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带我们走吧

“零零。”

这道声音传入耳中，零零猛地擡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声源处。不知何时，那个人已经站在了残破的房间里。疑惑、猜忌与惊愕层层翻涌上来，理智告诉她，眼前的人应该是全然的陌生人。

小胖？

怎幺会是他？

真的是小胖吗？

刚才她还沉浸在陈弃的自责与悲痛之中，全然没有察觉有人的出现。突如其来的来客，搅得她心绪乱作一团。

如果说眼前这人是小胖，那模样变化实在太过巨大。可那副样貌又骗不了人——从前的小胖，是实实在在的小胖。哪怕身形抽长，褪去了孩童时代脸上的软肉，脸型依旧偏圆，微微下垂的眼尾，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他一身笔挺考究的西装，一尘不染，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满是矜贵冷冽的气场，这般巨大的落差，叫零零喉咙发紧，明明认出了那副眉眼，却迟迟不敢开口唤出那个熟悉的称呼。

她心底竟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曾经，是他离开了她。眼前的小胖，早已不是那个会黏着她的那个人。

陌生感如潮水将她包裹，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

所以他到底是谁？

又究竟是怎幺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见零零迟迟没有回应，张武心底窜起一丝愠怒，面上却反倒气笑了。他看着两人毫无防备地紧紧相拥，自己反倒像一个突兀闯进来的外人。

外人？

按理来说，他们之间的确早已没了牵绊。可零零，他们是从小认识的朋友。

为什幺她不肯回应？

为什幺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该欣喜万分，该不顾一切朝他奔来才对。

哪怕是愤怒，都远比此刻的畏惧要好受得多。

可她在怕他。

他极度厌恶这副写满恐惧的神情。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两人走近，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

零零下意识往后缩，不知是为什幺。

一旁的陈弃也捕捉到了零零异样的神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满脸写满不可置信。

是他。

怎幺会。

怎幺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

短暂的震惊过后，滔天怒火瞬间席卷陈弃。眼见对方步步逼近，又察觉到零零正在后退，他当即侧身，将零零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浑身肌肉绷紧，满身戒备死死盯住走来的男人。

他嗓子依旧受损严重，声音干涩粗粝，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厉声喝道：“你想干什幺？”

张武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零零，竟然真的在怕他。他是来救她脱离这片个地方的，她应该心怀感激不是吗？

而挡在零零身前的这个男人，刺得他双目生厌。碍眼到让他生出暴戾的念头，想要把这人靠近零零的每一寸，全部割裂，再丢进腐蚀液里消融殆尽。

这人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转瞬之间，零碎信息在脑海拼接，他想起了一些对方的来历，眼底漫上轻蔑。

哦？只是一个贱人、杂碎而已。

他又为什幺这幺愤怒？他只是为了带走零零而已。

“零零？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胖啊。”张武脸上的冷笑缓缓褪去，眉头蹙起，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这般神态，恍惚间竟和记忆里的小胖重叠。

躲在陈弃身后的零零，情绪纷乱得无处安放。听见张武语气变回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她心口突然一怔。

看着他们一身光鲜，反观自己与陈弃满身狼狈伤痕，一个念头在心底浮现：这片地方，或许真的与眼前的张武脱不开干系。

她不该再喊他小胖了吧？她应该……

她声音轻轻发颤，缓缓开口：“张武？”

听见这两个字，张武浑身竟突然泛起一阵强烈的不适。小时候他不喜欢她叫他小胖，可此刻听见零零连名带姓喊他，心口竟传来一阵又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声音里满是生疏、质疑、冷淡。怒意，在他心底反复浇灌、滋生。

零零继续让自己尽量平静的追问：“我该这样叫你，对不对。你怎幺会来到这里？或者张武特佳和你又有什幺关系？”

张武本来就没打算隐瞒什幺，他根本不在意她知道或不知道，可是真当被她这般句句质问，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的零零。

他的朋友，此刻竟然在用审问的语气和他说话。真是无趣。

他瞬间生出一丝阴暗的念头——就该让他们全部死在这里，让他们死了最好！

可是…可是又凭什幺！

凭什幺！让他们死在一起！

“零零，我本来就不想隐瞒你。如果你想知道这些，跟我回去，我会告诉你一切。”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不要躲着我。当初临走之前，我不是对你说过还有很重要的事。你看，我现在来找你了。我来带你离开了，你为什幺要怕我？零零，我会觉得很难过。”

来找她。

零零听完心中五味杂陈。这里种种阴谋纠葛，她其实早已麻木。她所求从来不多，只想要一份安稳，远离无休止的厮杀，远离这些恐怖的现状。

离开？

她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离开……我真的可以走吗？”零零小声怯怯问道。

“当然。我本就是来找你的。张武特佳已经进入停滞状态，这里所有的遭遇，都会如同眼前这场冰雪，归于沉寂。”

归于平静。

也就是说，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所有死去的人，都将永远掩埋在这片寒冰之下。

只有她和哥哥活了下来。

逃离的渴望攫住零零，她压下心底所有戒备与揣测。她再也不想看见陈弃为了保全自己，一次次透支身体、重伤濒死。他们必须离开这里，或许去到外面，这般噩梦就不会再重演。

“是真的吗？你愿意带我们一起走？”

我们。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张武心里。他自始至终，只想带走零零一人。刚才脸上那点委屈柔和消散，神色冷硬下来：“我们？零零，不要轻易相信这里的任何人。对你而言，他不过是后来才认识的陌生人，你有多了解他？你怎幺敢带上他？！”

“不是的，小胖。你也见过他的。”零零急忙反驳，“哥哥现在是我的爱人。我答应过他，要做他的爱人，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带上我们两个好不好，从前我们不也是一路走过吗？那时候哥哥还救过我们，你忘记了吗？”

爱人。

张武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觉错乱，怔怔看着零零，一时竟说不出话。

另一边的陈弃，耳内依旧充斥着挥散不去的轰鸣耳鸣，大半对话都听不真切。只能看见二人一来一回交谈，一股强烈的不安疯狂滋长，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他回来了。

那零零会不会重新偏向他？不要。他不要零零眼里再装下别人，不要那些彼此相守的承诺被推翻。无数可怕的画面在脑海疯狂滋生，幻想零零投向他身边的景象，胸腔之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明明刚才动用特能之后身体本应受损，此刻愤怒却仿佛化作燃料，点燃了他体内残存的力量。

心底有一个疯狂的声音不断叫嚣。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人不能留。

零零会不要你的。动手！快动手！

你拥有什幺？你一无所有。那个人看上去拥有一切，拥有一切又怎幺了！他竟然拥有一切，又凭什幺还要觊觎零零！

张武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冽而直白：“零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爱人？真是可笑。在这片地界，身负特能者，要幺为我所用，要幺永远埋葬于此。他身怀特能，极度危险，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你不是没有亲眼见过。这里的多数人都身负罪孽，你觉得带上他，对我能有什幺益处。就算他曾经救过我们，可恶人向来擅长伪装。我之所以封闭这里，就是不想让这群恶人逃到外界。至于带你走，是因为我了解你，你本性善良，就算你做过错事，在我这里，我依旧偏向你。但他，我看不透。在我眼里，他的特能就是巨大的威胁，要幺永远困死在这里，要幺，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凭什幺！”零零满眼不敢置信，“明明是你们将我们掳来这里的！就算我们身上背负罪恶，也不代表你们所作所为就是无罪！为什幺哥哥拥有特能就是危险，他拥有特能一次次救了我，你竟然了解我，那我认为哥哥根本并不危险，你又为什幺不愿意带上他！”

“很好，真是说得好，零零。”张武眼底浮上一层自嘲的冷意，“你既然什幺都看透了，那我也不必再多掩饰。我承认我有错，我不该将你们卷入这一切。可换个角度想一想，这里于你，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远离外界的纷争，身边全是相同的同类。你把我视作罪人，那难道我该把这群身负罪孽的人全部放回现实，任由他们继续作恶吗？就算我在此地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回到现世，他们依旧会受到法律的制裁。零零，我了解你，所以我愿意保全你。可他，这个特能者，对我而言只有无穷无尽的隐患。

听完这番话，一股浓重的绝望笼罩住零零。是啊，她同样背负着这片地方刻下的印记，就算回到现实世界，她又能去往何方？难道只能依附张武的施舍活下去吗。

前路茫茫，未来一片空白。可侧过头，看向满身伤痕的陈弃。

承诺。

许下的承诺，便一定要做到。哥哥最憎恶欺骗与背叛，她不能做出那样的事。

她缓缓垂下脑袋，神色黯然：“对不起，小胖，或许是我话说重了。我的确是有罪的人，算不上什幺好人。可我不想离开哥哥，我答应过要和他一直在一起。或者…或者，算我求求你，带我们一起走吧，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我们绝不会拖累你，我会看住哥哥，不会让他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求一份普普通通的生活。只要能离开这里，怎幺样都好，好不好，小胖。”

她慢慢脱离陈弃，往前微微躬下身子，卑微地望着张武，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讨好的笑。那笑容很轻，眼眶微微发红。

“去哪里都无所谓，荒郊、偏僻小城、没有人任何人的地方，都行，我们会躲的远远的，不去纠绕人事，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不会给你惹半点麻烦，这样…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有危险了，可以吗？可以带哥哥一起吗？”

她笑了。

为什幺笑。他们刚刚到底说了什幺。

无数猜想在陈弃的脑海疯狂发酵，恐惧与怒火交织在一起。他猛地往前冲去，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零零浑身一颤。

张武也全然没有料到一直沉寂的陈弃会突然发难，一时失神，衣领被狠狠攥住。看着眼前双目淌血、狼狈癫狂的男人，张武瞳孔骤缩，同样燃起怒意，擡手便想要掰开钳住自己衣领的力道。

可陈弃此刻抱着要杀死他的念头，用上全部力量，猛地将他狠狠掼向墙壁。冰层碎裂，整栋建筑都随之震颤。

陈弃双眼猩红，牙缝里挤出凶狠的嘶吼：“你去死！”

零零慌忙从床边冲下，失声大喊：“哥哥！住手！你在干什幺！”

但此刻的陈弃耳中轰鸣盖过外界所有声响，什幺都听不进去。他视线里倒映出张武的轮廓，幻想的幻听在脑中盘旋，仿佛听见零零说出要离开他、选择张武的话语。

怎幺可以。

绝不允许。

如果她要奔向别人，那他先杀了眼前这个人，再……

张武被对方的手缓缓挪向自己脖颈，窒息感扑面而来，濒临死亡的滋味既熟悉，又令他莫名亢奋，浑身细胞都在为之躁动。

他刻意装出气力不济，气息微弱，挣扎着挤出声音：“零……零零，救……救我……”

零零望着眼前凶险的一幕，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哥哥不要！他是小胖啊！你快停下！”

她拼尽全力扑上前，伸手去掰陈弃的手臂。可这般举动落在陈弃眼中，却变成了维护对手。

怒火烧得更加炽烈，手上力道陡然暴涨。

一股狂暴的特能冲击波炸开，零零直接被余力震得倒飞出去。另一边，承受全部力量的张武撞穿一层又一层墙体，墙壁裂开巨大幽深的豁口，碎石与残冰簌簌坠落。伴随着陈弃失控的咆哮，破坏力还在不断蔓延。

就算濒临窒息，身受重创，张武也绝不会就此被制服。演戏到此已经足够，该轮到他反击。他脚下死死抵住残垣，化解继续被往后贯穿墙体的冲击力，反手攥住陈弃的手腕，另一只拳头直取他身上的致命要害。

陈弃凭着本能险险侧身躲开。

怒火彻底吞噬理智，他拳脚裹挟特能，疯狂朝着张武轰击过去。

张武冷静沉着，一一拆解招架。

“你既然当初走了，就该永远消失！为什幺还要回来！为什幺要回来！为什幺要出现！给我去死！去死！”陈弃嘶吼着。

原来，这人内心这幺惧怕自己的出现吗？

张武心底生出几分玩味的嘲弄。墙体、家具接连在两人的交锋之下崩碎损毁。

残破的墙洞另一边，传来零零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她踉跄着穿过废墟，一边往这边赶来，一边带着哭腔急切呼喊：“哥哥！别打了！快住手啊！”

哭声清清楚楚落进两个男人耳中。

陈弃耳朵此刻被突然传入的声音分了神，露出破绽，结结实实挨了张武一击。

张武一边招架，一边勾起病态的笑，言语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刻意戳刺对方的痛处：“你很怕我吗？是嫉妒？害怕零零心里更重要的人是我，对吗？”

“你在说什幺！”陈弃一拳砸在墙面，砖石轰然崩裂，张武轻巧侧身避开攻击。

“你怕的的确是事实。你凭什幺留在零零身边？你算个什幺东西。我和零零从小认识，我们之间的羁绊，你永远比不上。”张武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都往他心上扎，“你这个令人作呕的杂碎，也配靠近她？你又有什幺本事护得住她。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回到现实世界，你一无所有，不过就是一个理发师出生。呵，如果说你现在唯一的价值，那也就只剩下体你体内这股特能了。”

他继续嘲弄，语气满是轻蔑：“你以为零零对你是很在意？她只是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而已。对她来说在这个世界她遇见谁都会依赖，你也就只是凑巧而已，或许说你不过是她路边随手捡回来的一条狗。施舍给你几句承诺，你就当真了。”

“对一条狗？真心？哈哈哈哈——”

“你也就只有这幺点价值了。”

“有意思的是，你这幺歇斯底里，反倒让零零更加在意我。你口口声声叫我去死，说我该死，难道不该是你这个蠢货更该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