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你可认得她是谁?

男人的目光落在夏至肩头。

赤羽蹲得理直气壮,额顶那撮红毛翘得精神。

“它在府里脾气大得很,这会儿倒像换了只鸟。”

夜南黎对一旁的灰袍男人笑了笑。“没想到天枢还藏着个能人。”

那人目光随之落到夏至身上。

夏至努力辨认那灰袍上的繁复纹路。

能与闻清晏并肩而立,又让周围长老都隐隐落后半步的人并不多。

……这人是天枢门主墨双白。

“赤羽有灵,许是与这孩子投缘。”墨双白转头问闻清晏:“新进的人?”

闻清晏正要开口:“她是——”

夏至抢先躬身道:“民女是丹霞峰西麓的临时杂役。”

闻清晏的话停在了那里。

她知道抢话失礼。可“清风镇”这几个字,她绝不想让夜南黎听见。最好今日过后,这位宸王只记得天枢有个被灵宠缠上的倒霉杂役。

“赤羽今日一直跟着你?”夜南黎问她。

“……只是在田里吃虫。”

“它平日不吃虫。”

夏至一噎。

小呆倒像听懂了,挺起胸脯,抖了抖毛。

夜南黎擡手。“赤羽。”

它歪了歪脑袋,没动。

“回来。”他声音沉了些。

赤羽这才振翅飞起。

夏至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瞬,那团赤红在半空绕了一圈,又落回她肩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

夜南黎看了它片刻,忽然走下田埂。绛紫衣摆拂过草叶,停到她面前。

夏至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并非浓重的熏香,只是一点冷香,混着点酒气。可靠得近了,叫人无端绷紧。

夜南黎擡手去取赤羽。

小呆立刻往她颈窝里钻,爪子勾住衣领,将肩头本就烧破的衣料又扯开一截。

夏至下意识伸手去护住衣服。

男人另一只手也恰在此时落下,指尖擦过她腕骨。

夜南黎的手停了半瞬。

夏至没敢擡头,只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道目光从她腕间掠过,又落到肩头焦黑的破口。

不过一瞬。

夏至后颈发紧。宸王身后的高大随从盯着她,目光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她连呼吸都停了。

夜南黎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烧的?”

“……它打嗝。”

小呆把脑袋往她头发里藏了藏。

“惹完事倒知道躲。”

他再次伸手,赤羽终于肯跳到他腕上。

夏至刚松一口气。

小东西又飞了回来,仍落在她肩头。

这一次,连闻清晏都表情复杂。

夜南黎看着赤羽,忽然笑道:“府里养它的人不少,倒没一个有这本事。”

像是随口一叹。

墨双白最先道:“王爷既用得上,让她随去照料几日便是。”

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那口气,仿佛东边有把闲着的锄头,西边缺了,便拿过去用。

闻清晏皱眉。

“她尚未引气入体。赤羽血脉贵重,真躁动起来,她未必应付得住,反而误事。”

他说着,示意墨衍。“何况她如今在丹霞峰当值。”

墨衍被点到,终于开口。

“她只是临时杂役。若是离岗,缺位自然有人补。”

浅色眼眸淡淡扫过夏至。“去不去,由她自己定。缺位一旦补上,回来未必还空着。”

夏至手指收紧。

墨衍给了她选择,却没有替她留退路。

夜南黎问:“可愿替本王照看赤羽?”

夏至心里却只剩下两个字。

不能。

天枢门里,她至少还能缩在西麓种田。

去了王府,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幺人,为什幺一定要进丹霞峰,只怕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何况娘还在山下。

“民女确实不会御兽。”

肩上的小呆却一点不给面子。它低头,在她颈侧亲亲热热地蹭了一下。

夏至:“……”

夜南黎眼尾弯了起来。“看来,它很喜欢你。”

“啾~”

夏至恨不得把这小祖宗塞进药篓。

“昨日才接了三十株聚灵草,其中两株伤根,正是要紧的时候。”夏至又说。

“少你几日,”夜南黎道,“天枢总不至于没人种草。”

夏至掐紧掌心。

“十九日后有药侍内考,我要参加。”

“想学炼丹?”

夏至下意识朝墨衍望去。

昨夜藏书阁里,那一页页写满失败与重试的手札又浮现在脑海里。

“嗯。”

夜南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墨衍。

“跟着墨先生学?”

夏至点头。“……如果有资格的话。”

墨衍神色没什幺变化,只说:“先过内考。”

夜南黎却笑了。“原来如此。”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有些不对劲。

夏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直答错了题。

……不能再顺着宸王的问话答下去了。宸王要解决的是赤羽,不是非得把她带进王府。

“王爷,民女有个办法。”

“说。”

“赤羽既然不肯离开西麓,不如让它留下。”

她一口气道:“民女白日都在药田,可以记录它的吃食和状态。王府照旧送它惯用的东西,也可随时派人来看。”

“民女不擅自喂食,不带它离开天枢门,有异常立刻上报。”

她总结。“这样既不耽误赤羽,也不耽误民女当值。”

话落,四周无人出声。

夏至掌心全是汗。

夜南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倒真让你想出了第三条路。”

夏至心中一松。

夜南黎擡手摸赤羽,小家伙立刻躲开,重新往她颈边钻。

他似乎被气笑了。“本王明日要往北岭,带它本就不便。先留在这里。”

夏至几乎立刻道:“民女一定尽心。”

答得太快。

她赶紧补上一句:“王府若不放心,也可派人留守。”

他看了她一眼。“你倒把本王的事也安排好了。”

“民女不敢。”

“替本王做事,自然不会让你白忙。”他话锋一转,“要什幺赏?”

夏至脑中瞬间冒出三个字:养元丹。

九转还生丹绝不能说。可如果是宸王,也许一句话,就能拿到她求都求不到的东西。

念头刚起,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不能让宸王知道,山脚下有一个靠养元丹吊命的人。更不能让在场的人知道,她究竟有多急。

她瞥见肩头焦黑的破口。

“赏就不用了。”夏至迟疑一下。“……烧坏的衣服,能赔吗?”

闻清晏轻咳一声,周管事也轻轻吸了口气。

夏至自己也觉得没出息。

可杂役衣也要钱,何况真是他家的鸟烧的。

夜南黎盯着她片刻,偏头。

“裴衡。”

那个目光像刀的高大随从走上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暗纹小袋。

夏至双手接过。

夜南黎道:“它的吃食、用度,往后再烧坏什幺,都从里面支。”

“多谢王爷。”

墨双白道:“朱雀血脉难得。既然接了,就照顾好。”

很平常一句,夏至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因为它重要,所以你该承担。至于她原本该不该承担,并不在考虑之内。

夏至低头应是。

夜南黎没有再说什幺。

一行人沿田埂离去。

闻清晏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墨衍的轮椅从她身侧经过,没有停。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夏至的肩膀才垮下来。

没去王府,也没让“清风镇”三个字冒出来。至少今天,算是过关了。

“啾?”

罪魁祸首正若无其事地整理羽毛。

她捏住那撮红毛。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啾!”

*

回到杂役房,夏至关好门,才打开那只小袋。

她原以为只是些碎银,手伸进去,却半天没摸到底。

……竟是一只凡人也能用的芥子袋。

银票、碎银和灵石分开放着,数目多得她沉默半晌。

夏至重新扎紧袋口,摸了摸小呆的脑袋。

“财神爷。”

“啾?”

“可惜钱是你的。”

她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认真写下:

赤羽开支。

*

第二日,宸王离开天枢,前往北岭。

夏至总算松了口气。

小呆却没心没肺。王府食盒一到,什幺主人都忘了。

灵果、火属灵谷,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灵材,一样比一样精细。

夏至看看它的饭,再看看自己的。

头一次真切体会到什幺叫人不如鸟。

西麓也热闹起来。

连外峰弟子路过,都有人特意绕来看一眼。没过两日,“闻菱歌”这个名字便传开了。

夏至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只想埋头种草,最好出了西麓便没人认识。

余秋娘也没忍住,围着小呆转了一圈。

“啧啧,真神俊。”

说着便伸手去摸它头顶那撮红毛。

“噗——”袖口瞬间焦了一片。

夏至默默掏出笔,把赔偿记进账里。

余秋娘立刻退远。

“你可仔细点。它少一根毛,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夏至深以为然。

接下来两日,她的时间被三十株聚灵草、药田、赤羽和药侍内考分得干干净净。

清晨看苗,白日当值。晚上小呆进不了藏书阁,她便把书借回去誊写。

聚灵草的记录越来越密,赤羽也单独记了厚厚一叠。

来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小呆也从人人稀罕的朱雀血脉,变成夏至药篓旁那只吃饱就睡、睡醒就捣乱的祖宗。

山下偶尔有消息捎来。

许萱写得很细:夏清婉情况如何,养元丹用了多少,连乔婆婆和艾生吃了什幺都记着。

夏至将纸仔细收好。

娘还好好的,聚灵草也都活着。

她只要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

*

一日傍晚,她刚收好最后一块木牌,一个主峰弟子沿田埂找来。

“闻菱歌?”

“是。”

“掌门请你过去。”

“前辈,可知道是什幺事?”

“不知道。让你立刻过去。”

她的手慢慢收紧。

才安稳下来的日子,又悬了起来。

……

主峰偏殿。

夏至进门,先看见了闻清晏。

再往旁边……是尹长川。

她心口一沉。

……越州的调查有结果了?

随即,她发现尹长川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约莫与她年岁相仿。

从夏至进门起,那女子便一直盯着她。

夏至不认识她。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困惑,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闻清晏转向女子,问道:“你可认得她是谁?”

夏至后背顿时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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