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闻清晏问:“可认得这是谁?”

年轻女子走近两步,仔细看着夏至,从眉眼看到下颌,目光在她脸侧红斑和耳侧停了片刻。

夏至站着没动,掌心却沁出了汗。

这些日子,她不知翻过多少遍《云宿大陆志》的越州卷。近二十年的水患、疫灾、迁徙,哪一年改过河道,哪场大水毁过桥,能查到的,她都记下了。

可地方志不会告诉她,眼前的人是谁。

闻菱歌说过,洪灾后亲人都已不在。眼前女子与她年纪相仿,认人又迟疑,更像多年未见的旧识。

……只能赌了。

夏至先开口:“你是……”

“你不认得我了?”女子有些惊讶,但不多。

夏至心头微松。

看来,她和闻菱歌确实多年未见。

她没有装作记起,只端详对方片刻:“太多年没见了,一时没敢认。”

女子神色微动,却没报名字。

夏至知道,她在等自己叫出她的名字。

“那年大水冲断的青石桥,你总记得吧?”

“记得,第二年开春才重新修好。”

这座桥连着越州旧驿道,《大陆志》里记得清楚。

女子接着问:“那桥边上,我们还藏过东西,你可还记得?”

夏至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次,地方志救不了她。

偏殿里安静下来。闻清晏端着茶,尹长川立在一旁,都在等她们自己说出结果。

夏至不能再顺着她问下去。再问几句,她必会露馅。

“你怎幺会来玄州?”她不答反问。

女子一时没回答,下意识看向尹长川。

尹长川道:“赵姑娘,照实说就是。”

女子抿唇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本想来玄州投奔母亲的远房表姐。临行前回越州给家里人上香,正巧遇见尹仙长打听闻家的事。”

说到“投奔远亲”,她攥着裙角的手更紧了。

夏至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衣裙,落到磨薄的鞋尖,又挪开。

“你的表姨住在哪里?”

“城南。”

夏至轻声道:“这几年,很不容易吧。”

四目相对,夏至眼神没有躲闪。女子的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尹长川却忽然开口:“赵姑娘,你路上说过不少幼时与闻姑娘的趣事,不再聊几句吗?”

夏至的心沉下去。

赵姑娘迟疑片刻:“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去庙会?你非拉着我猜灯谜,还嫌前头人多,硬往里挤。”

夏至笑了笑:“你小时候胆子不是一直比我大?”

赵姑娘眼神微动:“后来你还记得猜中后赢了什幺吗?”

“都这幺多年了,你连这个都记得?”夏至知道自己快要接不住了。

闻清晏放下茶盏,尹长川也看过来。

赵姑娘看了一眼那两人,吸了口气问:“你不记得纸老虎……那我呢?你总还记得我的——”

夏至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会问什幺?名字,生辰,还是别的什幺?

就在这时,颈后一痒。

“啾?”

一直窝在她发间打盹的小呆探出脑袋。

赵姑娘的话停住。

夏至与那双圆眼睛对上。若是平常,她早该伸手把它按回去,可这一次,她没伸手抓它。

小呆歪歪脑袋,扑棱一声飞上闻清晏的桌案。

“小呆,别捣蛋。”夏至喊。

案上摊着卷宗,玉镇纸尾端垂着一缕红穗。小呆一眼盯住,低头一啄,红穗荡回来,扫过它脑门。

小呆浑身羽毛一炸。

“噗!”

火苗窜上纸角。

闻清晏扣下茶盏,尹长川并指引来水流。火灭了,卷宗也湿去大半。

小呆蹲在水迹里,看看焦纸,又看看众人。

“啾?”

尹长川指间灵光一闪,对准小呆。

一道力量先一步拦住他。

“停手。”闻清晏道。

小呆立刻扑回夏至身上,一头扎进她颈后的长发,只露出半颗脑袋。

尹长川看了眼湿透的卷宗。

“掌门,这几份还没誊录。”

闻清晏揭起最上面一页。

“还能看。”

尹长川只得收手。

赵姑娘的目光随着尹长川的手掠过闻清晏,最后落在夏至颈后。

刚才一通扑腾,耳侧碎发散开。

夏至看见那女子正睁大眼睛看着小呆,那只一直紧攥裙角的手,先松开一点,又重新捏紧。

夏至心头微动。

……这姑娘在动摇。

她捞出小呆,故作生气:“小呆,我怎幺和你说的?不许烧东西。”

“啾……”

“道歉。”

小呆磨蹭半晌,到底低了低脑袋。

“啾。”

闻清晏打量了小呆一会儿:“它倒是听你的。”

夏至余光里,赵姑娘那只手这一次真的松开了。

……要怎幺让她看见那层关系,又不显得刻意?

“掌门。”夏至看了眼湿透的卷宗,“它今日连您的东西都敢烧,我还要带回去吗?”

“怎幺?”

“我怕它继续闯祸……”夏至语气无奈,“王爷可说过何时来接它?”

赵姑娘睫毛轻轻一动。

闻清晏将卷宗放回案上:“北岭近日不太平,未必十日半月能了。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回来之前,赤羽仍由你照看。”

夏至低头应是。

……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

偏殿再次安静下来。

尹长川提醒赵姑娘:“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赵姑娘犹豫半晌,走到夏至面前,拨开她耳侧乱发。

夏至忍住,没有躲。

她指尖停在夏至左耳后,那里有一粒褐色小痣。

“是她。小时候我还说过,这颗痣生得好,是有福气的。”

夏至胸口一震。

这颗痣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赵姑娘刚进门时,目光分明已在她耳侧停过。

……这段话是现编的,她在帮她圆身份。

闻清晏问:“确定?”

赵姑娘转过身:“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夏至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胸口憋得发疼,她缓缓吸进一口气。

赵姑娘抱住她:“菱歌。”

夏至顿了一下,也擡手回抱住她。

*

尹长川带回来的,不只赵姑娘一人。

越州旧宅、闻家旧邻、当年洪灾,以及夏至此前所述的离乡经过,都已逐一查过。赵姑娘的身份也无问题,确是闻家旧邻,只是早年随家人迁走。

赵小荷。

夏至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尹长川道:“现下没有查到异常。”

闻清晏点头:“那便先到这里。”

他又对尹长川道:“奔波多日,今日回去歇一歇,修行也别落下。”

“是。”

闻清晏看向夏至:“既入天枢,便安心留下。”

夏至低头应声。

对自己的调查,暂且告一段落了。

至少今天,她还是闻菱歌。

*

赵小荷下山前,提出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

夏至本来还担心,但是赵小荷显然也知道这里不是说真话的地方。

“我还记得你以前嘴馋,爬上我家后院那棵青李树。”赵姑娘道,“还从上头摔下来……”

她的手搭上夏至右肩,指腹沿着锁骨慢慢摸过去,忽然停住。

“那时候骨头接得不好。”她指尖微微用力,却没再说下去。

夏至背后起了一层寒意。

闻菱歌确实提过爬树摔伤,却从没说过留下哪一处摸得到的骨结。

而她的锁骨这里,平平整整。

——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这句话,赵小荷没有说错。

她收回手,神色如常:“我那门远亲多年没来往了,总有些不自在。可他们若知道,我在玄州也不是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总会客气些。”

夏至想起她看见小呆时,慢慢松开的手。

……果然。

沉默片刻,夏至道:“把亲戚的姓名和住处告诉我。若真投不下去,就来找我。只要我还在玄州,能帮你的,我尽力。”

“谢谢。”

赵小荷忽然道:“尹仙长路上说过,你北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夏的姑娘,还照顾了她的亲人。”

“她话多吗?”赵小荷顿了顿,“是不是像小时候的我们那样,什幺都聊?”

夏至一时没说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可能猜到的东西。

“嗯,话很多。”她停了一会儿。“可惜再找到她时,已经晚了……是我埋的。”

赵小荷捻着袖口的手停住,泪光一点点漫上来,却没有落下。

“菱歌。”她没有看夏至。“你从小就这样。看见谁哭都要去问,明明自己的事都顾不好。”

夏至一时失神。她忽然明白,这一次,赵小荷叫的不是她。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吐得脸都白了,嘴却半刻也没停的姑娘。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

夏至偏开脸,没有应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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