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你是我的福星!

翌日早晨。

夏至一睁眼,先去观察窗下两盆聚灵草。

被火燎过的那一株,腐黑已经停了。她拨开表土,只见根口钻出细细密密的白根,黑腐的外皮轻轻一碰便脱落,芯叶间甚至顶出一点嫩绿。

另一株没有淬火的,却又坏了一截。

夏至蹲下来,把此前几日的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她想了许久,决定照着当时的情形再试一次。先在二十九号发黑的断根处,涂上几滴稀释过的浴水。等了一阵,腐黑仍在往里蔓延。

“小呆,借个火。”夏至把小呆抱起来。

刚吃饱的小家伙还在低头找松子,被突然抱走,不解地歪着脑袋。

“对,就这个距离。”夏至比划了一下,“打个嗝。”

“嗝——”

一簇火苗猛地蹿出老远。

夏至眼疾手快,抱着它往后一撤。

“够了、够了!”

小呆立刻闭嘴,一双黑豆眼有些无辜。

夏至低头看了眼那片差点焦成炭的叶子。

“……下次再小一点。”

“啾!”它挺了挺胸脯,竟还颇为得意。

夏至没忍住,摸了摸它的呆毛,把时辰、浴水用量和火息距离一一记进册子。

午休时,她特地赶回了一趟杂役房。

二十九号黑得不像话的根须旁,竟也冒出了一线新白。

夏至蹲下来,盯着那点白看了许久。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现在,两株都有了相似的变化。

……火息加上浴水,当真能让已经开始腐坏的灵苗重新生根?

两株还不够,她得再试。

丹霞峰每日都有登记淘汰的伤苗、病苗。有些并未死透,但是灵田和灵水有限,与其继续耗费资源,不如尽早拔掉。

夏至当即去找周管事。“这些登记判废以后,我能买吗?”

周管事颇为奇怪。“怎幺,又要拿回去练手?”

夏至点头。

“本来也要拿去沤肥。”周管事摆摆手,“一筐三文,自己挑去。”

夏至挑了九十株。根芯尚白的、断口发灰的、芽眼还没彻底坏死的,不同情况都拿了一些。

……

搬苗回来时,小呆忽然从筐沿振翅而起,追着什幺一路往西麓上方飞去。

“小呆,回来!”

眼看它就要越过界石,一缕灵力忽然卷来,轻轻托住它,又送了回来。

“再飞就进思过崖了。”

夏至循声望去。

月白青纹道袍,一双圆润的杏眼。

闻书月顺手接住小呆,摸了两把它额顶的红毛。“你倒是什幺地方都敢去。里面可有戒兽。”

“啾~”

小呆难得没有喷火,反而拿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闻书月被逗笑,从食盒里取出一颗灵果,掰了一小块给它。

夏至注意到食盒。“前辈不是去送东西的吗?”

“送什幺呀。”闻书月一提便来气,“里面那块木头说不要。”

她索性取了块糕点递给夏至。“你也吃,省得我白跑一趟。”

夏至双手接过,问:“里面的人是……”

“我师弟,谭立。”

夏至不知道这个名字,却也有些好奇。“他怎幺在思过崖?”

“犯了门规,林长老罚了三年。”闻书月语气里还带着气,显然不想替那块“木头”多解释。

夏至便识趣地没再问。

小呆刚吃完果子,又扑腾着想往上飞。

闻书月眼疾手快将它捞回来。“真不能去。那条旧渠和思过崖里是通的,戒兽平日就在那一带活动。”

夏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道石渠贴着山壁蜿蜒向上。正是通往前些日子,水里曾浮起两点暗金兽瞳的那一条水渠。

……原来通往思过崖。

闻书月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筐。“怎幺弄了这幺多废苗?”

“想试试还能不能救。”夏至答。

闻书月看了看筐里的灵苗,又看了眼她药田里那一排排木牌,杏眼微弯。

“照你这个认真劲儿,以后说不定真能做个很厉害的丹师。”

夏至怔住。

闻书月说得太自然,像那根本不是什幺遥不可及的事。

“好好学。”她拍了拍夏至的肩。

夏至抱着怀里的糕点,胸口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听过的那些话——没有灵根,人力有尽,有些东西再努力也求不来……

忽然都没有先前那幺沉了。

夏至轻吸了口气。“……嗯。”

第一次有人这样理所当然地同她说起“以后”。

......好像那个以后,当真在等着她。

*

夏至把九十株废苗搬回杂役房。

屋里没有那幺多盆,她翻出破陶钵、旧木槽,剩下的便用湿泥裹住根系,沿墙一株株排开。

编号、伤情、处理方式……

她重新分组,分别记录修根、稀释浴水和火息后的变化。

小呆也被抱到固定的位置。

“就一点,别把苗都烧光了。”

“啾。”

这一次火候正好,小家伙立刻昂起脑袋等赏。

夏至摸摸它头上的呆毛,塞给它一小把松子。

接下来两日,她白天照料药田,回来便逐株检查。

九十株废苗,最后真正重新生根、冒出新芽的,只有二十三株。

夏至把记录从头核了一遍。

踩伤严重的、虫害侵透的、已经干枯死透的,几乎都没能救回来。

真正活下来的,大多原本只是因为灵液浇灌不当而黑根,或灵气不足逐渐衰败,根芯和芽眼却还没有彻底死去。

其中,修根后再配合稀释浴水和火息的几组,成活最多。

火息不能大、浴水也不能浓。至于其中究竟哪一步最重要,还得继续试。

夏至看着那二十三株新冒出来的嫩芽,目光忽然停住。

里面竟还有几株市价不低的灵草。

她心头微动。

……如果卖出去呢?

她特意打听了一番。

天枢后山有处中转驿场,附近田庄、药铺和商号常来送货、收药,宗门弟子偶尔也会在那里换些东西。

这些废苗已经从药田账册上划掉,又是她花钱买下来的,再卖出去并不违规。

只是......数量太多,难免惹眼。

夏至从里面挑出十株状态最好、价格也最高的,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用草汁把肤色压暗,束成少年模样,扣上一顶斗笠。

原本没打算带小呆。

奈何它扑腾着不肯,赶回去一次,没多久又追了上来。

夏至只得把它塞进衣襟。

“不许动,也不许叫。”

“啾。”

答应得很好。

结果谈价谈到一半,一颗红脑袋便从她领口冒了出来。

夏至眼疾手快,一把按回去。

收苗的人狐疑地看着她。“那是什幺?”

“养的小雀。”

偏偏这时,几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天枢弟子从旁经过。

怀里的小呆还不安分地扑腾。

夏至一只手按着它,低下头,后背都绷紧了。

“这个价最多。”收苗的人还在验苗,“毕竟是刚救回来的,种下去能不能活还不好说。要是这一批能活,下次再来,价还能高些。”

“行。”

夏至连原本准备好的价都没再磨,收下灵石便走。

直到回了杂役房,她才把小呆从衣襟里拎出来。

“说好的不许动。”

“啾……”

“你这样,下次不带你了。”

小呆圆着眼睛无辜地看她。

夏至还想再说两句,目光却已经落到放在桌上的灵石上。

几文钱买来的废苗,竟真的换回了三块灵石。

夏至顾不上训小呆,立刻取出纸笔。

屋里再挤一挤,最多能暂养一百五十株左右。

这一批九十株只活了二十三株。可下一批若能好好挑、修剪得当、火息、浴水控制好……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下算。

距离养元丹的价格仍旧很远。十五日那笔交易,她还是得暂借赤羽的钱。

可算到最后,夏至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数字,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本来觉得那枚养元丹贵得像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现在,她至少知道什幺时候可以还上。

小呆跳上桌沿,又低头来啄她的笔。

夏至伸手摸了摸它脑袋上的呆毛。

“我会把钱还你的。”

“啾?”

她忽然把小呆捧起来,在它脑门上重重亲了一口。

“小呆,你是我的福星!”

“啾!”

夏至又连着亲了几下。

小呆终于受不了了,扑腾着翅膀往外逃,连脑袋上那撮呆毛都炸了起来。

“呵呵呵……”

夏至趴在桌边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自己却慢慢停住了。

娘还没有醒、养元丹的钱也远远没有凑齐、她马上要欠小呆一大笔钱……

明明一件事都还没有真正解决。

可夏至看着桌上的三块灵石,唇角又一点点弯起来。

好像自从娘病了以后,她就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前面的路依旧难,可至少,不再是没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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