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定来得及

夏至从主峰下来,先去找周管事请了第二日的假。

她如今最缺钱,可明日这一整天,必须腾出来。闻清晏说人力有尽,她却不信自己能走的路已到尽头。

请完假,她又回了药田。

假能请,田里的活却不会等她。

山脊悬着一弯渐盈的月,天黑得田埂都快辨不清。夏至脚下一绊,险些掉进沟里。

一点红光落到手边。

小呆蹲在木桩上,喙间含着豆大一团火。

“……别烧着草。”

“啾。”

火光静静停着。

浇水不能乱时辰,她便把能提前的活都做了:除虫、清叶、疏沟,核对木牌和记录,连明早的水也先打好。

忙完最后一处,夏至揉了揉发酸的腰。

“谢谢。”她摸摸小呆的脑袋,“还陪着我饿肚子。回去给你吃好的。”

小呆收了火,扑棱落到她肩头。

*

第二日丑时,夏至便起了。

她借月光去了药田,浇完不能提前到昨晚的晨水,又逐株看过一遍,才回去换下满是夜露和泥的衣服和湿鞋袜。

赶到丹霞峰时,东方刚泛白,供丹堂还没开门。

今天是内门弟子领丹的日子。晨钟过后,木门一开,山道很快热闹起来。

夏至没敢守在正门,只站在稍远的岔路。

第一个人下来,她便迎上去行礼。

“仙长,可有暂时不用的养元丹?若有,我愿出灵石换。”

“没有。”

一个女修倒真有一枚,却是留给重伤未愈的师兄。

又有弟子听完皱眉:“你若要墨长老亲炼的,还是别问了。这几种丹私下转手,被巡律堂查到,买卖双方都得受罚。”

“家里有人实在急着等药。”夏至道。

那人神色松了些,没再训她,只道:“一枚也救不了多久。”

见他径直下山,夏至才松了口气。真惊动巡律堂,她今日便问不下去了。

她摸摸藏在头发里打盹的小呆:“乖,好好睡吧。”

小呆挪了挪,继续睡。

日头渐高,山道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没有养元丹;有人有,却要留给自己或家人;也有人听见“墨长老”三字,脚步都未停。

没有谁欠她一颗药。

夏至盯着来往的人,唯恐错过一个。每被拒绝一次,便恭敬道谢,再等下一个。

辰时过后,一名内门弟子从供丹堂出来。月白青纹弟子服束得利落,乌发高束,背后横着一把阔背重剑。

夏至照旧问了一遍。

青年本已要走,目光却落在她肩头。小呆恰好醒来,探出脑袋与他对视。

他停了一瞬,才说:“现在没有。”

夏至听了一早上的拒绝,并未多想:“多谢仙长。”

小呆醒了便啄她耳侧。夏至取出火灵果,掰成小块喂它,自己也摸出带来的干粮。

没吃几口,山道上又下来两名弟子。

她立刻包好干粮迎上去。

午后,山风渐热。

夏至嗓子发干,腿也酸得厉害。水囊喝去一半,她却不敢离开。累了便换一条腿站,实在撑不住才蹲一会儿。

直到日头落下,供丹堂前慢慢冷清。

今日领丹的人,她几乎都问遍了。

供丹堂落了锁。

夏至仍不死心,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若是错过今日,再连着请假便难了。

山道彻底安静下来。

她摸到怀里剩下大半的干粮,胃里早饿过了最难受的时候,只剩空。

小呆缩在她肩上,也蔫蔫的。

“知道你待得难受,再等一会儿。”她摸了摸它。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脚步。

“喂。”

夏至转头。

月色下,正是早晨那个高束马尾的内门弟子。

“到现在还没问到?”他问。

“……没有。”

“午时我经过,你在。晚膳前回来,你也在。”青年问,“真站了一天?”

夏至点头。

青年静了片刻。“我早上说的是,现在没有。”

“什幺时候会有?”夏至的声音怀着希冀。

“十日后。”

她呼吸都轻了,怕是一场梦。

“我本来没打算卖。不过你从早站到现在,不像是随口问问。”他的目光又落到小呆身上。“它就是宸王的赤羽?”

夏至点头,问他:“是你自己的养元丹?墨长老炼的?”

“我的。”青年道:“前阵子护送灵材遇袭,同行两人重伤。最后是我把东西送回来的,宗门多记了一枚养元丹,十五日发。”

“你不用?”

“没伤,也没病。卡在炼气后期五年,够久了。外务堂有件破境要用的东西,我缺灵石。”

“多少钱?”

青年报了个数。

远高于供丹堂的兑换价,也比夏至预想得高得多。

“你要药,我要灵石,谁也别当谁的善人。”他看出她的迟疑,“墨长老的丹不许私下倒手。抓到要扣贡献、禁丹例,还得去巡律堂走一趟。这个价里,有我的风险。”

“我买。”

“十五日酉时,废晒药场后。我只等半个时辰,过时便找别人。”

“我要先验丹。”

“自然。验过,再给灵石。”

他折断一根竹筹,递来一半。“十五日拿这个来。不一定是我亲自来。到时认筹,不认人。”

“仙长如何称呼?”

“名字就别问了。”

那人很快没入夜色。

夏至握紧半截竹筹。

十日后,只要拿到这枚药,娘至少能再多争取近一个月。

夏至眼前浮现昨日丹房外那道禁制,自己一步也迈不过去。

她必须进去,不能永远站在门外。

……不管是养元丹,还是九转还生丹。

*

回到杂役房,夏至喂了小呆,吃掉剩下的干粮,开始算钱。

赵小荷的安置费,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现钱。这幺多灵石,让她自己拿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宸王留下的芥子袋就在手边。

……里面的钱完全足够。

夏至打开看了一会儿,又扎紧。

她想起娘躺在床上的样子。

就算明知不是自己的,若十五日前凑不够,她会动这里的钱。

心里并不好受,可她还是把芥子袋放到账册旁,翻开“赤羽开支”,写下:

十五日。若仍不足,暂借赤羽。后补。

小呆踩住纸角,低头啄她的笔。

“小呆,可能得借你的钱了。”

“啾?”

“我会还的,只是......可能没那幺快。”

“啾。”

小呆歪着脑袋,显然听不懂。

夏至心里不是滋味,却没有划掉那一行字。

*

第二日清晨,夏至一睁眼,就先去看窗下两盆聚灵草。

这两日,它们的状态更差了。二十九号的腐黑已逼近主根,三十号连芯叶都开始发暗。

夏至从柜底取出贴着“驱虫水”的陶罐。此前她用便宜灵植试过,灌下去死得更快。

可眼前两株本就快死了。

夏至重新兑开一点,分别灌下不同分量,记好时辰。

不过半个时辰,两株根色都继续发暗。

她在记录后添上一句:稀释液后,两株仍恶化。

“笃、笃。”两声。

小呆已跳到陶罐旁,正急吼吼啄着绳结,封口竟被它啄松了一点。

“那个不能喝。”夏至伸手去捞。

小呆不肯,扑腾着还往罐口凑。

“都说了不能——”

“咳啾!”它一急,喙间猛地蹿出一簇火。

火苗斜斜扫出去,正落在三十号的花盆上。湿土“嗤”地冒出白气,靠外的叶片瞬间焦了。

夏至:“……”

“小呆!”

小呆僵在她手里。“啾?”

一人一鸟对视半晌。

夏至瞪了它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开手。

“算了。”

反正也不能更坏了。

她重新扎紧封口,把陶罐挪到柜子最里面。

小呆仰着脑袋,一路跟着看。

“别看了,看也不能吃。”夏至无奈,“你怎幺什幺都想吃?”

“啾啾!”

*

再一日清晨,夏至照例先看两盆草。

二十九号又坏了一点。昨日被烧到的三十号,叶缘仍是焦的。可她拨开表土,动作顿住。

三十号的腐黑没有再往上蔓。

昨日已发暗的根口旁,竟冒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

新根?

她第一反应仍是那坛水。可昨日灌下以后,两株都在继续恶化。

只有三十号后来被小呆的火扫到。

是火?还是火烘干了湿土?

换盆、修根、稀释液、湿度、温度、赤羽火息……变量太多。

夏至没有再猜,只翻开册子,在昨夜的记录下补了两行:

赤羽火息、高温后,三十号腐坏停止,见新根;二十九号仍恶化。原因未定。

本来准备倒掉的浴水,暂时不能倒了。等内考以后,再找便宜灵植,一点点拆开试。

*

当日下午,夏至与余秋娘一道去了药侍内考报名处。

报名的人不少,排在前头的大多是炼气弟子。像她们这样穿杂役衣裳的,只有寥寥几个。

余秋娘偏头问:“你前两日跑哪儿去了?一天没见人。”

“找药。”

“找到了?”

“十五日能拿到。”

余秋娘还没继续问,前面已叫道:“下一个。”

夏至走上前。

值守弟子登记完,从木匣取出一块乌木考牌。

“十六日,申正第一钟点名。第三钟封门,迟到不候。”

“知道了。”夏至双手接过。

考牌很轻,边缘粗糙,上面刻着她如今的名字。

闻菱歌。

至少,她终于要去争那道门了。

回到杂役房,夏至抽出一张纸排着时间。

十五日酉时:养元丹。

十五日夜:望月。

十六日申正:药侍内考。

三件事,全挤在一起。

十五日酉时拿到药,她便立刻下山。

养元丹太贵重,她不敢托给任何人,必须亲手送到娘身边。

而望月更不能留在天枢。那种时候,她连自己会变成什幺样都控制不了。若在宗门被人撞见一次,前面所有小心都会白费。

所以她只能在山下过夜。

药送到、备水、熬过望月。

望月后,等症状过去,她便立刻往回赶。

夏至重新算了一遍脚程。

上一次望月后,她虽虚弱得厉害,却不是完全不能走。

很赶。

可不是赶不上,只要她尽全最大的力。

窗外,一弯渐盈的月已升过山脊。

夏至望着月亮。

都来得及,一定来得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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