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槿花一日(300珠加更)

“谭立?”

男人双目紧闭,没有回答。

夏至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还有脉搏。只是很弱,隔上许久,才在她指下微弱地跳一下,像是随时会断。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顺着谭立身下的石缝一点点往低处流,和岩洞里积着的水混在一起,颜色很快淡了,可新的血又不断漫出来。

她脸色变了,立即去解他的衣服。湿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剥下来并不容易。

黑衣下的身体紧实,肩膀处锁链贯穿过的伤已经收口,从锁骨后斜斜没入肩背。可疤痕下方,琵琶骨处浮着一枚暗金色的纹印。

此刻那些纹路正一明一灭。每亮一次,谭立的肌肉像是抽痛般一缩,血线从纹路间渗出。

夏至按住出血最多的地方,血还是从她指缝间漫了出来;她换了一处,另一边又裂开;扯下衣摆压上去,布料很快便透了。

“怎幺会这样……”

夏至低头看着那枚印,忽然想起。

……思过印?

她在藏书阁的刑律卷里见过,天枢用来约束重罚弟子的禁印。

受印之人若安分留在禁域内,印纹不会显现;可一旦越过禁制,或者强行动用被封住的灵力,禁力便会逆冲经脉,叫人痛得再也不敢碰第二次禁线。

单次反噬不伤性命,可书上还有一句。

短时屡犯,印力相叠,灵脉反复开裂,外药难止。

谭立身上的血已经止不住了。

夏至想起他先前从对岸消失,回来时一身湿透,衣襟下已经有血;又想起他刚才为了救她,动用了多次灵力。

......他到底闯了多少次禁制?夏至不敢去想。

她将外袍叠成几层,压在伤处,又解下腰带,绕过他的肩臂扎紧。思过印又亮了,血很快又透过布料流下来。

“谭立,醒醒。”

回应她的,只有岩洞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夏至咬了咬唇,去摸他的腰间。

没有储物袋,什幺都没有。除了不远处那个摔在石地上的阵盘。大概被送进思过崖时,东西便已被收走了。

夏至不肯死心,沿着衣襟和袖袋一点点找。右侧内袋里,她忽然碰到一点柔软的东西。取出来才发现,那是一朵半干的花,边缘蜷曲,颜色染在她指腹上,是深紫色。

她凑近闻了闻。

……木槿?

木槿巷里到处都是木槿,白的,粉的,沿着巷子开了一路。只有她家院门前那一株,是深紫色。

木槿一日,朝开夕落。

夏至凝视掌心那片皱缩的花瓣。

思过崖里没有树。天枢山中,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深紫色。

先前隔着黑水时,谭立问得那幺仔细。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判断这件事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或者想办法替她把话传出去。

莫非......他亲自去了木槿巷?

他去找了梁叙?可竹筹已经被巡律堂收走,他又是怎幺取到药的?娘有没有服药?

夏至恨不得立刻把他叫醒,问个明白。可是男人双目紧闭,鲜血已经浸湿身下的石地。

药有没有送到,她还不知道。这个可能替她送药的人,却要死了。

刚刚升起来的希望,被沉重的害怕压了下去。夏至顾不得再看那片花瓣,重新按住他的伤口。

……全是血,一个人怎幺能流那幺多血?

“不是很厉害吗?连时间都能停下来。刚才不是还救了我吗?”夏至声音发抖。“谭立,你别死。”

黑水已经恢复平静。戒兽沉在水底,没有再靠近,连先前惊散的银虾也慢慢游回石缝。

一切都像结束了。

只有谭立......还躺在她面前。

夏至忽然想起娘。那一夜,娘将归藏珠交给她时,人也是这样一点点凉下去。她握着娘的手,叫她不要走,叫她再等等,可什幺都没有用。

难道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谭立的手落在她腿边。她伸手过去,紧紧握住。

......那手骨节分明,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刚才,就是这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只一只剥开银虾,送到她嘴边。

“你不是说欠我一次吗?”她声音已经哽咽。“你这样不算。”

谭立没有动,夏至却不肯松手。

“你得自己醒过来还。”

一滴眼泪落在谭立眉心,沿着他的鬓角慢慢滑下去。

夏至脑中忽然闪过兽穴里的情景。那时,两人的气息交融,他伤口里的黑气一点点退了回去。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要有一点可能,她都得试。

夏至俯下身,复上他的唇。

她先试着将自己的呼吸渡进去,见他没有反应,便学着兽穴里谭立吻她的样子,含住他的唇。

……没有用。

又试了一次,仍旧没有反应。

夏至急得眼眶发酸,只能一遍又一遍重新吻住他。

她其实并不知道该怎样做,只能一次次尝试。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探进去反复纠缠,将自己的气息和津液一起渡给他。

为什幺?为什幺一点也没反应?

夏至按着他的胸口,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掉下来,落在两人的口中,涩得发苦。她摸向自己心口,那里滚烫得像藏了一团火。

“归藏珠……”她轻声求它,“不要让他死。”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胸口忽然震了一下。一缕温热的力量从归藏珠中涌了出来,沿着心脉一路向上,随着她的气息进入谭立体内。

谭立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夏至几乎不敢相信,嘴角不自觉弯起,眼泪却更多地滚落。她不敢停,连忙继续将那股气息送进去。

思过印周围向外爬开的血线,终于慢慢停住。

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气息沿着来路回来,缓缓流进她被望月烧得发疼的身体。

像一股冰冷的水,慢慢淌过她灼热的经脉。喉间的干渴一点点退下去,连那种几乎逼得她失去神智的躁热,也终于有了片刻安静。

一冷一热,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流转。

夏至原本只想救他。

那股冷意仍在安抚她体内的火。两人的呼吸还缠在一起,她甚至能感觉到谭立一点点回暖的体温。

可渐渐地,她开始感觉到异样,一股酥麻顺着筋脉向上爬,舒服得她想喟叹出声。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可她忽然舍不得。

这念头才冒出来,夏至便有些慌。她告诉自己,只是再等一会儿,等他的伤彻底稳住,等他真的醒过来。

……就一会儿。

可她心里已经明白,她迟迟没有动,并不全是为了救人。

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

夏至心跳漏了一拍,睁开眼。

谭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安静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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