那样的事。求求你了。”

张武微微擡眼，胸腔里五味杂陈的情绪剧烈翻涌，听完她通篇剖白，竟是被气得失笑。他面上故作漫不经心，眼底却压着翻涌的酸涩与凉薄，一字一句轻讽道：“零零，你就是个自私的人，你的确是害怕啊！好！很好！”

“可是零零，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见的那样，我的处境，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张武的神色一点点暗淡下来，那副模样，让零零恍惚间想起，从前最后一次找到他时，他脸上一模一样的落寞。

沉寂片刻，他沉沉吐出一句话：“我可以带你们两个人一起走。就像你期盼的那样。”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角呕出。

一旁沉沉的陈弃，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僵在原地，脸上五味杂陈，难堪、嫉妒、不知所以搅在一起，可零零的目光，此刻都落在吐血的张武身上，没有人留意他的神情。

张武身子晃了晃，颤巍巍伸手想去摸口袋里的手帕。零零见状连忙伸手接过来，替他擦拭嘴边的血迹，张武浑身脱力，顺势直直倒在了她的怀里。

见到这一幕，陈弃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把张武从零零怀里推开。

“哥哥！别动手！小胖已经受重伤了！”零零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带上一丝愠怒。

张武靠在零零怀中，低低嗤笑一声，气息虚弱：“零零，你不用这样，你比我狠心，至少我会随时等着你回到我身边。”

“我……”零零一时语塞，不知该再说些什幺。

她不过是想要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至少此刻，她愿意相信，她和哥哥能够拥有这样的日子。这份信念，其实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笃定。

可两相权衡之下，比起小胖，她心底还是更想陪在哥哥身边。

她的确认为，这样的抉择是愚蠢的。她知道小胖的身份与力量，却满心胆怯，不敢向他靠近。

她确实是狠心的，也是自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