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朋友轻松安抚的艾利希亚坐到了座位上,晨光从教室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把书包挂好,课本拿出来摆在桌角,动作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优莉总是能给他很满的安全感——在她身边,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关于长辈审视的忐忑、关于自己是否足够好的怀疑,都会被她用几句话轻轻化解。
优莉去收作业了。她的背影从教室门口消失,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怀里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正低头核对着名单上的名字。
突然艾利希亚的肩膀就被肘击了一下。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打招呼的轻碰,而是一记蓄谋已久的、带着明确敌意的、力道精准的肘击,艾利希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慢转过头。
阿贾克斯站在他旁边,金发依旧张扬地翘着,金眸里却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明明是暖色调的发色和瞳色,但配上他此刻的表情——嘴角僵硬地咧着,眼角微微抽搐,怨气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组合在一起就是很诡异一精神病。
附近有神社,艾利希亚现在已经在考虑联系神主过来驱邪了。
“艾利希亚……”阿贾克斯阴恻恻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炭,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恐怖片里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低语,“你昨天晚上让我一个人PK爱露,你是人吗?”
“平时那幺摸鱼,让你好好努力一下。”艾利希亚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翻开课本,用指尖点了点页脚的页码,确认今天的进度。
“我又没有喜欢的人,不能补魔,你还让我一个人面对现实——”阿贾克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咬牙切齿的气声,“你个牲畜。”
艾利希亚终于擡起眼,正眼看了他一下。
金发金眸的会长大人站在艾利希亚面前,眼圈乌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校服外套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夜——虽然确实穿着睡了一夜。没有喜欢的人,没有固定的魔力补给来源,只能靠身体自然恢复。打了一场硬仗,魔力亏空,独守空房,身心双重创伤。
艾利希亚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的标准答案:“没有就去找。补魔的最低需求就是对方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对方,你也可以吸收到体液中的生命力流动和情欲,最后转换成你自己的魔力。”
金发金眸、帅气多金、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都不可能缺炮友的阿贾克斯,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三秒。他的表情从阴森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瞳在窗外的晨光里微微收缩。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人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捅了一刀。
“……那和滥交有什幺区别啊。”
“区别就是你不爱别人还要搞别人。”艾利希亚的回答干脆利落,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说完便把视线收回课本上。
阿贾克斯有点红温了,艾利希亚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死人,坐在他旁边一脸淡定地翻课本。
而艾利希亚也是习惯了会长这个样子。阿贾克斯每次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惊世骇俗就是离经叛道。他心态平和地擡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极简的弧线,一道透明的魔法结界无声地展开,将他们两人笼罩其中。从其他同学的角度看过来,不过是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在进行普通的晨间事务交流——会长表情激动了一点,副会长面无表情地听着,大概是预算案又被驳回了吧。反正阿贾克斯被艾利希亚驳回预算案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中午别和你老婆吃饭了,邻区有只新出现的爱露。”阿贾克斯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公报私仇的味道。
“隔壁区域的事情你怎幺还揽到自己身上了,要去自己去。”艾利希亚连眼皮都没擡,手里的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工整的笔记。
“就没有一点拯救世界的决心吗?”
“那种东西早就喂狗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阿贾克斯咬牙切齿,金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就不怕到时候世界爆炸了你老婆不要你了吗?”
艾利希亚终于把笔放下了。他擡起头,看向阿贾克斯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首先,爱露彻底影响整个世界的后果,是让这个世界从现在神秘侧倾斜很少的状态变成彻底的魔法世界。光是到底要不要彻底消灭爱露这件事,上面那几个人猪脑子都打出来了还没有结果。其次,世界不会爆炸。”
阿贾克斯被这一长串逻辑清晰、论据充分、语气平淡的学术性回答噎得说不出话。他的金眸瞪得滚圆,嘴唇开开合合,像是想反驳但脑子里的处理器跟不上。沉默了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人人都要靠做爱活着的世界,和爆炸了有什幺区别啊!”
艾利希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页课本,用那种“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的语气淡淡地收了尾:“跟你说话真的很浪费我的魔力,是不知道普通人不能参与吗?”
阿贾克斯被踢走了,确切地说,是被艾利希亚用一句“普通人不能参与”堵死了所有反驳的余地,然后自己气成一团金色的火焰风暴从教室后门卷了出去。前排一个正在补昨天英语作业的男生擡头看了一眼会长的背影,又低头继续抄——会长被副会长气走这种事,频率高到已经可以被归类为校园日常的一部分。
没有了诡异的会长,艾利希亚顿觉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他把课本翻回刚才那页,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划过,把一处折角抚平。
窗外晨光正好,照在课桌右上角那张优莉上周帮他整理的数学公式表上,字迹圆圆的,重点公式还用荧光笔圈了出来。然后他擡起眼,看到了优莉。
她怀里那摞数学作业本已经送去了教师办公室,手里只剩下一张空了的收作业名单,正低着头一边核对一边往座位上走。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黑色的短发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几缕碎发在耳侧轻轻晃动。她核对完名单,心满意足,擡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同桌。
优莉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整理裙摆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而熟练,和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那道视线也从她出现就没有移开过,安静地、专注地落在她侧脸上,像一层温热的薄纱。她转过头,正对上艾利希亚那双灰色的眼眸。
“艾利希亚?看我干嘛?”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自己沾了什幺东西。
“好看,想看。”艾利希亚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语气平淡,目光也没有移开。
优莉的脸腾地红了。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还好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然后把那张收作业的名单往桌上一拍,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课本摆好,文具盒放到桌角,一系列动作做得格外认真,仿佛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需要被集中到这些文具上。过了好几秒,她才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耳朵尖还是粉的:“……那你看吧。”
她把课本翻开,假装在复习今天要上的内容,但视线在同一个段落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幺,擡起头,压低声音问道:“会长刚刚是怎幺了?像个赛亚人一样怒发冲冠地出去了。他不上课吗?”
艾利希亚翻书的手停了一瞬。“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给出更详细的评价,最终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再过三百年也不会有人能理解他的。”
“有道理。”优莉接受了这个答案,毕竟会长大人本来就以行为模式难以预测着称。
“别管他了。要上课了,优莉。”
“好的,好好学习哦,艾利希亚同学。”她冲他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
艾利希亚翻开课本,在晨光和满教室的喧闹声中,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回应:“你也是,同桌。”
上课的优莉真的很认真。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难度偏高的综合题,问有没有人自愿上来做。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成绩不错的同学面面相觑,没有人举手。
一般这个时候,优莉都不会给任何一个任课老师冷场的压力。
优莉站了起来,她轻轻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时顺手整理了一下校服裙摆的褶皱,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了句“我来试试”,然后走向讲台。
从接过粉笔的那一刻起,她的表情就变了,艾利希亚见过这种变化很多次——在面对他时会变得多姿多彩的那张脸,在面对数学题时却沉静如水。
她微微仰头看完题目,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落笔,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白色的公式一行一行地展开,推导过程干净利落,她的字迹端正而清晰,每个字母和数字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连分数线都画得笔直,整面板书就像是从教科书上直接拓印下来的。
最后一个等号落下,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
老师推了推眼镜,对着黑板端详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非常好,步骤清晰,逻辑严谨。优莉同学的解答堪称标准答案。大家要多向优莉同学学习。”
优莉站在讲台上,被全班同学的目光聚焦着,嘴唇轻轻抿起,下巴微微收低,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缩小一点。刚才在黑板上挥洒自如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被当众夸奖时无所适从的羞涩,双手在身前交握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比刚才回答问题时软了不少。
老师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座位。她像是得到了赦免令,小碎步快速地从讲台上走下来,鞋跟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轻响。回到座位上,火速的坐下,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黑眸在外面。察觉到什幺,她侧过头,对上艾利希亚的目光,冲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又把脸缩回课本后面。
艾利希亚手里的笔停了很久,笔记本上摊开的那一页本该记数学笔记,但上面只写了两行公式,第三行写到一半笔锋就歪了,变成一道无意义的弧线。
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片刻,又擡起头看向旁边座位上用课本挡住脸的优莉,她正假装认真看刚才抄下的板书。
怎幺能有人,只是上去做一道数学题,被老师夸了几句,红着脸跑回座位,就让他连笔记都写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