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和吐司在烤面包机里烘出的焦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优莉系着昨天艾利希亚穿过的那条小熊围裙,动作麻利地给三明治翻面,顺便往旁边的小碗里分装沙拉。她的短发已经梳整齐了,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又是平日里那个年级前三的优等生模样。
艾利希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那个粉色小猫马克杯,正在慢条斯理地刷牙。银色的长发已经梳顺了,用优莉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长耳兔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他看着优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牙膏泡沫在嘴里慢慢化开,薄荷味很清爽,和昨晚给她刷牙时的味道一样。
“艾利希亚,帮我把冰箱里的牛奶拿出来——顺便把妈妈的早饭也盛出来,面包机里还有两片吐司。”优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他应了一声,弯腰打开冰箱门。牛奶在冷藏室第二层,他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走到面包机前,把刚跳起来的两片吐司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优莉把培根从锅里夹出来,铺在吐司上,叠好,对角切一刀。三明治的切面整齐地露出培根的粉红色和生菜的翠绿,她满意地端详了一眼,然后开始摆盘。一份推到艾利希亚面前,一份放在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前面,还有一份用保鲜膜包好,旁边配了一小碗沙拉和一杯倒好的牛奶,工工整整地放在餐桌第三个位置。
“妈妈的。”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艾利希亚解释。
艾利希亚的牙刷在嘴里停了一瞬。他转头看了一眼那盘被保鲜膜仔细包好的早餐,又看了一眼优莉低头摆放餐具的侧脸,然后默默转回去继续刷牙。泡沫在嘴角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他盯着镜子里自己还穿着白色长耳兔T恤的倒影,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优莉的妈妈是夜班护士。也就是说,这位女士下班回家的时候,她的女儿刚被男朋友从里到外折腾了个遍。
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把泡沫吐进洗手池里。
“妈妈——起床啦——”
优莉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奥洛拉在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随手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出头。她家女儿一向早起,这个点叫她起床倒也不算太早。昨晚十二点才下班回家,累得倒头就睡,现在脑子还糊着一层浆。她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随手抓了件开衫披在睡衣外面,把大波浪黑卷发从衣领里捞出来,光着脚踩上拖鞋,打开了房门。
然后她闻到了培根的香味。
嗯,乖女儿在做早饭。黄油煎培根,吐司烤得刚好,还有咖啡——不对,今天是牛奶,她家女儿不喝咖啡。奥洛拉吸了吸鼻子,踩着拖鞋往餐厅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天要补个觉、下午要去医院开个会——
然后她看到了餐桌旁站着的银发少年正静静地看着她。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但那双灰色的眼眸依旧清晰——冷静、疏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奥洛拉的脚步顿住了。
艾利希亚。她知道的。女儿处的对象,圣玛格丽特学园二年级,学生会副会长,年级第一,长得确实和传闻中一样——不,比传闻中更过分。这张脸如果放在二十年前她追过的那些少女漫画里,女主角大概要花一整卷才能鼓起勇气跟他说一句话。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姓什幺。琉克茜娅·冯·艾因茨贝伦的独生子。奥洛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感觉自己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又清醒了三分。
琉克茜娅。那个女人。如果说奥洛拉认识的那些人里,有谁能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下降三度,那位大概就是冠军。偏偏她的独生子此刻正站在自己的餐厅里,穿着自己女儿的T恤,手里端着自己女儿的马克杯,脚上穿的是她丈夫的备用拖鞋。
已经登堂入室到这个地步了吗?奥洛拉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粗心大意罪”。这段时间是不是对女儿关心太少了,怎幺连对方都已经到留宿的程度了都没有察觉。
但是——她的目光从艾利希亚身上移到厨房里正忙着擦手的优莉身上。优莉擡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视线就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艾利希亚身上,那双黑眸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亮晶晶的,软绵绵的,像是在看什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奥洛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自己的发尾。
算了。优莉喜欢就好。
她卷着发梢的手指松开,擡起那双和女儿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眸,弯起嘴角,冲艾利希亚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长辈式的微笑。
“早啊,艾利希亚同学。”
艾利希亚放下马克杯,微微颔首,表情一如既往地礼貌而疏离。“早上好,夫人。打扰了。”
语气得体,仪态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奥洛拉的视线扫过他脖子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抓痕——位置在喉结左下方,一看就不是自己挠的,也不是蚊子咬的。她没有说什幺,只是收回目光,在自己女儿头上揉了揉。
艾利希亚垂下眼睫,端起马克杯,默默喝了一口牛奶。优莉的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和优莉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但那双黑眸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幺让他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错觉吧。大概。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了。
培根吐司吃完了,沙拉碗见底了,牛奶杯也空了。艾利希亚换上了昨晚洗好晾干的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银发用发绳整齐地束在脑后,又是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的学生会副会长。
优莉把碗碟收进水槽,回房间拿了书包,在玄关换鞋时朝餐厅方向喊了一声。
“妈妈,我和艾利希亚去上学了!”
奥洛拉端着咖啡杯靠在厨房门框上,大波浪黑发还慵懒地披在肩头,闻言擡起手挥了挥:“路上小心,拜拜。”
“拜拜!”
优莉的话音还没落,手已经握住了艾利希亚的手腕,拉开大门,一气呵成地撤退了。公寓走廊里回荡着门锁咔哒合上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并排下楼的脚步声。艾利希亚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着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手指一转,反客为主地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四月的早晨空气还带着几分凉意,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街上已经有零星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骑自行车的上班族按着铃从旁边经过。走到第一个路口时,优莉忽然开口:“今天早上是数学课呢。”
她的语气很轻快,不是抱怨,也不是期待,只是单纯地开启一个话题,好把刚才在家里的那股微妙气氛冲淡。
“嗯。”艾利希亚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优莉觉得妈妈会接受我吗?”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握着女朋友的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持续性的用这个细微的动作来分散自己的紧张。
优莉转过头看他。晨光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很柔和,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没有看她——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他不太确定自己想看到什幺样的答案。
“艾利希亚这幺优秀的人,还会因为女朋友的家长而不自信吗?”
“肯定会的吧。”他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脚步也没有停,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了一点,“要和优莉一直在一起的必经之路就是家长。”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点。这是必经之路,他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必须走过去。但这个“必经之路”会不会绊他一跤,他不太确定。
优莉歪了歪头,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我感觉的话……我妈妈应该是不太喜欢艾利希亚的?”
“……这样啊。”
艾利希亚的语气很平静。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只是在等待它被最终确认。
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一个在女儿房间里留宿的男生,一个让女儿锁骨上带着红痕去上学的男生,哪个母亲会喜欢。他甚至设身处地替奥洛拉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个结论顺理成章。
“诶?都不问一下为什幺吗?”
“假如我是家长,和自己家女儿做了什幺很激烈的事情的人,我也不会喜欢。”
“咳咳……也对,妈妈肯定能看出来的。”优莉干咳了两声,耳根泛起薄红。艾利希亚颈侧那道抓痕颜色比昨晚深了一些,在白色衬衫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奥洛拉刚才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几秒。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擡起头,“但是我很信任艾利希亚的!而我的妈妈肯定是相信我的选择的。”
“所以说,”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眸对上了她的眼睛,“家长这一关能在优莉大人的保驾护航之下安稳通过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能的能的。”优莉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想起什幺似的补充了一句,“因为艾利希亚的告白是我非常认真答应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